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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器與燈盞

2016-01-07 01:50:23黃金明
星火·中短篇小說 2016年1期

樂器

鳳凰村喜愛玩樂器并略懂演奏的人極少,除了木偶戲班的寥寥數人。他們掌握的主要是吹笛、吹簫、擊鼓、拉二胡、敲磬、敲鑼之類,演奏的也無非是民樂及戲曲。

除了演木偶戲,村子動用樂器多在舞獅、游神、祭祖之時,通常是敲鼓和打鑼。那面牛皮大鼓,由數人抬出,鼓槌由一雙青筋畢露粗大有力的手臂操縱著,看似雜亂,實則章法森嚴。鼓手瘋狂地擂動,鼓聲如雷,聲震四野。而銅鑼的響聲巨大而震耳,難覓“音樂”之美妙,村人形容大嗓門為“破鑼”,實為精確之語。銅鑼掛在木架子上,敲銅鑼的人似漫不經心,又像蓄謀已久,總在你猝不及防時猛敲一下,將你駭得半死,卻又寂然無聲。銅鈸像縮小的銅鑼,每一塊都像明代士兵的頭盔,呈半圓球狀,合起來像小宇宙的模型。在《自然》課本行星模型圖中常見類似圖案,雙手各持一個,合擊而發出響聲,激越脆亮。上述諸種“樂器”,與其說是音樂的器具,不如說是噪聲之源,聽來震耳欲聾又讓人心煩意亂。

還有一種情況,常會動用到嗩吶、笛子之類,那就是紅白二事。吹嗩吶的人,鼓著腮幫子,聲音或激昂或低沉,能將一支樂曲完美地演繹,并將村莊的每一處寂靜化為齏粉。而笛聲無論吹奏什么都清脆悅耳,猶如某類神奇的鳥鳴。村莊做壽的人不多,但很看重婚禮。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有錢人家隆重操辦婚禮,迎娶及送嫁都各有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像蟻隊穿行于兩村之間,有的富人會雇傭十幾輛自行車,甚至還有摩托車、拖拉機之類

的機動車(至于小轎車迎娶,在城里也是九十年代后的事了)。即使窮人家也嚴格執行那套迎娶儀式的繁文縟節,那支隊伍是少不了的,有人挑著彩禮,樂手即在為首者旁邊,盡情吹奏,興高采烈。樂曲多是《鳳求凰》《步步高》《喜鵲登枝》之類。樂聲響起,隊伍立馬被一股喜慶的氣氛所籠罩,腳步也輕快幾分,鄰近村莊的人都能聽聞。所謂風光,就是要弄出些響動來,熱熱鬧鬧,惟恐天下人不知。

而白事之中,葬禮或做齋之類,嗩吶手及笛手亦會受邀而至,嗩吶低沉,笛聲嗚咽,一下子讓哭喪者悲從中來,淚如雨下。在葬禮中,哭的人越多,哭聲越響亮,就意味著別人越悲痛越懷念,表示愈深受親朋乃至村人的愛戴。死者的尊嚴及威望建立于哭聲之上。在比哭喪的聲音及詞匯上,男人總是略遜一籌。當然這不是說他們就缺少悲痛和眼淚,而是在這個有幾分表演性質的場合上,女人具有天然的優勢。此時此刻,死者若為老朽,其配偶及兒媳往往是這場哭喪中冠軍的有力爭奪者,與其說她們是為了死者而號啕,毋寧說她們是哭給生者看的。如果太馬虎太沉寂了,她們會被人詬病對死者不敬或毫無悲痛,并使葬禮略顯尷尬。

親人盡管悲傷,卻不及村中那幾名“專業”哭喪婆,不僅哭聲震天,還在哭腔中敘述死者生平的光輝事跡,或樂善好施,或濟危扶困,或排憂解難。總之,芝麻綠豆大的事,說得光芒萬丈,形象高大,抑揚頓挫,或長嘆,或悲泣,或贊揚,或講述,或評價,或抒情,或彈唱。高明的哭喪婆是口頭文學的創作大師,聲情并茂,富有感染力,她們不僅使死者家屬頗有面子,而且充當了悲傷者的領頭羊,起到了帶動全場人士慟哭及緬懷死者的作用。死者的平生被介紹得完整、完美而感人至深,儼然是一篇活在嘴上的墓志銘。而哀樂始終貫穿著葬禮(送葬、入土諸環節)的全過程中,恰好為哭喪者提供了必要的催化和配樂。

我惘然不解,那些樂器除了上述帶有公共性的場合或活動,平時束之高閣。大鼓及銅鑼甚少動用,我可以理解,如果平時有人敲鑼打鼓,恐怕被人說是神經病。打鑼有通知人集會或開會之用,或捉小偷,或救火,那就不是樂器而是警鐘了。然而,像二胡、簫笛之類的樂器,很少有人掌握。村中僅有的兩三個嗩吶及吹笛手,也從不在平時一顯身手,仿佛身懷絕技者秘不示人。一旦出手,必是非常場合,不給錢是不會白白吹奏的。笛子且不說,嗩吶在我看來,法器的成分大于樂器。嗩吶聲一響,不是紅事就是白事,樂手仿佛被某種鄉村禁忌所制約,從不在尋常場合或純為娛樂而吹奏。這讓我不解其如何練習技藝而不至于生疏,畢竟一年中難得動用幾次。在一切樂器之中,笛子算是簡單的了,也無太多禁忌,村中能掌握者仍寥寥無幾。只能說村中諸人缺少音樂細胞及彈奏樂器的熱情及興趣。

我在石灣小學讀五年級時,有個姓侯的同學是吹笛子的好手,會吹當時流行音樂的數十首曲子,諸如《順流逆流》《每一步》《黃土高坡》等。從五年級到初中,他的笛子獨奏始終是學校晚會的保留節目。學笛子不需要什么成本,連笛子都不用買。侯同學常帶我到石灣河畔的竹林中,用小刀截取篁竹(一種粗細適中、中通外直而節少筒疏的竹子,是做笛子的絕好材料)一段,將兩頭的竹節削掉,在合適的位置細心地削出七個小孔,笛膜一時買不到,就用透明膠充當。一支笛子就制成了。在許多個紅霞映照天邊的黃昏,我跟侯同學在學校旁邊的山坡上(有時坐在樹杈上)

學吹笛子。我曾立志成為音樂家,后來發現毫無天賦,甚至分不清音樂的基本節拍,遂退而求其次,至少掌握一種樂器。我庶幾能用笛子吹完一支樂曲,譬如《萬里長城永不倒》及《敢問路在何方》。那必須是我會唱的歌曲,至于新曲子,我盡管能吹那幾個基本的音符,卻因為分不清節拍、音高、音長、音域之類的常識,而無法吹出像樣的旋律。

村子里也有很多篁竹,我學會了用小刀削制笛子,并在庭院多次操練。鄰家有一個男子,曾參加過“對越自衛還擊戰”,據說精通吹笛子,我從未見過他吹奏。有一次,他見我在吹,斷斷續續,有氣無力,一支歌曲吹得支離破碎。他站著看了我一會,并無譏誚之色,目光中泄露了奇異的光芒,仿佛于瞬間到了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卻對別人完全封閉。他走后,我怔怔地望著他的身影,忘記了吹奏。

那一陣,我下苦功學吹笛子,但最終在父親的禁止下半途而廢。我經常觸犯了父親隱秘古怪的禁忌而不自知。如果我去學吹嗩吶之類,恐怕父親更加抓狂。也許,他對樂器或音樂的仇恨跟那些樂聲所代表的事情聯系起來了。在他看來,樂手就是吹大吉的人(嶺南鄉間一種過年時上門吹曲子、說吉利話的乞丐),沒有比乞丐更卑賤的職業了。年少時,父親動不動就禁止我干這干那,包括一些無害的游戲。他禁止我看小人書《西游記》的理由,乃是書中有妖怪的影像。關于父與子的沖突與困擾,曾讓我深切思考所謂中國式教育的原罪。建筑于儒家倫理基礎上的家長制暴戾而獨裁,可能是中國人缺少精神獨立性的根源。家庭壓迫對孩子成長造成的陰影使人扭曲而孤獨。家庭暴力是社會悲劇的根源之一,孩子尚未長大,就已被這種暴力壓抑及傷害。這是他們要上的第一課。

父親敏感而多疑,他向來驚恐于風吹草動。他是一個懷疑論者。懷疑論者和有神論者,也許是同一回事,有同質而反向的偏執和狂熱?懷疑論者蕭沆在《解體概要》中說,“生命是未知數”,“信仰即放棄”,“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那些在宗教與政治上建立起了正統,區分開了信徒與異教徒的人”,這些觀點驚世駭俗。他認為被奴役的根源在于對偶象和權威的崇拜。胡安·卡洛斯·奧內蒂在《請聽清風傾訴》中說:“我是指所有有信仰的人,而不管他們信仰什么,指所有重復學來的思想或者依據繼承來的思想講話、思考和行動的人。有信仰的人比饑餓的野獸更危險。”他們在說什么?他們以鋒刃般的話語指出盲從之危險,并指出獨自追尋之必要嗎?信仰不是交易,真理不可傳授,沒有一勞永逸的信仰,也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思想教練和道德導師一樣荒唐,一個人必須獨自面對生活的全部問題及遭遇……以及上帝而不需要中介。我認為神、上帝、存在、大自然、最高意志、第一推動力(隨便你怎么稱呼)是最大的神秘,不可能被人類所徹底認識,哪怕人類以神的名義寫下了多么浩瀚的典籍。愈是說得頭頭是道的學說、自成體系的東西,愈見其人為之狂妄及技窮。就像螞蟻要認識人類,終究是不可能之事。我以為不自信或謙卑的人,乃頭腦清醒之士,詩人如里爾克、哲人如維特根斯坦、科學家如愛因斯坦,我信任他們。蘇格拉底說,我惟一知道的乃是無知。隨著年歲增長及閱歷積累,我想我越來越懂得這句話。我認同以賽亞·伯林式的自由選擇及多元論,并欣賞歌德所言——不要指責我的信仰,我的信仰跟大多數人不同而我并不試圖說出。

盡管長輩禁止孩子學玩樂器,在游戲世界卻不會禁止。譬如唱歌(山歌)、唱童謠及用手吹“螺號”之類,極受孩子歡迎的游戲就大行其道。

比笛子更簡單的樂器,可能是響螺、哨子及“菲”(菲類似于哨子,卻多了竹木削制的菲心)了。“菲心”多用干枯嫩竹用小刀略為削制而成,有時也被應用到戲班的單簧管及雙簧管中去。放在嘴里吹奏,可以發出悅耳之聲,當然難以吹出成段的曲調。卻是簫或嗩吶的“菲嘴”,安裝上去,會使音色更溫潤而完美。響螺則無須加工,螺肉被掏空后,遂成了嘹亮的樂器。這通常是賣豬肉者的信號,只要響螺一吹,全村人都知道賣肉的來了。這種單調的嗚嗚聲,亦難稱之為樂曲,但曾是沿海一帶共產黨游擊隊號手的工具。光用雙手,亦可發出類似響螺的聲音,這幾乎是每一個放牛娃的拿手好戲。雙手合攏如螺狀,嚴絲合縫,不可漏氣,兩個大拇指之間攏成的氣孔,就是這件“人工樂器”的孔眼。用力去吹,響亮如吹螺,高明者還能吹奏出簡單的樂曲。最極端或牽強的樂器可能是放入口中吹奏的葉笛,但要求的技巧較高,我始終無力掌握。

在孩子們的游戲中,比用“竹菲”更省事的是拔“簕固”(粵語中,簕即刺,如簕杜鵑即有刺之野杜鵑之謂。簕固疑是野生菠蘿,其葉及果實跟菠蘿均相似十足,只是果實硬梆無肉,不可食用)葉芯,將軟刺削掉,兩瓣合起亦可發出清亮的樂聲。而將簕固葉去刺,繚繞成喇叭狀,是極受孩子歡迎的喇叭玩具,形神兼備,聲音悅耳,而易吹奏。只是不耐長久,三五天即葉片枯萎。還有一種喇叭玩具是這樣的,倘有用完的牙膏殼,將錫皮用剪刀沿著牙膏首端跟殼筒相連處剪掉,剩下一個較堅硬的、漏斗狀的物件,將其倒置,插在自制的“簕固菲”上,就成了一支微型喇叭。牙膏殼越大,所獲得的喇叭口就越大,就越顯得逼真好玩。

村子里的人,愛哼唱幾句戲文的人不少,畢竟音樂最能抒發人的感情。年輕人尤喜吹口哨,香港武打電視連續劇《再向虎山行》插曲有云:“留步,喂留步,前面嘅姐姐請稍稍留步——”是年輕男子最愛用口哨哼的一節曲調,對著村姑少婦,顯得輕佻而不猥褻,畢竟只剩下曲調而沒有露骨的挑逗了。但是,嘴巴與舌頭要稱之為樂器,似略顯牽強。

燈盞

村莊的夜晚仿佛是從大地內部的隱秘角落(如密林、房舍之間)滋長的。當太陽西沉,夕陽仍通紅如火球,天空上的云霞燦爛如燒紅的金屬,村莊逐漸陷入了灰暗之中。暮色越來越濃,天上的霞光已無力照入一座村莊層疊密實的屋舍間。夕陽像一個光芒四射但越來越暗的線軸,它往山坡下滾去,并一圈圈地收走了天地間的光線,村莊中此起彼伏的炊煙跟暮色融為一體。村莊終于步入了夜晚。天上明亮的星光,陸續亮起的燈盞,強調著這種濃郁得化不開的黑暗。白天存在的事物,在夜晚都隱匿、消失了。譬如遠山、河流和田疇,連暗影也看不清。這一切就像變魔術,讓人感到新奇和不安。看不見不等于它們不再存在,夜空中傳來蝙蝠的吱叫聲,貓頭鷹的梟叫,還有躁動而興奮的狗吠,昭示了它們以及某些神秘之物的存在,但你無法目睹。

我坐在院子里,光憑那熟悉的腳步聲,就知道父親已回到村口,但要等好幾分鐘,才能在燈盞的微光中看清他疲倦的面容。黑暗使那些無法發光的事物被遮蔽了,但同時使某些發光的東西彰顯。只有夜晚才提醒我,太

陽遮蔽的東西也許更多,譬如月亮、星星、燈盞和螢火蟲。這些或近或遠或大或小的發光體,它們像閃光的釘子,使黑布袋般的夜晚出現了漏洞。如果不是夜晚,我將無法看清一只螢火蟲黯淡的藍光。所有的燈盞都在模仿太陽。

月亮從山岡上升起,并將其柔和、沁涼的光亮照耀在夏日的庭院上。月亮以鐮刀或圓甕的不同形象釋放著程度不同的光華。對于在夜晚略感恐懼的鄉村孩子來說,月亮永遠是最美的燈盞。它優美地高懸,月光像奶水一樣乳白、滑溜,夾雜著晚風中吹來的花香水氣。在古老的傳說中,我仿佛看到了月亮中的庭院,院中樹影婆娑的桂樹,以及被斧頭刃光反射的伐木者悲傷的額頭。對于兔子,我總是無從猜想。我沒有見過兔子(哪怕是兔子的畫像或影像,也在入學后才見到)。月亮如一只白色的氣球,飄過果林和低矮的圍墻,釋放著越來越深的寂靜。月亮在發光,它不知道它的光來自何方。我驚詫于月光沒有溫度,但對其亮度略感不滿。在最亮的時刻,我也能就著月光在板凳上做算術題,它的光仿佛是霧狀的白紗,恰好可以做夜夫人的面紗,卻無法將黑暗驅散。

星光更不必說了。夏日繁星滿天。有幾顆星又大又亮,像閃光的寶石,尖銳,堅硬,它們像一把閃光的圖釘撒向了廣闊而起伏的夜空。它們像野獸的瞳孔在閃爍。的確有不少白色或淡黃的星,像誰的眼睛在眨動,而我看不到那張臉(或是誰的臉)。

那個夜晚,父親帶我去農場看電影歸來。我伏在父親的背上,目光不可避免地被漫天閃耀的星光吸引過去。我仿佛聽到了一片嘈雜的聲響,浩蕩,吵鬧,仿佛是一條大河在天上流淌,并濺出了銀色的浪花。仿佛群星在吵鬧,在辯論、叫嚷乃至咆哮。我注視著漆黑夜空中無數閃光的圓點,我幾乎被匯入了那洶涌的星光聲浪之中。父親踩在泥路及草根上的簌簌聲,幾乎被我忽略了。

暮色降臨,村莊反倒變得喧囂起來。農夫們紛紛從山野返回,牛趕回來,放牧的家禽,被從村巷及山坡上捉回來,狗興奮地搖尾,吠叫。這種喧鬧聲將夜晚完全覆蓋,好久才沉靜下來。爐膛里火光明亮,映照出廚房里的東西、墻角上的小天井和水缸、灶頭上的幾只銻煲及鐵鍋,銻煲和鐵鍋里分別裝著烹飪中的飯菜及熱水。妹妹不斷地往灶膛添加柴火。忙個不停的母親,像一個陀螺在團團亂轉。她在廚房和院子之間穿梭,準備著豬食、雞食,還忙中偷閑,洗好了鐵鍋及青菜。一些飛蛾及昆蟲因為火光的吸引,從四處撲來。有的蛾子和綠蟬,像一架小飛機莽撞地沖入廚房,撞到墻上。

在黑暗之中,那些發光的事物照亮了我的視野,盡管光亮如此微弱,我還是忽視了它們所照亮的是更大的黑暗這個事實。在鄉村之夜,有什么比一盞燈給我帶來更大的安寧?月亮太過高遠。燈光給我的不僅是光亮,還有爐火般的溫暖。一盞燈仿佛在黑暗中挖掘出了一個光亮的洞窟,它以微弱的光線頑強地守衛著脆弱而動蕩的邊界。我坐在那團光亮之中,感到黑暗看上去如鐵板一樣厚實。但也不是想像中的那么恐怖,只要點亮了那根細小的燈芯,就可以像變戲法一樣將黑暗驅趕。

在鄉間,最常用的照明工具是煤油燈。燈座由玻璃瓶子做成,如葫蘆狀,黃銅燈盞裝著棉繩編成的燈芯,上面蓋著薄脆的玻璃燈盞。

煤油燈的主要配件均可散買,我將母親

買回的燈盞及燈芯安裝到空墨水瓶上去,我驚詫于其嚴絲合縫。村人稱煤油為火水,故煤油燈又名火水燈。這兩樣相悖之物被扭合一處,并不顯突兀,乃因水火相濟。在我們看來,火苗乃由“水”所滋生。燈座是透明的,可以看到煤油不斷耗損的過程及其余量。那些煤油看上去的確像水,它散發出一種難聞的味道,而火光就寄生于這些“水”之上,那條彎曲而垂落于煤油的小棉繩,源源不斷地輸送著煤油并保持火焰的持續。由于棉繩纖細,燈光并不明亮(也許是為了節省煤油的緣故)。這樣纖巧的火苗迫使你安靜下來,哪怕是稍重的呼吸都可能將其吹熄。“熄滅”是如此容易,庭院于瞬間沉入了完全的黑暗。而一根火柴就可以將其點燃。當火柴上的火焰嫁接到燈盞上去,我才松了一口氣。

燈盞的熄滅,大多是由我們完成的。當我們完成了夜晚的事情,譬如吃飯、洗腳,父親偶爾的勞作如編織竹器,母親縫補舊衣……夜漸深,我們需要安寢了。燈光變得不再需要乃至多余。也是為了將煤油節省下來,留給下一個夜晚,我們湊近燈盞,鼓起腮幫子,用力吹氣,那動作和神情都是粗暴的,有幾分惡狠狠,務求一擊必中。“熄滅”帶來的黑暗類似于絕望。燈光是微弱的,我注意到它跟爐火有不同之處。爐火的強弱完全取決于我們每次傳遞的柴薪多寡,且帶著濃煙,當然,風箱或火筒的作用亦不容忽視。我們催動著爐火并保持著其連續性。而燈盞則是獨自燃燒,仿佛在黑暗中壓抑著啜泣的婦人。爐火中響起噼啪聲,仿佛木柴也被自己涌出的火焰所燒痛,并留下較大量的木炭及余燼。燈盞是寧靜的,孤獨的,它面對浩淼如時間本身的黑夜,因其纖弱光亮而倍加羞怯。我注意到燈繩也會耗損,并不可避免地化成灰燼。當燈光在變暗并跳動,眼看就要熄滅,母親麻利地剪掉了燈芯的焦灰,火苗騰地躥起來,恢復了光明。

一盞燈對孩子來說,猶如夢幻般的裝置或玩具,或一個神話國度中的器具,而這個國度純粹由這一片橘黃燈光所構筑。我在燈盞面前學會了遐想或沉思。我借助燈光看清了燈盞的內部結構及其如花朵的焰苗。這在它熄滅時看不到。燈光像某種奇異之物或類似于溫暖、幸福的情緒充盈了房間,并溢出窗戶而被黑夜所吸收,猶如墨汁在宣紙上緩慢滲透并凝固。正是因為燈盞,使我腦海中出現了白晝復活般的恍惚感,燈光改變了黑夜的顏色。我閉上眼睛,想象著另外的燈盞,在別的房間或院子里被點燃,那些燈盞和燈光都有某些相似乃至共同的東西,而在燈光周圍的人們卻干著不同的活計,或者發呆。在沖涼房(洗澡間)中,燈影、水汽彌漫中的婦人胴體仿佛也在發光。小學生在燈下做著練習。而在鄉村,燈光作為一種照明工具,很少用來照耀報刊書籍之類的印刷品。沾滿油跡及塵土的鈔票是一個例外,農夫點數鈔票的時刻美妙而稀少。

父親經常等我們(主要是母親)熟睡之后,偷偷起來點燃燈盞去翻看那些雜七雜八的書籍,內容主要是中醫、術數、堪輿之類,偶爾也會看一看舊小說。每次都是燈光將其暴露了,母親斥罵聲將我們吵醒了。煤油是要用錢換取的,看書大可以借助日光而不必花錢,在夜晚點燈看,在母親看來太奢侈而浪費。

油燈可能是最簡易的燈盞。在重大節日如春節、年例之類必點油燈(有信仰虔誠者初一、十五亦點),一只小碟子,一攤花生油或菜籽油,一根燈芯草,擺放在神龕或案頭上,燈

草上的火焰細小而閃爍。這個習俗可能受到佛教的影響,庵堂廟宇就燈火長明。按佛教的說法,燈可破暗為明,在佛堂、佛塔、佛像、經卷前點燈,乃功德無量之事,于諸經記載甚多。村人在香火屋(即祠堂或大眾屋廳)或家中點油燈,意在祭祀及緬懷先人,寓意先人處身其間的幽暗長夜有大光明。油燈發出的光太弱,不足以照亮別的事物。在這里,點油燈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與其說為了照明,毋寧說是一種儀式。在此,“香燈”乃后代之代稱,譬如香燈有繼,固有薪火相傳之意,亦謂后繼有人。

由稻草編織成的“稈傳火”,在黑暗中散發出稻草的味道和濃煙,讓蚊子不敢靠近。它暗紅的火頭在明滅,偶爾一陣風吹,也會發出火光并于瞬間消失。因此,它帶來的光亮大可忽略不計。煤油燈還有一個用途,就是將蚊帳內外的蚊子燒死,使人們得以安眠。

偶爾也點蠟燭,但鄉間人買蠟燭照明成本太貴,不多見。孩子們將藥丸子外的黃蠟盒用鐵皮罐子煮熔了,夾著燈芯、倒入小竹管制作成小蠟燭。這與其說是照明的東西,毋寧說是玩具。這樣的蠟燭來之不易,我們不會隨便點燃,要留在節日方才動用,點燃了也不是為了照明,而是欣賞蠟燭的火苗,以及燭淚在消融和堆積。到了一九八五年,村莊終于拉上了電燈,煤油燈才逐漸退出家庭(因為經常停電或電壓不夠,電燈也不是每晚都能照亮)。電燈使黑夜亮如白晝,使黑夜的事物影影綽綽地露出了面目。電燈帶來的實用性毋庸質疑,卻削弱了燈盞給我帶來的夢幻性及遐想。

火的光亮、熱度和它的顏色,使其仿佛是白晝的縮影或模型,是黑夜開出的花朵。火是夜晚在那黑色大氅上燒出的孔洞。我曾經試圖用兩塊堅硬的石頭制造出火星,在暮色之中,孩子用石頭猛力碰撞,火星只閃了一下就消失了,無法照亮任何事物,短暫到讓人的目光難以捕捉。但我們仍然興奮得歡叫起來。

鄉村的火種主要是火柴。一面帶著磷片的火柴盒,里面裝著數十根小木棍綴著棒槌狀磷球的東西。將火柴在盒上用力一擦,火苗騰地產生了,但瞬間就燒到了捏著火柴梗的手指,必須盡快將火柴投入爐膛或點燃燈芯。在發霉的天氣,火柴因受潮而難以點燃,母親將火柴及火柴盒放在嘴邊哈氣,以將潮汽驅趕,然后再擦。有時擦一根就著了,有時一口氣擦光一盒火柴,仍未能擦出火來,母親的臉色也跟著晦暗下來。

那種鐵皮打火機是鄉村的奢侈品,其頂端裝著小砂輪和火石,用手扳動發出的火星,將煤油筒上的燈芯點燃。它就是一盞小煤油燈。擁有一個锃亮的打火機,是我的夢想,但打火機相當昂貴,也容易損壞。父親寧愿使用廉價的火柴而不愿購買那種看起來更像是某類鐵皮玩具的東西。

在寒冷凜冽的冬天,我們也會自制火爐取暖。如果能覓得城里人裝餅干或月餅的鐵罐子,只要在罐底鉆幾個孔眼,在上端穿一根鐵線以作提手,就是一個很理想的火爐。往里面投放切碎的木頭或竹片,火苗在飚出,而底部的炭塊艷紅如寶石。我提著火爐,踩著田野上枯干的草根,或走在寂靜的村巷上,胸口暖洋洋的,一股巨大的幸福或陶醉籠罩著全身,像國王一樣滿足。是的,我就是這個火爐的小領地的君主。在火爐四周,圍聚著一群臉蛋兒凍得通紅而快活的孩子,他們將手湊近火爐,讓火的溫暖驅趕在空氣中不斷堆積的寒冷。

黃金明,廣東人,1974年出生。現為廣東省作家協會專業作家。省作協理事、省作協散文創作委員會副主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13屆、28屆作家高研班學員。兼擅小說、散文、詩歌。作品發表于《世界文學》《人民文學》《散文》《詩刊》《花城》《十月》《天涯》《鐘山》《中華文學選刊》等期刊,入選《新中國60年文學大系》《全球華語小說大系》等200多種選本,逾250萬字。出版散文集《少年史》《鄉村游戲》《田野的黃昏》《與父親的戰爭》,詩集《陌生人詩篇》等多種。參加詩刊社第24屆青春詩會。獲得第九屆廣東省魯迅文藝獎、首屆廣東省小說獎、首屆廣東省詩歌獎、第二屆廣東省散文獎、首屆廣東省青年文學獎、第16屆中國報紙副刊作品金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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