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65歲的張興坤頂著病魔的折磨,穿著住院服,在家人的陪同下身戴枷鎖出現在廣州的天橋上。
這不是行為藝術,而是一個關于生命與救贖的故事-8年前,張興坤因生意虧損,不顧手足之情,配合他人偽造弟弟張興展的簽名騙走其名下股份,成為全家“公敵”。彌留之際,他拖著癌癥晚期的身體,給自己銬上枷鎖,開始了自我救贖之路,也以此警告世人。
病人與罪人
深圳北大醫院一間病房里,通風和光線都很好。床頭上,除了干凈的衣物外,還有一樣特殊的物品一一寫字板。
過去9個月里,這塊寫字板就是張興坤的“嘴”。自去年9月被確診為喉癌后,張興坤做了完全喉切除術。此后,這塊寫字板便與他形影不離,張興坤與人交流都得通過它。
“我想自首,承擔自己的罪過,讓和我一起做壞事的人得到法律的制裁。”張興坤用顫抖的手握著筆,在寫字板上艱難地寫下——這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心愿。
今年5月,張興坤頂著病魔的折磨,穿著住院服,身戴枷鎖,在家人的陪同下出現在廣州一座天橋上。
身旁,妻子唐芝蓉舉著張興坤的病例,紙張上的喉癌腫瘤圖片顯得有些恐怖。雖然圍觀的人很多,但張興坤卻時常神色黯然,因為他知道,自首是件不容易的事情,而自己的病情更是日漸嚴重。
在廣州的天橋上,張興坤無法說話,只能用顫抖的右手在紙板上寫下:“勾結外人詐騙親弟弟財產,彌留之時自首警告世人。”張興坤正在等待向警方承認自己的罪過,得到親朋好友的諒解,讓伙同自己詐騙的壞人得到懲罰。
3個月前,醫生確診,張興坤長了第二顆腫瘤。如今,腫瘤表皮已經完全潰爛。
隨著病情加重,張興坤的身體一天天衰弱,終日以米糊為食,體重從110斤下降到了95斤,肋骨清晰可見。
妻子唐芝蓉每天都會準時來病房,給張興坤換掉肩膀上的紗布,每次換下的紗布上都會夾帶著潰爛的腐肉。
“以前他很開朗的,07年之后就開始變了,有什么事兒都藏著。”唐芝蓉說。
妻子不在時,張興坤便一個人呆在病房里,默默地回憶過去,要么盯著屋頂,要么看著窗外6月的深圳,時而陽光普照,時而細雨綿綿一一正如同他過往8年的經歷。
全家的“公敵”
張興坤說,現在,他全家都靠借貸維持生計。為了照顧孩子上學,夫妻二人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60平米左右的房子。就在6年前,他還是一名房產公司的董事,不僅擁有屬于自己的房子,還為其他人蓋樓建房。
張興坤原來所在的公司是弟弟張興展于1996年一手創辦的。發展到2006年,公司的凈資產多達上億元。據張興坤回憶,他本人在這家公司陸續投入了2000余萬元,并在弟弟張興展入獄的時候代其打理公司日常工作。
在廣東,張興坤屬于較早下海的那一批人,早在1984年的時候便做起了生意,借改革開放的歷史洪流,成為了當地小有名氣的老板。那個時候,張家的經濟條件不錯,弟妹們也都非常支持張興坤,弟弟張興展更是辭去工廠廠長的職務,拿著全家的錢陪著張興坤一起創業。1994年,弟弟張興展決定獨自創業。張興坤便從合伙企業里撥出了2500萬作為弟弟的啟動資金。
回憶起當年兩兄弟意氣風發的模樣,臥在病床上的張興坤涕泗橫流——如今,一切都找不回來了。
天有不測風云,2002年弟弟張興展涉嫌行業違規操作被起訴,兩年后,隨著張興展入獄,其名下的泰生實業公司亂成一團,又因牽涉諸多法律糾紛,一時無人敢來接手。張興坤堅守在泰生實業公司里,幫助弟弟打理的公司日常事務。
2007年,張興坤自己經營的礦泉水公司也出現問題,他終日為資金的問題苦惱不己。恰在此時,武漢一家公司找到他,希望同他合作,“收購”泰生實業公司。張興坤聲稱,當時他得到武漢這家公司許諾,事成之后他將會得到3000余萬元的好處。
猶豫數日后,他還是沒能經受住金錢的誘惑。在2007年9月10日,張興坤偽造弟弟張興展的簽名簽署了合同,以10萬元的價格轉讓了泰生實業公司屬于張興展的65%股權。
張興坤做事很小心,家里的兄妹們都被蒙在鼓里。尚在獄中的張興展更是對哥哥張興坤信任有加。張興展在2007年9月20日簽署了授權委托書,讓張興坤幫助自己打理公司。
2009年8月,在幫助他人騙取弟弟張興展的公司后,直到張興坤被莫名趕出董事會時,才發現原來他自己才是被騙得最深的人。
3000萬的好處費分文未得,公司董事席位被剝,自己的生意又出現了問題。張興坤由一名成功的生意人變成了失業者,更是從被家人信任有加的二哥變成了全家的“公敵”。
救贖之路
2011年11月21日,內疚了數年的張興坤終于下定決心,向深圳公安局刑偵支隊自首。但他沒想到的是,深圳公安局刑偵支隊一直沒有受理他的案件。
夫妻二人曾經居住的房子就在弟弟公司的開發項目中。“弟弟的股權被我偽造簽名轉讓給了別的公司,自己也被踢出董事會。之后的自首更是惹怒了這些人。”2013年,房子遭到物業的停水停電,那個時候妻子第二胎已經6個多月了,一家人被迫寄居于老鄉家。
半年后的一個午夜,老鄰居打電話過來,告訴張興坤家里似乎遭了賊。急忙趕回家的張興坤發現,小區的物業、保安正在搬運他家里的家具、生活用品和古玩。
房子沒了,家里的東西也被搬空。張興坤成了無家可歸的人。然而,生活上的困境沒有打消張興坤贖罪的念頭,他仍然堅持繼續自首。
2014年年初,張興坤開始感覺到喉嚨不舒服,似乎永遠有個東西卡在里面。6月,妻子陪著張興坤到深圳北大醫院做了檢查。拿到化驗單后,兩夫婦呆若木雞——喉癌中晚期。
得知哥哥得了喉癌后,弟弟張興展急忙趕去醫院看哥哥。“我想原諒他,但是公司不是我一人的,面對那些親朋好友們,我只能選擇說不。”對于張興坤犯下的罪孽,弟弟張興展直至今日也不能釋懷。
2014年9月17日,張興坤做了8個多小時的完全喉部切除手術,那是他與死神最接近的時候。張興坤沒有懼怕死亡,但他最怕的是 他死后家里的兄妹們依然沒有原諒他。
今年3月,張興坤的第二個腫瘤在肩膀左動脈處被發現,腫瘤上面的皮膚已經潰爛,張興坤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愧疚和病痛讓他夜夜失眠,每天只能睡2小時。
5月的一天,他拖著癌癥晚期的身體,給自己銬上了枷鎖。他說,直到枷鎖銬在身上的那一刻,自己的心靈才能得到一點安慰。
從2011年至今,張興坤已到公安機關自首8次,每次收到的答復都是“去找工作組吧”。對于張興坤來講,這條自我救贖之路,一旦開始便不可能回頭。他不確定自己能否自首成功,只希望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將罪孽寫在寫字板上,以警醒后來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