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販賣苦難的狗

連岳

只要不被感情淹沒，理智往往很容易看到表演的漏洞，那時，你就不會上當了。

我來到一個朋友家。

他的狗，一只金毛，此時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景象，主人滿臉狡詐地和朋友們嘀咕一會兒，朋友們的臉上現出了奇異的神情。

據說成年金毛有三歲孩子的智商，它正運用這點可憐的思維能力，在猜測主人有何指示。忽然間，不合邏輯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無比疼愛它的主人，翻臉如翻書，疾言厲色呵斥它，可能害怕它聽不懂（這個猜測是對的），還輔以兇狠的手勢：高高抬起右手，似乎就要拍在它的頭上。

它委屈地躲到角落。主人和朋友們繼續擺著陰謀家的姿勢，似乎還用眼角的余光看著它。它想了一件往事，讓它覺得幸福的往事，是時候時空穿越了。

作為高端的人類，我們當時在說什么呢？

主人說，我家這只狗，可聰明了。半年前，它的左后腿斷了，只能拖著走。全家人都心疼它，可以說是滿足了它的所有要求。現在，只要它做錯事，一被罵，就會假裝腿又斷了，拖著從你眼前走過，以期待你的關愛。

為了證實他說的話，他當即佯怒，罵了一頓那只無辜的金毛。

果然，那只在角落傷心的渾身長毛的笨蛋，拖著它的左后腿，艱難地從我們的身邊爬過……

我們哄堂大笑。主人帶著神跡得到驗證的先知般的滿足，我們則如忠實的使徒一般虔誠地望著這位狗主人。

只有狗，一頭霧水。

它的智力只夠支撐它重演苦難，卻不能再進一步，推斷出這一切只不過是玩笑。在這懵懵懂懂之間的萌物，最堪戲弄。它的小聰明（對狗來說是大聰明）讓自己陷入更大的“苦難”：想模仿苦難以索愛，結果被逼著表演了更多的苦難。它的內心一定相當郁悶。我想，有個全能的造物主，它的朋友來了，戲耍一通人類取樂，估計也就這情形吧？

寵物狗作為以取悅主人為業的動物，不能說主人這么做是欺負它，算是它秀了一次新才藝吧。由此可見，博取他人的同情，這是稍有點智力的動物都會玩的把戲。嬰幼兒動不動就大哭大鬧，威脅著要毀壞自己的身體，也是在喚取他人的憐憫：快來抱我哄我，不然可憐的我就要死了。

很少動物像人一樣具有同情心，即對他人的苦難感到心酸，然后施以援手，或輿論支持，或給錢給物。

表演苦難、販賣苦難，是連狗都能掌握的表演技巧，而人柔軟的心靈又容易打動，兩個因素疊加，你不得不說，表演和販賣苦難，是人類社會常有的騙局，比隔空取物之類的魔術更為悠久，也更有迷惑性。

被騙當然不愉快，往往會有多重損失，經濟上受損、智力上受辱，所以，當有人刻意展示自己的苦難，甚至一遍又一遍復述時，我建議你想想那只會表演的狗，稍稍克制一下泛濫的同情心，或者在這波同情心涌起時不做決定。

只要不被感情淹沒，理智往往很容易看到表演的漏洞，那時，你就不會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