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笑倩兮

我不會忘記,當初我們為何會牽手,篤定地在一起;但我似乎已經忘了,后來我們為何會分開,漠然地掉頭就走;我只記得,你是我如此深愛過的那個男孩。我更知道,時光不再,歲月已晚,從此我愛的人都像你。
——題記
【1】
第一次遇見他時,我才18歲,剛上大一,那是在第一次上英語公共課的階梯教室里,他就坐在我的前排,很隨意地掉過頭來跟我攀談。
“嘿,夏洛洛,我覺得你的眼睛怎么水汪汪的呀?”
公共課都是好幾個學院一起上課,所以他的話一說出口,周圍就充斥著好幾個學院并不熟悉的同學們善意的哂笑。我被他“專注”的目光盯得兩頰有些發燒,口不擇言地問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晃了晃手中的那張寫有全班同學名字的花名冊,咧開一嘴白牙笑得肆無忌憚:“丫頭,你怎么這么笨啊?”
是啊,我不僅很笨,還很胖——也正因為這個原因,我并不愛在人多的場合多說話,心中因為自卑而強烈起來的自尊把我緊緊地封閉在繭殼里。但眼前的這個男生卻是第一個忽略了我的胖胖外形夸我眼睛好看的人,還用了那么文藝的詞。
于是,我也從每人一份的花名冊中根據座位順序找到了他的名字:聶小元。一米八的高個子男生名字里卻偏偏有個“小”字,這點萌萌噠的反差讓我會心一笑。
但那一刻我并不知道,此后我大學的一半光陰都會跟叫這個名字的男孩有那么多牽扯和關聯。或許是因為那一聲“丫頭”,或許是從一開始我就貪戀他帶給我的如哥哥一般的溫暖,也或許是從多年前的這一刻起,他就已經走進我的心里。
【2】
我和他并不在同一個院,彼此間除了那堂每周只上兩節的英語公共課之外便再也沒有交集。但我沒有想到的是,一個月后,我就收到了他的表白信。信里對我的稱呼是“眼睛水汪汪的夏洛洛”,看得我啞然失笑,原來按部就班的理科生,文藝起來也這么要命!
粉紅色的信封紙,淺藍色的小王子信箋內頁,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如此鄭重其事的表白書,我抱著它在只有我一個人在的宿舍床上又是跳又是喊又是叫。好不容易把那顆被他攪得七上八下的心平復了下來,又開始理智地換位思考,如果我是他,會喜歡一個胖得肚子上有“游泳圈”的胖丫頭嗎?
很明顯,不會!在公共課的班里,有太多的女生背后暗戀他了,光是我和他所在的同一個小組里,除我之外的其他三位女生或多或少都是對他有好感的。難道是寫給她們其中之一的回信?于是我撥通了他的電話。
“聶小元,你……腦子沒病吧?喜歡胖女生?”
“沒有啊”,他好像是等著我給他打這個電話似的,“就是寫給你的,傻丫頭。”
他這句話說完我竟然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心底慢慢滲出一絲絲的驕傲:原來我偷偷喜歡著的男生,也偷偷地喜歡著自己,而且他還如此優秀受眾人關注,還有什么能比這個更讓我高興呢?于是,后來那通本是我打過去質問的電話就變成了他在電話里頭慢慢地說,我在這頭細細地聽——
他說,從我走進英語班里那一刻就開始偷偷關注我了;他說,他覺得我很內向,所以才會故意主動找我說話;他說,他認為我一點都不胖,只是有點嬰兒肥,多鍛煉自然就會變瘦的;他一錘定音地說,丫頭,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真的。
他一點點打消了我心中所有的疑慮,最后他問我:“丫頭,你還認為我這封信是寫給別人的嗎?”
我癡癡地笑,把頭歪在聽筒上,就那么聽著他帶著些寵溺味道的聲音不說話。
于是我們就順理成章地牽起了手走到了一起,因為那天在電話里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丫頭,這輩子我都要這么叫你,因為我從來不叫別人丫頭。
【3】
在一起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自己掉進了蜜罐子里。他陪我泡圖書館,陪我自習,陪我逛街,更是吃掉我吃不完的所有剩飯,還給我買好多好多我愛吃的小零食和水果,我和他嚼過同一顆巧克力糖,他吃完后吻向我的嘴角,連周圍的風都變成了巧克力的味道……
跟他一起并肩走在校園里,周遭女生們的羨慕目光讓我知道,作為他的小女朋友,我心里是該有多么的驕傲。我想我是何其幸運,在18歲時,有一個男孩第一次教會了我什么是愛和被愛。
但也是后來我才知道,如果過于把這樣一份年輕的感情看得太重,會有怎樣物極必反的后果。我是個有“感情潔癖”的人,我打心眼里仿佛是瞧不起那些看上去朝秦暮楚的男生或是女生,因為在我看來,他們對感情太不專一,怎么可以今天愛這個明天又對另一個人說喜歡呢?愛情不應當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嗎?
在這一點上,他跟我的分歧很大。我記得因為這個問題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讓我徹底冷靜下來的話:“你怎么知道他們是朝秦暮楚?每個人的感情都是冷暖自知,丫頭,我們不能太過于較真。”
可我的問題就在于“太過于較真”,我要求我所愛的人此生都只能愛我一人,這或許就是學中文的女生最浪漫的幻想吧,他握住我的手說,丫頭,只要我愛你的時候,你剛好也愛我,這不就夠了嗎?
可是,聶小元,那并不夠啊,真正的專一,難道不應該是一生一世唯一人嗎?
于是我很快便知道,他在還沒有愛我的時候,接受了另一個女生表白的事情,才懂得,一個人的行為和他的思想觀念是如此吻合。而我最恨他對我欺瞞,怪他一開始沒有跟我坦誠,而這也最終導致我們倆的分開。
還記得那天我最后一次以他女友的身份跟他坐在一起吃分手飯時,他跟我說的那句話:“丫頭,你是一個追求感情純粹的人,你要求兩人都必須是對方的初戀,這一點,如你所知,我已經做不到了,所以分手吧,丫頭。”
那天他還沒陪我吃完就先走了,我一個人在校園里把從前跟他一起走過的地方一步一步都走了一遍,還沒走到一半我就想明白了,也徹頭徹尾地后悔了——
聶小元,你知道嗎,我現在愛過了你,我已經沒有了初戀,我的感情世界也不是一片潔白。我們成了一樣的人,為什么最終還是分開了呢?
我所在意的,不過是你并沒有對我據實說明,僅此而已,僅此而已啊。
【4】
后來我找過一萬次的借口想要跟他復合,但少女的那點小傲嬌卻讓我每次一見他就死倔地不肯開口,或者就作死地老生常談我和他最有分歧的愛情價值觀,而他也漸漸地厭煩了我這樣把他召之即來的倨傲,慢慢變得不再想見我。
分手后的那個夏天,我瘦了一大圈,終于成了一個在人群中可以自信談笑的瘦子,只是我的身邊再也沒有他。其實那時我也并沒有對我和他的感情徹底死心,總一次次的期待著他能回來跟我說,丫頭,我們和好吧。可直到很久以后,他身邊又有了另外一個女生,我氣急敗壞毫無風度地跑過去質問,在他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他最后一次把我攬在懷里,低聲在我耳畔說,丫頭,以后我不能照顧你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這一聲“丫頭”讓我也徹頭徹尾地明白,那個不讓我減肥說變瘦了我還不喜歡的男生,那個說愛一個人時就一心一意的,我真正把他當成兄長的男生,終究是一語成讖,成了我青春里最刻骨銘心的過客。
只是我們并沒有像其他分手后的情侶一樣刪掉對方所有的聯系方式,哪怕是經年以后的現在,我都還能在心底默念他那串曾經爛熟于心的號碼。而他也會在我發表一個動態后,悄悄地來看一眼,只是這個過程,我們再也不會說一句話,那點殘存的默契,成了最心照不宣的記憶。而他并不知道,當我在訪客里找到他的足跡,心里是多么高興,就像當年他在并不是我生日那天送我水晶吊墜的巨大驚喜。
【5】
今年年初,他在微信上給我留言說,“丫頭我要結婚了”,我忍住眼淚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婚禮什么時候辦,我想去參加”,他打過來一個安慰的表情說,“不用了,丫頭的心意我心領啦”,最后他還說,“丫頭哇,你也早點找一個你深愛的人吧,別再單著了”。
我握著手機哭得稀里嘩啦,這個叫聶小元讓我嘗到初戀滋味的男生,從此真的再也不屬于我了,他教會了我如何去愛一個人,最后自己撒手離開。可是你知道嗎,我最想最想牽手的那個人,還是那個只會叫我丫頭的男生。
曾經我如此深愛過的你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