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 春

黃芳煒（長沙理工大學，湖南 長沙 410000）

冬夏水量分明的小溪穿過一幢山地吊腳樓的前坪，這樓并不很大。總是兩層，上層住人，下層養豬、牛這樣的牲畜。屋旁是一大片的楠竹林，竹林旁的松樹上纏繞著八月瓜的藤。

迎春是這八月瓜和楠竹林的小主人，總是剪著一個齊肩的短發，兩個眸子里盡是青山白水的味道，衣服照例是山里人的黑褂子，褲子倒是常常變著，但也是那粗糙耐穿的布料。她話并不多，放學后見她時總在后山的小河溝里洗衣服，洗啊洗啊不知道有多少件衣服。直到余暉躲進山拗里，才見迎春背著自家楠竹篾條做的背簍晃晃悠悠的從河溝里轉到家去。回家的迎春喜歡坐在八月瓜藤下癡癡著看這泥地坪場。

她今年不大，約莫7歲的樣子，正在村里的小學上二年級。成績總不見起色，又沉默寡言，所以班主任給她媽媽——楊二婆（因為迎春的父親輩份大得很）說：“這埃兒怕是腦殼兒米清常啊（這孩子怕是有點問題）。”“算了算了，女埃兒嘎不管的（算了算了，女孩子沒關系的）”二婆搖搖手回答著。

這吊腳樓里總住著2人，父親在前年南下打工的路上出了車禍就那樣去了。不對，是有3人，楊二婆肚子里還有個未出世的孩子，已快足月了。除了去村小讀書，迎春仍舊在日日的洗著衣服。轉眼間，八月到了，母親的肚子似乎大的不能再喝下一口水。迎春問：‘啊娘，你肚子里的撈撈莫時且兒出來啊（你肚子里的弟弟什么時候出生啊）。“那怕是快當里（估計是快了）。”

山拗的夜里涼意襲人，正坐在火塘邊的楊二婆突然抱著腹部，滿頭大汗。

“迎春，一趟子來燒八水，撈撈要出來里。（迎春，快點燒熱水，弟弟就要出生了）

“啊，好好好，我更到來。（好好好，我馬上到）“

和往常沒什么區別的夜里，二佬就這樣出生了。

兩個孩子讓本就沒了支柱的家庭難以為繼，小迎春自然是不知道的，二佬，更別說了。楊家僅靠著一畝二分的煙葉田養活一家三口，二婆日日掐算著倉里的米還能不能挨到來年賣煙葉。好在除了吃飯外似乎并無什么花銷。

二佬一天天的長大，生的聰明，早早學會了說話。和姐姐一樣同在村小讀書（二婆說姐姐笨就讓她留級方便照顧弟弟）。天邊剛剛起白，就有兩個一高一矮的背影走在去村小的路上，迎春總拉著弟弟說：“二佬，加油讀書考大學啦，姐姐給你摘八月瓜吃。”二佬愛那甜膩的果子，每年總是迎春摘了給他。

迎春又留了一年便不在念了，一年頭的雨煙葉爛掉了許多，家里已然供不起兩個孩子每年幾百元的花費。至那后，迎春每天除了洗衣服便是整日和二婆在煙田里忙活。二佬在八月藤下架起了小桌子，下學后就在那藤下做作業，不意外的是二佬的獎狀也貼滿了谷倉外的木板。

草，四季的長著。

河，冬夏的漲落。

風，穿過樓子吹。

吹過幾個時日，二佬長大了。能自己摘八月瓜，能背起一大垛煙葉走上幾里山路。走到鎮上去讀初中，成績依舊是名列前茅。迎春也在風雨中出落的極為健康，并不很高，依舊是小時的打扮。她不知道的是二婆已經為她看好了一門親事，是十幾里外年近四十的李瘸子。

“二婆，迎春跟我也要的，她腦殼不清場，一下哪有人敢娶。（迎春嫁給我也好，她頭腦不清楚，沒有人敢娶的。）”

“那也不是，我屋迎春人呀好，和你不適合大太多了。

“那我給你盤你屋二佬讀書，但是米得彩禮錢，你看要的米？（我可以供二佬讀書但是沒有彩禮錢，你看可以么？）”

沒幾天，在八月的某個日子里，迎春一個人帶著一包八月瓜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