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今天的眼光看來,汪國真的詩歌似乎已經過時,然而其所代表的時代和價值追求卻值得我們懷念
4月26日凌晨2時10分,著名詩人汪國真因肝癌不治去世,享年59歲。汪國真走了,隨之而去的還有上世紀90年代的詩意。今天我們重新翻開那些昨天的詩句,讀起來依然朗朗上口,令人難忘。這就是好詩的魅力所在,只有經歷了時間的洗禮,才能愈發顯現其生命力。
汪國真曾經是一個時代的文化符號。這位曾經在上世紀90年代風靡一時、詩集銷量逾百萬的詩人,帶走了一代人的青春與迷思。
“真”的詩歌路
汪國真祖籍廈門,1956年在北京出生。機關大院長大的
他八九歲時接觸《三國》《水滸》、古詩詞。1971年,15歲的汪國真初中畢業,在北京儀器儀表修理廠度過了7年“三班倒、開銑床”的工人生活。
他的人生轉折發生在1978年恢復高考后,衡量考文科的把握會比較大,于是他棄理從文,1978年考入廣東暨南大學中文系。同班同學倪列懷回憶,當時班上約60名學生,“汪國真成績不冒尖,中等偏上,沒掛科,不顯山不露水,也不是特活躍”。
當時,大學校園風行創作,汪國真大一時開始寫詩。
至于為什么選擇寫詩,而不是小說散文?汪國真曾在訪談中詼諧解釋:“我當時字寫得非常差,覺得寫小說、散文
要求字數較長,編輯要看這么差的字,我覺得是很痛苦的事,可能看不下去,發表幾率非常小。如果我是寫詩,字再差,詩因為很短,編輯在厭煩之前已經看完了,如果他覺得寫得不錯,沒準就發表了。”
1979年, 《中國青年報》校園版刊登了汪國真的第一首詩。從此,他把作品撒向各地報刊,他曾透露遭遇過90%的退稿。
1990年春天,汪國真被分配到中國藝術研究院,堅持寫詩。也是那一年開始,其詩集手抄本在北京高校流傳。北京學苑出版社的負責人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稿酬、最好的裝幀”為承諾,在23天內,出版了汪國真首部詩集《年輕的潮》,一炮而紅。他回憶: “當時也沒有怎么樣,忽然就火起來了。命不錯。”無法抹去的“汪國真年”
1990年是汪國真年。
《年輕的潮》首印15萬冊,此后數次再版,達到60多萬冊。“年輕”系列印數總計超過100萬。他收集了40多本他的盜版書,“加上盜版,我的書總數超過一兩千萬”。
《年輕的潮》在北京王府井書店一個月內賣出5000本。在上海,汪國真的詩集曾有一個上午賣掉4000多本的紀錄。庫存賣光了,還有很多人在排隊。
中國藝術研究院為應付每天給汪國真的幾百封來信,將收發室人員由1個增至3個。“什么樣的人都有,什么樣的內容都有,訴苦的,要求指正的,求愛的。后者一般會很含蓄,夾朵花,疊個什么東西,也有寄照片的。”也有女軍官來信告知,她生日時,“收到8本汪國真的詩集”。
他受邀去全國40多所院校講學,其中北京30余所。“這個跟經濟收入沒有聯系。”由于演講后學生紛紛沖上來要求簽名,校方不得不組織人員拉成人墻護送其通過。真正意義上的“暢銷詩人”
當代不乏暢銷小說家,但汪國真可能是中國唯一真正意義上的“暢銷詩人”。他的主題昂揚而超脫的詩歌以北京為根據地,逐漸輻射到全國各個省會、地級市、縣鎮甚至鄉村。
那時,在相對閉塞孤寂的二三線城市,汪國真也許是年輕人最“時髦”的文學給養。也許沒哪個當代詩人曾被這樣傳唱:不是在井邊柳下,而是在圖書里、報章上,在明信片、日記本、同學錄的插頁里。
某種程度上,汪國真的“膾炙人口”在中國新詩史上是罕見的。
春節前,汪國真被查出肝癌晚期。此時,他正準備將近期創作集結成一本新書。與病魔抗爭兩個月之后,詩人撒手人寰。住院期間,有兩位忠實讀者一直陪護著。
“中國詩歌萬里行”總策劃、詩人好友祁人說,汪國真影響力很大,走到哪里都有很多粉絲。那個年代,大家接觸的世界相對小些,汪國真的詩歌能讓人一下子激動起來。那個年代的人思想不復雜,生活不復雜,清純詩歌得到廣大讀者喜歡。汪國真之后,沒有哪個詩人的作品出版數能超過他。“什么是好詩,就看有多少人喜歡你。三個人喜歡這首詩,就有三個人為之振奮。但一百個人,一千萬人,或者更多百姓喜歡你的詩,就有更多的人為之振奮。這是最好的詩歌標準。”
爭議仍存
其實,汪國真內心蠻矛盾的。一方面擁有熱情的讀者,擁有巨額銷量,另一方面受到專業詩歌圈的冷落,“走到任何地方,讀者、群眾對他的歡迎,超越很多當今著名詩人,他會很興奮”。
“詩歌圈的機構、刊物一般不約他的稿,在圈內他參加的活動也非常少。”祁人說,汪國真曾自我懷疑,問他:“難道我這樣寫詩是錯的嗎?”汪國真相對內向,但會在一些很大場合有爆發力,有些評論家會覺得他有點狂。但他不是狂,而是在某種場合下真性情的爆發。
與汪國真一樣供職于中國藝術研究院的青年批評家李云其實,汪國真內心蠻矛盾的。一方面擁有熱情的讀者,擁有巨額銷量,另一方面受到專業詩歌圈的冷落,“走到任何地方,讀者、群眾對他的歡迎,超越很多當今著名詩人,他會很興奮”。雷說,雖在民間讀者眾多,但詩歌界對汪國真不太承認,“但他在社會大眾層面有很大影響,是上世紀90年代初以來比較重要的一個文化現象。在當時比較喧囂浮躁的社會環境下,為大眾提供寧靜舒適的空間,起到獨特的作用”。
詩人張執浩表示,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汪國真熱”印證那個時代大眾的審美需求,“汪氏‘雞湯’過人之處在于,他用一種貌似真誠的話語慰藉人心,有一種簡單平實的‘正能量’。但從現代詩真實處境來看,他的詩遠沒有達到同期詩歌的高度。如何看待一個詩人的社會影響力,理性地將之與文學影響力區別,這可能是我們始終會面對的問題”。
把音樂當詩寫,把書畫當音樂寫
汪國真36歲才結婚,當時寫詩的時候,“感情生活還是一片空白”,但汪國真擅長于把一件事情進行概括和總結。比如他與浙江團省委的朋友游西湖,友人自然覺得景色每曰看慣,惘然不覺有詩意,而汪國真則“心有所動”,寫得出詩來。他依靠“感悟”寫詩,講求“詩眼”,把“感悟”分了行,如格言體,“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印在明信片上,工整的龐中華字體,中學生畢業了贈送同學,勵情勵志,著實應景。
成名后,應酬眾多,不僅是簽名,還常被人索要題字。盛情難卻,字又拿不出手,1993年,汪國真開始練習書法。練了1年,每天1小時,“后來沒時間練,但已有了很大改觀了”。
他用毛筆寫信,時代文藝出版社的章桂征收到,便約他出書法集。“我出什么書都暢銷。”他還是覺得能拿得出手的不多,于是將詩、文、書法結集在一起。
此后一發不可收。至今,汪國真的墨跡己遍布南北,尤以河南、山西為盛,“河南18個市我只剩下兩個沒去過了”,并深入各領域。他常舉的例子是香格里拉酒店,主管們有人讀過他的詩歌,經過商討,一致認同請他寫一種紅酒的酒標。
他也屬于音樂! 2001年,汪國真開始學習作曲,“買了些音樂方面的書,一邊看書,一邊試著把旋律記錄下來”。
2003年10月,汪國真與山西北武當山風景區合作,發行舞曲專輯《幸福的名字叫永遠》1萬張。2006年,雙方再度合作,《名家歌頌北武當》DVD專輯推出,歌詞相當直白。
此后,汪國真開始給古詩詞配曲,計劃完成400首,現已完成300余首。“你看我現在在很多領域都達到了一定的高度:寫詩,書法,音樂。可能以后我會花點時間,在畫畫這塊鉆研一下。”他說。
汪國真還擅長畫中國畫,尤以花卉和墨竹見長,他的畫追求工筆畫精美細致的逼真效果,又注重寫意畫潑墨渲染的酣暢淋漓,使得作品別有一番情韻。2006年6月出版的《作家通訊》封三是汪國真的國畫牡丹,他在附言中寫道:人們都說藝術是相通的。于是,我把音樂當詩寫,我把書畫當音樂寫。如此而已,豈有它哉?
對于自己不停跨界,他曾以一首《我喜歡出發》表明心跡:凡是到達了的地方,都屬于昨天。哪怕那山再青,那水再秀,那風再溫柔。太深的流連便成了一種羈絆,絆住的不僅有雙腳,還有未來。
汪國真的朋友說他總是能很快到達一個境界,比如寫詩,寫成了一個現象,也寫到了課本里;寫書法,居然寫成了國禮;作曲,作品被收入中國音樂學院的教材。對此,汪國真直言:“有人說我的詩不好,我就要證明,我不僅詩寫得好,在其他領域我也是可以的。”
一生創作的總結
在2013年10月8日的亞太經合組織( APEC)工商領導人峰會上,習近平主席就曾引用汪國真的詩句:沒有比人更高的山,沒有比腳更長的路(出自作品《山高路遠》)。
之后,汪國真回憶:“那天晚上我從外地坐飛機回北京,剛落地,打開手機,短信像潮水般涌來,嚇了我一跳。朋友都在告訴我這件事,因為《新聞聯播》把這兩句話播出來了。我知道熟悉這兩句話的人很多,但沒想到領導人會在這個場合引用。”
汪國真的詩不僅市場表現好,還有多篇入選中學語文教材。2014年,他的詩集英文版、韓文版、日文版也在海外出版發行。
進入新千年之后,汪國真不怎么寫詩。祁人說,他為數不多的創作都是在“中國詩歌萬里行”采風過程寫下的,“印象很深的是關于榮縣大佛的詩作。他的詩在現在詩壇來說確實是非常淺顯。從創作而言,他可能確實很難突破、提高,他把主要精力轉向書法或音樂創作。有很多唐詩,他會自己作曲。”
雖然如此,近年汪國真的詩集卻不斷再版。2010年,作家出版社出版《汪國真經典代表作》(上下冊),收入早期、近期詩歌數百首,是對汪國真一生創作的總結。作家出版社副主編、《作家文摘報》主編張亞麗說:“之前我做席慕蓉的一些詩,反響很大。我們去北大做活動,場面極其擁擠,很多學生找不到座位,現場需要保安來維持。沒想到在這個時代,人們還是需要詩的。兩本書出版之后,汪國真很滿意,覺得是對他一生創作的歸納。”
張亞麗透露,汪國真近來又在寫作,過年時候還通過電話,汪國真說新的詩稿快準備好了,“一個月前,我收到《汪國真經典代表作》的續簽合同,他是讓妹妹寄的。我回信說收到了,他沒回,后來才知道兩個月以前他已經住院,手機也關了。”目前,作家社正在籌備追思會等活動紀念這位詩人、朋友。
暨大明湖畔的那位詩人走了
“上月還與他通話,一切與往常無異。”汪國真去世消息傳來,汪國真的母校暨南大學不少師生倍感意外。同班同學倪列懷的電話響個不停,不少是同學打來詢問消息的。曾經成為許多人青春回憶的詩人汪國真,青春學子歲月是在暨南大學度過的。那時,他是同學們口中的“小汪”。
汪國真給大家最多的印象就是愛寫詩,愛投稿。“他恐怕是班上退稿率最高的。”回憶起汪國真年輕時的創作熱情,倪列懷記憶猶新,“可以說是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每個月接到最多的就是退稿信,可就是這樣,他沒有放棄過。”
1979年4月12日,《中國青年報》發表汪國真第一組詩《學校的一天》,其實還是倪列懷給“送”進《中國青年報》,“那時,我們出黑板報,我把這首詩抄到黑板報上。正好中國青年報記者來采訪,看到這組詩覺得不錯,就登報紙上了。”倪列懷記得因為這組詩,汪國真收到稿費2元。
“學生生活很簡單,暨大校區旁處處是農田,出去一趟不容易。我們學生最多就是參加學校組織活動的時候才外出,平時就是去北京路,逛逛書店。”倪列懷說,汪國真很喜歡到學校明湖畔去找靈感,暨南大學100周年校慶,他還專門寫了一首名為《感謝》的詩:讓我怎樣感謝你,當我走向你的時候,原想收獲一縷春風,你卻給了我整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