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神

宗利華

一大早陶門神就起了，站在屋子中央，吩咐一聲：“關閉城門。”夫人便笑瞇瞇地，去吱吱呀呀關上自家大門。水早溫好，盛進一大木盆。門神躺進去，閉目養神，直至水微涼。陶門神有一怪，請畫版之前必要沐浴、凈手、焚香、叩頭，尤其是請鐘馗之前。

人家不叫雕，不叫刻，不叫畫，叫請。

門神一身清爽，飄然去了書房。這一日，他不吃，不喝，夫人也決不去請三問四。傍黑時分，門神搖搖晃晃拉開房門，喊：“渴啦！”院子里一叢翠竹下，夫人早端坐半日，此刻方一路細碎小步而去。

一副畫版，已然制好。

每制完一版，門神必細細品一壺茶，清洗濁氣。他說：“這一天下來喲，人都濁了。”品完茶，沐浴完，這才去就餐。飯罷，招呼兒子陶天去印制。陶天雕刻手藝尚欠，但印制、著色、裝裱，已承繼衣缽，在溪鎮也算得上一把好手。

溪鎮是山東年畫重鎮，陶家更是鼎鼎有名。門神這人怪是怪些，活路兒是真的好。同樣的鐘馗，人家弄出來，就有靈異之氣繚繞其上。人在門前走，想不看一眼都難。那鐘馗是活的，在招手，在舞蹈，在撩撥戲弄你。人都說陶家的鐘馗，活人看了，想停住腳陪著嬉鬧一番，鬼魂見了卻立馬繞道兒走。還有個說法，說，做壞事的人把他擒到陶門神所畫鐘馗前，立馬顯原形。壞人不敢看，看一眼渾身抖。

陶門神雕刻的鐘馗畫版，只印一幅。兒子陶天不需要他吩咐，印制完畢，立刻焚毀刻版。如此年畫，哪能不奇？哪能不珍貴？凡得去者，都會精心裝進畫框，大年三十那天于大門口掛一晚，次日就當藏品收起來。他家的鐘馗根本不怕偷，沒人有這膽兒。有一次，一戶人家年畫被盜，次日傍晚，端端正正就給掛回來。據說，畫上的鐘馗攆得那小賊屁滾尿流，年都沒過好。

陶天亦學他父親，沐浴，焚香，清心，凝氣。刀還是幾把刀，材質也還是那材質，甚至，連雕刻的地點，也是在父親書房。但每次拿來給父親看，父親眼睛里總也不見一絲亮光。

一日，陶門神一聲嘆息：“兒啊，現在你還是請不來。”

轉眼間，戰事頻仍。一日，陶天垂著手，小心翼翼問父親：“那些人，看你的畫，也會心驚嗎？”

陶門神早看透兒子心思，說：“去吧，打完仗回來，再看我的畫。”

數年后一個春節，陶天一身戎裝，立于門口。門板上卻無鐘馗。陶門神站在門內，抄著手，并不開門，說：“你走吧。”陶天叫喊良久，門并不開，于是，策馬而去。夫人在一邊垂淚，說：“我就一個兒子啊！”

陶門神語氣冰冷：“還不如沒有。”

陶天刻版不行，殺人卻拿手。傳言紛紛進了陶家，說陶天已官至團長，曾殺多少人等等。陶門神冷笑。后來，日日緊閉大門。又一年，陶旅長在兵士簇擁下立在門前。這一次，陶門神竟開了門，一拱手：“陶旅長請進！”他把兒子直接帶進書房。一到門口，陶天竟踟躕不前。門神回頭招呼，“進來呀，進來。”陶天小心翼翼走進去，頓時呆若木雞。書房四周，掛滿年畫刻版，均是鐘馗！陶門神笑瞇瞇的：“陶旅長，再印一幅畫吧？”陶天嘴唇動了半天，說：“好。”除去軍裝，除去腰間的槍，他問：“爹，印哪一幅？”陶門神捏著一紫砂茶碗，頭都沒抬：“任選。”陶天取最近一幅在手，竟嚇得牙齒都格斗起來，畫版差點兒掉在地上。他迅速將畫板放回原處。

陶天說：“我做不了。”

“為何？”陶門神兩道目光直逼過去。

陶天不語，良久，跪拜而去。

又兩年過去，時值隆冬。陶門神夫妻二人早站在堆滿積雪的門口，向遠處眺望。終于，有一輛車走近，緩緩停下。車門一開，先探出一只腳，然后，一副單拐點在地上。陶天沒穿軍裝，看一眼大門口，兩扇門上，竟各有一鐘馗。他露出笑來，喊道：“爹啊，你從來不在門口掛兩個鐘馗的。”

陶門神微笑：“天兒，這年代應該掛兩個。來，歡迎大英雄回家！”

陶天那條腿，是被日本人炸斷的。

陶門神仙逝時，溪鎮年畫工藝正慢慢復蘇。就在眾人嘆息陶家年畫手藝難以為繼時，陶天在門口掛出他平生以來的第一幅鐘馗年畫。差不多整個溪鎮的年畫藝人都聚了去。

瞧罷，均一聲驚嘆，溪鎮又一個門神誕生啦！

陶天的怪異，一如其父。只是，走向書房的背影略顯凝滯。拐杖敲擊在青石板上的篤篤聲，似乎夾雜一絲蒼涼。

拐杖旁邊，一根空空的褲管，飄來蕩去。

六十歲那年，陶天遭遇大劫，許多年輕人把他摁到臺上，胸前掛著鐘馗像，讓他認罪。家里的制畫工具早就被付之一炬。他那條好腿，也因一個舉動被毀掉！那是一幅被層層包裹的鐘馗年畫。據說，誰也不敢把那鐘馗亮出來。就在那幅年畫被扔進火焰時，陶天忽地一下站起來，撲了過去！因沒有拐杖，又重重地摔在臺子上。

恰在那時，烈焰中發出一聲爆響！

所有人鴉雀無聲！良久，才開始山呼海嘯。有一根棍子，狠狠地敲在陶天那根好腿上。好在，有人提及，陶天乃當年抗日英雄，這才使得他免過更大一劫。

八十一歲，兩根褲管空空蕩蕩的陶天，悄然離世。

此人終生未娶，陶家門神卻并沒失傳。

時至今日，溪鎮陶家門神，仍為魯派年畫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