少林的紛爭，方丈的心事

只是這場風波，既然發源于漢傳佛教禪宗祖庭的少林寺，無論釋永信還是輿論場，大概都需要那一轉身的智慧了

炎炎夏日，到少林寺感受一下佛教的寧靜，應該是一種難得的放松。

然而，佛門也并不一定清凈。

近日，一則“實名”舉報少林寺方丈釋永信侵吞寺內財產、私生活混亂的帖子引爆網絡，針對釋永信和少林寺的質疑聲不斷發酵。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大和尚釋永信，最近估計會想起這句菩提偈。無論他佛法修為是否夠高，最近圍繞著釋永信這個名字的塵世紛擾，一定會走進這個已執掌少林寺28年之久的年輕宗教領袖心中。

“出止少林”

公元1981年，當16歲的安徽青年劉應成步入少林寺時，看到的是一副破敗景象：十幾個僧人，其中9位老人，守著一座破廟和28畝早地過活。

收羅網上的資料，有的說他是“出走少林”。另一種說法是，他來自一個篤信佛教的家庭，因志向獲父母認可，被送至嵩山少林寺拜方丈釋行正為師，剃度出家。

這青年是安徽省阜陽市潁上縣人。潁上位于淮河、潁河交匯處，歷史悠久、人文蔚盛。但也曾荒草湖灘災難重，“水來成沼澤、水退成荒灘”，“平地就起4米高的水，淹沒過潁上縣城”。

剃度后的劉應成得法名永信（依70字傳法序列中的“德行永延恒”，屬于永字輩），號皖潁上人，依中岳嵩山少林寺西來堂釋行正禪師為師。此后，除做一些雜務之外，便一心讀經習武。

稍大一些，師傅讓他去江西云居山、安徽九華山、北京廣濟寺等名山參學，開闊眼界。1984年回寺，侍奉行正禪師左右。時值少林寺成立“寺院民主管理委員會”，釋永信被推選為成員之一，協助釋行正處理日常寺務。

1986年12月，行正法師升座為方丈。同年，釋永信開始組織人力物力，挖掘、整理、出版少林武術典籍，成立“少林寺拳法研究會”并任副會長。

后一年7月，行正方丈圓寂。22歲的釋永信從重病去世的行正方丈手中接任住持（是當時全國最年輕的寺院住持），執掌少林。傳說行正方丈圓寂前夕，將法卷和衣缽授予釋永信，叮囑道：“平時多蓋些房，多存些糧，一定要想法恢復少林寺的鼎盛。”

不知這句立意長遠的囑托對釋永信后來的道路選擇起了多大的觸發或助推，但在釋永信入寺的最初5年，有一件事不可不提。

那就是1982年電影《少林寺》問世，竟創下了過億元的票房收入（當時的票價為一兩角）。

這部電影改變了全國武術冠軍李連杰的命運，助他最終走進好萊塢，成為繼李小龍和成龍之后的第三位華人功夫巨星。而對于少林寺而言，自此打開了一道川流不息的大門。

成為主持之前

在繼任為住持前，釋永信發起“少林寺武術隊”（后發展為“少林寺武僧團”）。全面主持寺院工作后，除了日常寺務、接待和外訪，釋永信親自主持了法堂、鐘樓、鼓樓等重建工作，查找資料，自籌資金。當年10月，他被選為“河南省佛教協會”常務理事。1989年6月，“少林武僧團”成立，目前已在60多個國家和地區進行過表演，是少林寺“功夫經濟”的一部分。

如今回頭再看，從1993年開始，釋永信的社會活動和角色明顯多了起來：任河南省政協委員，率少林寺佛教文化團訪問臺灣，受到俞大維、蔣緯國、郝柏村等名士接見，當選為中國佛教協會理事，積極參與各種扶貧救災慈善捐助活動，當選全國人大代表、省佛教學會會長……

1995年，少林寺舉行建寺一千五百周年盛大慶典法會，中國郵政總局專門發行了紀念郵票，宗教文化出版社出版了《中國高山少林寺建寺150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這一切服務于少林寺社會影響力的舉措，在20年后的今天看來，仍不過時，且相當專業。1999年8月，釋永信升為少林寺方丈。

社會影響力往往會直接兌現為門票收入的富余。據統計，1974至1978年少林寺游客總量僅為20萬左右。1990年代后，游客基本穩定在每年150萬人次左右。從那時起，圍繞少林寺展開的旅游收入長期穩占登封財政總收入的30%以上。武校帶來的收益更驚人：少林寺旁的塔溝武校號稱“世界第一武?！保瑑H在校學生就多達1.8萬人，而類似的武校在登封至少有五六十家，學生幾萬人。

登封，河南鄭州的一個縣級市，在少林寺的影響下確立了旅游立市的戰略方向。以往的經濟支柱一一煤炭，讓位給了新興的旅游業。

插上互聯網翅膀之后

如今時髦人士紛紛把1999年立為中國的互聯網元年。而早在1996年，少林寺就申請了官方域名。1997年，建成中國首家寺院官網，由少林寺武僧直接參與管理。2000年8月，完成全面改版并正式開通。

對于1999年11月釋永信應英國白金漢宮邀請，率少林寺武僧團參加1999英國皇家綜藝晚會，受到英國女王接見這件事，少林寺官網上的“大事記”自不會遺漏。但在陳述之余，也追加上“為中國文化進入歐美主流社會邁出了重要一步”這樣的表述。

2002年6月，“為了保護少林僧人傳承了1500多年的‘少林功夫’”，釋永信啟動了將少林功夫申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口頭及非物質遺產代表作”的工作。這一申請在2005年獲得成功。

在2010年出版的新書《我心中的少林》中，釋永信解釋了自己不停推進商業化經營的“不得已之處”——

“2004年前，寺廟門前成了一條商業街，街上假的“少林秘方”、冒名的“少林武僧”滿天飛。1993年lO月，漯河市某食品廠在電視臺公然打出了“少林牌”火腿腸的廣告。出于無奈，我們只得向對方發起訴訟。但類似這樣侵害少林寺名譽權的案例太多了，我們決定來個主動注冊。對我們來說，別無選擇。為了少林寺的下一個1500年，我只能向前看，向前走。”

就此后的內部機構設置看，少林寺稱得上是一家架構完備的集團化企業——

少林寺旗下有專門的外聯處、寺務處等機構。

成立于1998年的河南少林實業發展有限公司，是中國佛教界第一家公司，目前已拿到45個類別、200多項商標的注冊證書。該公司改名為“少林無形資產管理公司”后，甚至開始授權制作少林主題的網絡游戲。

少林寺成立的少林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曾在2006年推出“功夫之星大賽”，得到的捐贈不少于100萬元。

于2008年5月22日啟動的少林寺淘寶店，銷售產品包括禪修用品、少林僧人元素T恤等。店中《少林武功醫宗秘笈》的售價高達9999元。

少林寺在釋永信的主持下，已形成一個以宗教、武術、傳統文化為核心，包含旅游、商業、地產開發、教育培訓等在內的龐雜產業鏈；已經在美國、英國等國家建立了60多個文化中心。

據釋永信介紹，他派弟子去這些海外文化中心開禪修和功夫課程，有信徒來也可以做一些佛事活動，幫人祈福超度，坐禪養生，還有一些中醫保健項目。每個中心有幾百到上千平方米的面積，少則幾百學生，多則幾千，靠學員學費來付租金、請人員。

方丈的禪性

近年來，這位不避世的“少林CEO”一直身處輿論漩渦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2006年8月14目的旅游產業大會上，因為促進登封旅游事業有功，登封市政府獎勵釋永信一輛價值100萬元的越野車。2009年6月，“少林寺方丈釋永信訂制豪華袈裟，僅所用金線就價值逾5萬元”。這些消息經媒體報道后引起巨大爭議。2011年3月，釋永信在兩會上用著iPad，如今又拿上了iPhone6Plus，被質疑是否違背修行者的清規戒律。

2015年2月，釋永信向澳大利亞肖爾黑文市市長支付了千萬元人民幣，用以重啟少林村房產開發項目。據國內媒體報道，該項目包含一座少林寺澳洲分寺，一間四星級酒店，一所少林功夫學院以及相關教學配套設施。不少網民認為，少林寺的意義在于佛教的精神，出家人不應該過分關注投資這些事。

如何度過眼前這樣的時間，對于一個佛教徒來說，至少有兩種選擇。

在禪宗的真正創始人六祖惠能之前，中國對于佛教的理解其實不是文章開頭的四句偈語，而是五祖弘忍的另一弟子神秀所總結的：“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痹賹Ρ纫幌禄菽芊瘩g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佛性常清靜，何處惹塵埃。”

這兩者最大的區別是，前者認為，樹和鏡子都是招灰的啊，想要干凈就要勤擦拭。所以，修行的方式就要艱苦一點，要有各種戒律，要通過讓自己吃苦作為條件，不斷接近佛陀的世界。

后者認為，本來人家干干凈凈的啊，佛性哪有什么污染。一切都是虛幻的，沒有苦修可以到的彼岸，此岸就是彼岸。小伙子，麻煩你大徹大悟一下，一轉身，一切都清楚啦。

葛兆光先生總結說，前者是印度佛教的基本立場，后者是佛教中國化后的基本立場。

無需替釋永信擔心。他個人的安危，要靠法律和寺里的清規戒律來最終決定，身處滾滾紅塵之中，最終其他人都愛莫能助。你愛他也好，恨他也罷，憤怒或憐憫的眼神都無濟于事。只是這場風波，既然發源于漢傳佛教禪宗祖庭的少林寺，無論釋永信還是輿論場，大概都需要那一轉身的智慧了。

（資料來源：

《法治周末》、上海觀察、俠客島、壹讀）

少林寺是如何被推上神壇的？

公元4世紀末期，北方的游牧民族鮮卑建立北魏，并占據中原地區。在接受漢文化的同時，也接受了東傳的佛教，并大加推崇。

北魏孝文帝在太和十九年（495年），為了安頓從西域來傳教的印度僧人跋陀，下詔在嵩山少室山陰建造了一座寺院，取名“少林寺”。這就是少林寺的來源。

過了幾十年，到北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又來了一個外國和尚菩提達摩，也就是達摩祖師。他在少林寺傳授禪宗佛學，使少林寺成為當時禪宗傳播的中心。

禪宗是什么呢？簡單說，佛教有很多宗派，比如天臺宗、三論宗、法相宗、華嚴宗、律宗、密宗等等，都講究閱讀、抄寫經書，做善事、積累功德、努力修行。但禪宗屬于比較小清新的一種，講究“識心見性”，意思是你要followyour heart，領悟真諦，不然怎么修行都沒有用。

好，這時候，少林寺的江湖地位就確定了：既有皇家的后臺，又能輸出理論和價值觀。

不過，達摩祖師創立了少林武學的事，并不靠譜。史書中關于達摩的文字，沒有留下任何大師跟人打斗，或展示神跡的記載。后人傳說達摩是武術大師的根據，主要來自達摩留下《易筋經》的傳說。但據武學考據家唐豪先生考察，這部經書里居然講到道家陰陽采補的方法，跟漢傳佛教的戒律大相徑庭，是后人偽作無疑。

南北朝到隋唐，佛教雖然經歷過“滅佛”這樣的挫折，但總體上發展壯大，寺院成為地方強大的勢力。為了保衛這些財產，寺廟自然也會蓄養一些武裝力量，這就是僧兵，或者說武僧。

少林寺的武功成名在唐代。少林僧人起兵，幫助李世民擊敗了割據勢力王世充，受到李世民的嘉獎，賜地40傾，水碾一具。

由于受到皇帝們的恩寵，唐宋年間，少林寺擁有土地14000余畝，寺基540畝，樓臺殿閣5048間，僧徒達2000余人，宋太宗年間所藏佛經9500余卷，馳名中外，稱“天下第一名剎”。后世很長一段時間內，不僅少林寺歷代住持均由欽命，而且雖廣占田地，但政府從來不收它的錢糧。

與此同時，少林寺也開始成建制地訓練僧兵，并成為統治者倚重的武裝力量。

至于明代僧兵參與抗倭戰斗的事，更是家喻戶曉了。

在此過程中，武僧將搏擊的技術、訓練的方法加以總結，便逐漸形成了少林寺的武術體系。據記載，北宋初年，少林住持福居邀集全國武林高手到少林寺來切磋武藝，加以總結，匯集成少林拳譜?？梢姴⒎恰疤煜挛涔Τ錾倭帧?，而是有了天下武功，才有了少林。

后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晚清到民國，少林寺的日子一直不怎么樣。一直到改革春風吹進門，當地政府對少林寺陸續進行了重建。1982年，那部《少林寺》火遍了全中國，一兩毛錢一張票，賣出了1.4億票房。相比之下，現在的10億票房還是小兒科。

從此，少林寺越發大放異彩，成了現在眾所周知的少林寺，有周游海外的武術表演隊，有龐大的文化產業，不知道紛紛攘攘的游客中，有誰指望來這里獲得大師的教誨，明心見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