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的婚約

黃凌

一、

桔梗從小就有一個陰魂不散的未婚夫，這還要從她外婆那陣說起。

遙想當年，桔梗的外婆是巷子里的一朵丁香花，一個地下黨非她不娶，但地下工作東走西顧，刀口舔血，革命尚未成功，壯士豈能安家？于是，地下黨冷靜的讓婚姻這顆子彈，飛到抗戰勝利才射向桔梗外婆。桔梗媽媽因上山下鄉，四十歲上才有了桔梗，八十年代的高齡產婦很少，桔梗媽媽去世時，外婆哭著發誓，決不能讓桔梗再走晚婚這條路。

于是，桔梗周歲就定了娃娃親，更可氣的是，男孩還小她幾天！

這個男孩叫柴胡。

柴胡原本叫柴承乾，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熱，差點要了小命，有人給送了個偏方，一把小柴胡解了熱。這場病來的邪乎，去的莫名，算命先生說承乾這名太大，老百姓受不起，取個賤名好養活，這樣，柴承乾改名柴胡，與桔梗家結了娃娃親。

倆人一起抓周，桔梗抓了個小燈籠，柴胡卻抓著她的頭發，死活都不放，桔梗嚇得“哇哇”大哭，柴胡開心得“嘿嘿”傻笑，老人解釋說，這倆孩子有緣！

可桔梗最忌諱這門娃娃親，誰要提柴胡，她就會氣憤的像剛出爐的灌湯包子，因為只要碰到柴胡，準沒好事。

四歲時的春節，柴胡一家來桔梗家拜年，她掉到洗衣盆里，棉衣棉褲打濕個透;小學時，孩子們一起扮家家酒，柴胡讓桔梗選是當妃子，還是宮女，她覺得“宮女”更好聽，于是，宮女桔梗給柴胡打扇，捶腿，喂飯;中學時，柴胡是勞動委員，可每次輪到桔梗打掃衛生，柴胡總安排她掃地，給另一個卷頭發的女孩安排擦玻璃……

為了徹底甩掉諸如此類的碎心窩囊事，桔梗上大學，選擇離柴胡遠遠的一座城市的師范院校。過生日，桔梗收到柴胡寄的包裹，一包零食和一只米老鼠，桔梗把零食分給寢室的同學，米老鼠放進了舊皮箱。

二、

一到周末，同學們就打扮的古靈精怪，有幾次去夜店回來晚了，差點進不去寢室。這樣雌雄莫辨，一起狂亂的生活很快結束，一伙人被分割成幾對，開始各自單獨行動。

桔梗在夜店認識了一個男孩。

他有一種類似植物大戰僵尸里的迷幻蘑菇，桔梗有次看他把它們混入水果沙拉，送給兩個打架的男人，不一會兒，兩個男人旁若無人的擁吻，就像杰克和恩尼斯在寂靜的斷臂山，周圍只有空氣和牛。男孩送給桔梗一個迷幻蘑菇，他管這叫解憂靈芝。

桔梗把它切碎了放入可愛多的橘子蛋糕里，送給死敵——漂亮的女班長，女班長莫名的討厭桔梗，有次桔梗來大姨媽，不能參加長跑，跟女班長請假，她卻當著全班的面大聲說，大姨媽來了啊，那行，你不用參加劇烈活動！從此，她再沒請過假，肚子痛就吃兩顆山莨菪堿，不知為何，女班長讓她想起柴胡，壞蛋！桔梗暗暗罵道。

女班長像只地位崇高的母狒狒，趾高氣揚的吃下了橘子蛋糕。那天，女班長穿著睡衣，獨闖男生寢室，要和守門的老大爺一起飛屋環球……

教導主任告訴桔梗的外婆，她在外面認識了社會青年，接觸毒品，要開除學籍。外婆剛下火車，就被嚇壞了，使勁瞪著桔梗說，主任吶，給桔梗一個機會吧，孩子從小就定了娃娃親，不敢在外面亂交朋友，一定是搞錯了！

本來嘛，女班長發瘋這事，誰也說不清，蛋糕吃完了，沒法化驗，就聽她一面之詞似乎不甚公平，于是，這事不了了之。

但“桔梗定了娃娃親”這個消息，像二月的春風，料峭逼人，剪碎了桔梗對大學戀情的所有期待，那只米老鼠被塞進了果皮箱。

她變得只愛去教堂做彌撒。教堂前面有條西班牙碎石子路，神父邊彈鋼琴，邊唱圣歌，金色的太陽似乎永不西沉，神父手里的圣餐餅，門口裝圣水的盤子，沾滿手澤的圣經，散發著燈油味道的禮拜堂，桔梗喜歡上這樣儀式感強烈的洋道場，時常跟著懺悔的隊伍去低保戶家洗腳。

過年她沒回家，餓醒了，冒雪提了碗蘭州拉面回寢室，一堆話梅核從樓上扔下來，正要罵人時，門房遞給她一張賀年卡，一個小女孩提著紅燈籠，是柴胡寄來的。

三、

畢業時，考研的急著巴結老師，找金龜婿的忙著整容護膚，外婆讓柴胡接桔梗回家，桔梗心里怨著外婆，躲在一棵合歡樹下，捂著嘴巴，死死拽著衣服領子，眼睜睜看柴胡來了又走了。

桔梗追隨上帝的旨意，留在小城一家特殊學校，當了人民教師。

叛逆的孩子，焦躁的家長，一大堆肉松般的心理問題，是她每天必須面對的，但最讓她心塞的，還是一個學生家長——齊先生對她濤濤江水般的敬仰之情。

因為孩子打架，齊先生來學校道歉，您受累，我在外忙生意，被他媽慣壞了。桔梗嫣然一笑，再往下說，就該怪她了？——“教不嚴師之惰”！以后，齊先生每天打電話，了解孩子在學校的情況，常來辦公室送購物券，禮品卡，教師節送桔梗一條施華洛世奇的項鏈，吊著一把鑲鉆的鑰匙。

桔梗揣著明白當糊涂，接受著齊先生的好，卻又看不慣他隨處張揚車鑰匙，西服里面穿T恤，因為寂寞吧！收了幾條項鏈，吃了幾次飯，兩人最荒唐時，也不過是輕捏柔荑，踏雪尋梅去了趟山頂，聊聊天而已，但誰會相信這些“不過”和“而已”呢？像一出屈打成招的偷情，即使空洞乏味如躲避瘟疫的《十日談》，在這個小城卻有傷風化了。當齊先生的妻子找到校長時，緋聞早就沸反盈天了。

桔梗沒有厚顏到不屑一顧，想象著齊先生痛哭流涕求妻子原諒，說她對他有點“崇拜”！

這一塹吃得桔梗胖了好多，每到天黑，食欲便如猛獸一般，她遍嘗美食，衣服和錢袋一樣吃緊，外婆打電話來，桔梗說我挺好，卻忍不住哭了起來。外婆嘆口氣說，柴胡想給你捎點東西！

看著滿口袋的橘子，桔梗有些不耐煩，超市那么多，還大老遠送來！

留著慢慢吃唄，市政府把地都規劃了，橘子樹沒了，以后想吃，也只好去超市了。柴胡望著桔梗，冷不丁說了句，小時候的事情，現在還算數嗎？

桔梗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小時候我們喜歡的橘子樹，現在也要沒了……

四、

沒多久，柴胡告訴桔梗，他要結婚了，對象是當年那個擦窗戶的女孩。

桔梗覺得柴胡問她的那些話，就是個陷阱，她只打了個愣，女神就失去了寶座，本來想說諸如恭喜啊，祝你們白頭偕老之類，可出口卻是，從小你就挺照顧她，老讓我掃地，讓她擦窗戶。

柴胡搖搖頭，你還是老樣子，說話這么直接！

一下戳到桔梗心里，你還不是一樣！

好一會，柴胡說，擦窗戶其實很危險的……

一天夜里桔梗突然醒過來，想到柴胡說的這句話，像中了邪，到處翻找那年他送的賀年卡。

二十九歲的桔梗，還單身著，某天她在超市看到成堆的橘子，拿起電話按了1，柴胡在那頭說，喂，找誰？

桔梗一時語塞，突然冒出一句，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嗎？

哦，桔梗啊，今天什么日子？柴胡一頭霧水反問她。

米老鼠的生日耶！

電話靜的能聽到電流接駁的聲音，柴胡啞著喉嚨說，桔梗，你別這樣……話沒說完，只聽有人連聲喊，洗個尿布老接電話！

桔梗說，你去吧。電話忙不迭的掛斷了。桔梗拿著電話的手，突然像得了五十肩，再也舉不起來，怎會單純到不懂生活到底只是一場人事？

元宵節點燈，外婆彎著腰，辛苦的從壁櫥底下掏出一對小燈籠，撣去灰塵，獨自念叨，多好的燈籠啊！

桔梗默不作聲，半晌在紙上寫著：人在天涯，春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