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燈組詩

地下的燈（組詩）

涂代祥

吆喝

你看那個收荒的鄉下女人

背著個破爛的大背兜

游走于水泥大峽谷中

活像一只精疲力竭的蝸牛

在毒日炙燙的沙地上爬行

她抻長脖子對著樓房窗戶

一邊張望 一邊吆喝

收廢品——

破銅爛鐵拿來賣——

吆喝如此執著

使我想到多年前的許多個黃昏

母親總是站在屋檐下

用這種焦渴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地對著暗下去的

田野

呼喚我回家吃飯

背兜里一無所有時

她的吆喝就嗚咽成下滑音

收廢品——

破銅爛鐵拿來賣——

假如我是那破銅爛鐵

早就答應她了

娘 我在這里

農民工回家路上的想象

吃米飯時 想象谷子

它們一袋袋地呆在機器旁

等待尖利鋼齒剮去金色外衣

它們用白生生的肉體

哺養人類子孫一代代長大

多少年了 難道它們就

一點也不疼

穿皮鞋時 想象老牛

退休后一律被牽進了宰房

見阿訇提著快刀步步逼進

流著熱淚發一聲長哞

而人們繼續聽不懂

流出的悲慟

有沒有人想象過我

有沒有啊 我四下叩問

我不是谷子 卻滾一身泥土

我不是老牛 脊背上卻布滿傷痕

原來 我只是一只空空的舊行囊

一只流出山村的舊行囊

來來去去數十載

渴望裝進錢鈔的行囊

如今裝進我白森森的骨灰

讓伙伴攜著帶我回鄉

但我還能想象 用骨灰想象

我想象一幅雞鳴狗叫的田野

我想象一炷彎曲的藍色炊煙

我想象我回到故鄉的老屋

伙伴用雙手拍打那扇破舊木

門喊我娘

通過洞開的窗口 我看見

娘 娘 娘裝嵌在鏡框里

聽不到我的呼喚

寫 作

凌晨四點 城市酣睡

我關閉電腦停止撰寫美文

窗外傳來陣唰唰唰的聲響

那個由農村來的掃街婦

頭發花白 脊背彎曲

潛心篤誠地揮動掃帚

一點 一撇 一橫 一捺

描寫著她灰塵撲撲的人生

我妙筆生花 蠻以為是站到

了高處

把日子形而上學成黑夜中的

燈盞

蠻以為美文能照亮匍匐在低

處的

生命 掃街婦像螞蟻一樣卑微

她不能仰起頭來看高處的事物

只顧著把我們白天弄臟的大地

一點 一撇 一橫 一捺

掃得干干凈凈

突然我感到一陣內疚 我的筆

哪里比得過她手中的掃帚

藥 罐

一只藥罐

在窯腹的煉獄中慢慢成形

生下來就注定它

只能哭泣的命

因為前世經歷了

太多的折騰與蹂躪

一只哭泣的藥罐

痛入骨髓

有時吱吱地痛得輕一些

有時汩汩地痛得厲害點

抱一罐深山的苦澀和貧窮

在腹中洶涌攪動

一只哭泣的藥罐

熬過祖母的窮和母親的孤寡

現在又來熬煎我孤獨的絕癥

不知道還要熬煎多久

我才能將藥罐打碎

終結這六道宿輪回

責任編輯 白連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