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巖
編者按:為慶祝《上海故事》創刊三十周年,我刊面向社會征文,書寫“我和《上海故事》”一起走過的人生歲月。征文活動受到來自全國各地的作者、讀者的熱烈響應,一時間內稿件幾乎擠爆了我們的征稿郵箱。來稿體現了三大特點,即數量多、質量好、體裁豐富,有故事、散文、隨筆等。在此,《上海故事》全體工作人員真誠地感謝廣大文友的支持,感恩廣大讀者的厚愛。本期,我們選登三篇來稿,與眾多讀者一起分享。
2002年,我26歲,已經離開家鄉8年了。那8年,我一個農村女孩子單身在外,沒有學歷,沒有錢,沒有親戚朋友,到哪兒干活兒都不容易。每次過年回家,父母都急著找人給我說婆家,他們怕我老得真沒人要了。雖然在外面也攢不下錢,可留在農村當農婦,我實在是不愿意,很多次我都是在晚上偷偷溜走。
那些年在外打工,業余時間讀讀書寫寫小文章,還發表了不少。2002年底,有個文友打電話給我,說要辦一個雜志,讓我過完年去他那當編輯。我很激動,打算在全家團圓時告訴家人這個好消息。

年三十,大哥二哥陪著父親喝酒,看起來父親喝的很高興,我趁機說:“過了年我要去一個雜志社當編輯。”父親不問青紅皂白就來了一句:“死丫頭你要再走我就把你腿打折。”瞅著父親醉醺醺的樣子,我眼淚馬上就掉下來了,我哭著說:“我現在就走,我要看看你怎么把我腿打折。”父親還真抄起根棍子沖我打過來,兩個哥哥拉住了父親,嫂子拉住了我說:“咱爸喝醉了,你別跟他一樣。”我委屈地哭著大喊:“他除了會喝酒還有啥本事?在公社里當個破文化站站長,一個月掙27塊錢,都丟死人了,供不起我上學還不讓我出去打工。”父親酒勁兒很大,又丟了面子,也大聲罵我:“你有啥本事,一個閨女家不在家好好待著,瘋跑,招搖撞騙。”父親用了這么一個詞讓我憤怒至極,我毫無理智地跟他繼續喊:“你個醉鬼你說,我怎么招搖撞騙了?”父親也接著罵,誰也攔不住:“你說你打工能掙錢,寫文章能掙錢,你掙的錢哩?我怎么沒見過。就你那點文化水平還寫文章掙錢,糊弄誰哩。那文章是誰寫的還不知道哩,你就是招搖撞騙。”
兩個哥哥把父親拉走了。我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父親還在睡,母親起來包餃子,我背起背包往外走。母親說我:“你爸喝多了,你就別折騰了,他也是不放心你一個閨女家在外面瞎跑。”我氣呼呼地說:“他再不放心我也不能罵我招搖撞騙。”母親說:“他那不是喝多了嗎?”我說:“酒后吐真言。他既然那么說心里就是那么想的,他把我想的太齷齪了,我可是她親閨女。”我硬往外走,母親起身攔我,我拿出把早已準備好的水果刀對母親說:“別攔我,誰攔我我就自殺,我必須走。”母親也拿起切菜刀說:“你死吧,我也死,咱們家都別過了,都死了算了,你這閨女真是把人氣死了。”
大概父親被我們吵醒了,走出來看見我和母親都拿著刀,奪下了母親手里的刀又來奪我的。我說什么也不給他,也不想和他爭執,就硬往外走。母親哭著說:“你走吧,你走了再也別回來了,我就當沒養過你這個閨女。”母親說著說著竟然暈了過去,我當時嚇得不知所措,父親讓我不要動她,然后快速從屋里拿出速效救心丸放在了母親的舌頭底下。不一會兒,母親醒了過來,看著我,掉著淚說:“閨女,你倆哥都沒有讓我這么操心。你不在家這么多年,娘一個踏實覺都沒睡過,娘天天看法制欄目的電視,看了有女的被人欺負就害怕。你說你一個人在外,娘都牽掛死了。閨女,別走了,聽話行不?”父親說:“你娘這心臟病都是被你嚇的。”

長這么大,娘從來沒有這樣過,我真是被嚇住了。
人是留下來了,心卻不能安定,即使在村里生活,我也不想認輸。我把我所有的積蓄從銀行卡里拿出來,在縣城組裝了我村第一臺電腦,然后又在家里裝了臺電話,用電話線上網,過起了很另類的生活。
寫東西是要靜心的,我靜不下來,就在電腦上打“祖瑪”游戲,玩連連看,玩累了就睡覺。一個月也就寫那么五六篇:有故事,有隨筆,也有小小說,再找個地方投出去。其實,在外面我也是寫的多發的少,是靠多年的積累才有些數量的,在家擺了一副要用稿費來生存的狀態,我心里一點譜也沒有。我知道,父母不反對我買電腦裝電話是因為他們不想讓我再出去,只要我不出去他們心里就踏實,日久天長,好歹給我找個婆家,他們就安心了。我呢,破罐子破摔,發就發不發拉倒,反正家里有地兒住,有飯吃。
大概第三個月吧,我陸續收到幾份樣報或者樣刊,還有幾張小稿費單,最多超不過50元的。我們村收信都是在村支部大喇叭上喊的,這一喊,村干部再一宣傳,我可出名了,村里人都知道我會寫文章了。緊接著給我介紹對象的是一撥又一撥,也不知道自己是心高氣傲還是什么,我愣是一個也沒看上。
辦雜志那個文友給我打了好幾次電話,問我為什么不去?我告訴他,我家里有事兒走不開。他說,沒事兒了你就來,什么時候來我都歡迎。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父母去菜園澆菜。回來時,母親特別高興,她舉著一張匯款單說:“閨女,你猜多少錢?”我說:“100元。”母親搖頭。我再猜:“50元。”母親仍搖頭。我不猜了,母親興奮地對我說:“870元。”我一下子驚呆了,根本不相信,這么多錢的稿費單在我心里像個天文數字,我上前搶過稿費單,仔細看,稿費單確實寫著870元。我再看,我怕是把8.70元或者87.0元看成了870元。我看了半天,是真的沒有看到小數點才相信眼前的事實,再看雜志名,赫然寫著《上海故事》四個字。
我拿著這張《上海故事》的稿費單看了很久,淚水也流了很久。我說:“娘,這是我寫稿子以來掙得最多的一筆稿費。”母親此時也哭了,對我說:“閨女,剛才在路上,我和你爸都商量好了,不攔你了,讓你走,你有才,我們不能把你的才埋在這窮山溝里。”我不放心地說:“娘,我怕你為我嚇得犯心臟病。”母親說:“不會了,知道我閨女是憑真本事吃飯,我就放心了。”
《上海故事》的那張870元的稿費單成了我人生中的一根救命稻草。我在收到稿費單的第三天被父母送到了車站,去朋友的雜志社當編輯。后來,我靠著自己的文章和編的雜志應聘進了一家國企宣傳部做內刊。業余時間,我仍堅持寫作并且不斷發表,在當地也混成了個小小的知名人物。

(責編/方紅艷 ? ?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