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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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城的佛塔及其他
◎周玉寧
學生時代讀王維《使至塞上》:“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時,就對居延古城充滿了好奇,而且覺得那是距離自己怎樣遙遠的一個地方啊。可是,今年的國慶前后,我竟和家人到了那個地方,現在的內蒙古自治區阿拉善盟額濟納旗。我們到那里原本是為看沙漠胡楊林,但到了那里才知道古黑城遺址就在當地,于是順便參觀了黑城遺址。于是知道了額濟納一帶就是漢唐時期居延古城的所在地,近現代以來出土了大量的居延漢簡,經過俄國人、瑞典人、德國人以及法國人的多次發掘,大多數的文物已流失海外,只留給我們一座荒涼的遺址,難再當年繁華。
對于內地人來說,這是一個極難到達的地方,我們從同樣是內蒙古自治區的鄂爾多斯出發,開車抵達那里居然將近十個小時,需要一個白天的時間,沿途已經都是柏油路,但距離實在遙遠。我很難想象當年的邊塞詩人是如何騎著駱駝抵達那里的,這是需要數月的顛簸的,辛苦疲憊不必說了,就是人的情緒上的煎熬又是怎樣的呢?可王維留給我們的卻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樣豪情壯美的畫卷,唐代詩人身上散發著怎樣的豪情義氣、俠骨柔情,想象那個時代的確非常令人自豪。
一路的顛簸確實值得,額濟納的秋天美得令人窒息,藍天白云、胡楊林金光閃爍,蜿蜒的河流波光粼粼,是一幅幅畫不盡的秋色卷紙,隨便截取一幅就是秀美的秋景畫,美景藍天、在霧靄重重的都市很難呼吸到的清涼空氣,都給人想高唱直抒胸臆的感覺,美麗的額濟納秋景,真是欲語意難盡、千筆畫不完,想象古人騎著駱駝經過一路半戈壁半荒原的長途旅行到達此地,怎能沒有定居下來的感覺呢?于是這里有了黑河故城。漫步在古城遺址,依然能想象當年的繁華,宮殿商肆井街里巷,而今都已沙化埋在沙土之中。唯一還有遺痕的是靠近城墻處還有幾個佛塔遺蹤,孤孤漠漠地矗立著。黑城的佛塔就像我們在北海公園見過的佛塔一樣,白色圓形尖頂,當年也是受過無數邊民朝覲膜拜的。當初人們建塔為的是護佑一方平安,然而仍然沒有阻止后來黑城面臨的殺戮與圍城,經過幾個朝代,黑城無可挽回地被廢止了,成了一片廢墟,現在已經成了旅游景點。歷史的滄桑如何掩埋那一片片廢墟。佛祖也拯救不了的生靈,是不是往古的冤魂?據說現在額濟納的怪樹林就是古代戰死的將軍戰士所化,那伸展的虬枝是不是還在訴說他們的冤屈?佛啊,如何拯救人類,如何阻止人類無休止的互相殺戮、搶奪,這孤孤單單遺留的佛塔在瑟瑟朔風中又在訴說什么?
人類歷史上說不盡的朝代更替、種族殺戮,那無數冤死的鬼魂,生者的靈魂,宗教能撫慰嗎?宗教也許只能起一個撫慰靈魂的作用,面對人類數不盡的劫數,佛塔只是見證。一劫又一劫,愿人類不要自我毀滅,能一代又一代地長久繁衍生息下去。上蒼給了我們怎樣一個美麗的地球,愿生活其中的人類不要只看到一點利益而互相廝殺,多看看多保護自然的美吧。
敖包這個詞其實早已隨著《敖包相會》這首著名的愛情歌曲傳遍世界,沒去過內蒙古的人可能只從電視或圖片中知道敖包其實是個小土堆,而到過草原的人,才知道敖包本來是起路標、界標作用的,后來才發展成祭祀祭神的地方。茫茫草原,一望無際,沒有敖包可真看不出方向和路的去向。草原上的敖包有大的也有小的,有土堆、石堆也有木堆,四周被彩旗或彩色布條包圍,一個個敖包因為有了飄飄的彩色才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有了存在的空間,否則很容易被草原的蒼茫和遼闊所淹沒。在草原上,敖包就是亮麗的建筑了,到過草原的人都會知道《敕勒川》所描繪的“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是真實的場景。在這樣的場景下,圍滿彩旗的敖包就是一個個的華麗公園。
走近了看,敖包其實是很粗放的,土堆且不說了,即使是石堆壘放的也并不齊整,加上風吹日曬的風化作用,一般的敖包都要不斷地添加石塊,不然,敖包就會被風風化掉。敖包的粗放和草原人的性格很相配,開闊、大度卻不乏詩意,草原人的詩意像敖包上的彩旗一樣靚麗,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之后唱起酸曲一樣得動聽悠揚,打馬草原揚一下響鞭,在白云藍天下吹一聲口哨,人生所有的苦與痛、淚與恨都化作一縷青煙被凜冽的草原風吹散,心會純凈得像藍天上的云絲一樣潔白溫柔。
與敖包相比,曲徑通幽的江南園林就精細得如青花瓷,細膩講究易碎。去過江南的人,大都會到當地的園林走一走,多數人都會被這些園林精巧的布局,一步一景變化萬般的景致、透漏的湖石、小巧的亭臺所吸引,每每駐足凝思,胸臆盡抒。江南園林的講究細巧如江南人的生活——精細、巧致又蘊藉,這樣的園林是和西湖醋魚、蘆筍炒茭白、莼菜羹匹配的,口味清淡卻富于變化,食材的原味盡享又蘊藉著合奏的馨香,品咂之后一種清雅之氣回蕩。
江南的氣質與漠北的草原相距甚遠,江南人的風流蘊藉不是塞北的“花兒”,高亢、亮麗、舒暢,吼一嗓全身通泰。江南人的風流是小橋流水,是夜泊楓橋的笛聲,是大喬、小喬的傳說,走一遭步履輕輕、思緒悠悠。江南人的生活,在江南絲竹悠悠揚揚的樂聲里訴說著千百年來歷練的石頭城、姑蘇小巷、揚州畫舫、無錫二泉,每一個細胞都透著歷史、透著文化,透著優雅,風情萬種地迎迓著世人的目光注視。而在這風情背后,在歷史的遮蔽下,有揚州屠城、南京大屠殺的悲情抑郁在曲曲彎彎的石頭下,等著被世人揭開訴說那說不盡的傷痛。江南文化是中國士文化最有代表性的地區,歷史上曾歷盡劫難,卻始終沒有被滅絕,中國士文化的精神氣質和內蘊都鐘毓秀于江南了。這里有士的才情也有士的頹唐,既有青梅黃酒的醇洌,也有曲曲幽幽的卑抑,中國歷史上士的所有委屈與豪爽潑灑都集中在江南氣質中了。
江南園林的精細、敖包的粗放,在中國文化中是多么不同的存在呀,而它們卻都是中華文化的組成部分,交相輝映、不斷融合,互相改變。草原文化豪放粗獷,是征服者的,江南士文化精致優雅又是卑抑的,這兩者的結合是激烈、豪情與抒放,飄蕩在敖包上的朔風與江南的細雨終究是會相遇的。
根據西方神話,人間男女的愛情是被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之后產生的,如果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了甲
卻沒射中乙,那產生的就是一場單相思,如果既射中甲又射中乙那人間就會產生一段美妙的愛情。我時常在想,這個世界已經有六十多億人了,每個人到青春期后都會有愛情的需要,如果并非生理殘疾的話。六十多億人的愛情饑渴單相思的、兩情相悅心心相印的、冤家路窄的,要有多少支神箭射出呀?丘比特一個小愛神忙得過來嗎?要滿足這么多人的需要,得復制多少個丘比特呀?滿天的丘比特拿著小神箭飛來飛去,會不會相撞?對于那些不幸成為老姑娘老小伙的人來說,是不是即將射中他們的小愛神被別人的愛神撞落了?是不是每個人都有一個會射中他們的小愛神?想一想,滿天飛舞著小愛神的天空是不是也挺有趣?
人間男女的飲食日常,多數也是鍋碗瓢盆、吵吵嚷嚷,辛苦勞作與揮汗如雨。尋常人家娶一房妻,生一個或數個大胖小子或大胖姑娘,日子也就叮叮當當過起來了,少年的愛情漸漸被辛苦的謀生折磨,變成了飲食男女庸常多了。丘比特射來射去的結果變成了鍋碗瓢盆交響曲,這對于浪漫的少男少女實在是難以想象、無法忍受得了的。于是,在現實的折磨下很多浪漫的戀人成了怨偶,有的因為忍受不了艱難的生活而分手的也大有人在,丘比特的神箭折戟,現實需要取代了愛情需要。很多年輕人選擇婚姻伴侶時已不再將志向、情趣的契合放在首位而是將對方是否能滿足自己的物質需要放在首位,很多女性寧愿坐在寶馬車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車后面笑,郎才女貌已經過時,郎“財”女貌成為現實。說實在的,自己身為女性,對這種現象不是不能理解,連魯迅先生也說“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沒有一定物質基礎的婚姻也是風雨飄搖要經受很多磨折的,但愛的意義究竟是什么?愛人之間精神的相契究竟是什么應放在什么位置?如果相愛很多物質的享受是否可以拋棄?相愛的人是否一定要鉆戒白金項鏈寶馬別墅做證明?沒有這些人們就沒有幸福婚姻了嗎?現實不是這樣回答的,多少普通夫婦一生相濡以沫卻也沒有多少財產一樣恩愛到老,關鍵是彼此的相互扶持相互陪伴以及包容與理解,互相知道對方究竟需要什么?如果要愛人開心有時并不需要多貴重的禮物,也許一本書、一個小禮物就能使對方滿心歡喜感動不已,有時甚至只要一個體貼的小動作或貼心話雙方就會愛意滿懷,彼此的忠貞、情感的包容以及精神的契合,婚姻的持久,大抵不過如此。可嘆世人多數未悟出這點,很多麗人還在為著寶馬別墅而勾心斗角沒有想過擁有一個知心愛人是世間最有福氣的事了。相愛不一定把金錢看得太要緊,關鍵是兩心相悅。相親相愛地攜手一生也不辜負當年被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一把,這是多大的善與緣呢。懂得的請珍惜,惜惜就是一生,就是緣分,就是自己的命。如果丘比特的神箭一生都串著兩顆心,這會結成多美妙的一段人間情感呢?愛情的神圣就在兩顆心的一生相許,默默守望,彼此扶攜,能一生被愛神眷顧的男人女人是幸運的,而一生堅守忠貞的男女則是會被神佑的,因為他們的一生都有小愛神幫忙。難得一生相愛。在這個物欲橫流、商品大潮即將吞噬一切的社會里,小愛神的神箭還會起多大作用,欲望會不會吞噬情感、裹挾一切真是難講。欲望女神會不會將丘比特的神箭一一擊落,還得看善與美在人們心中究竟是什么位置,向真向善向美之心會不會戰勝膨脹的欲望,回歸情感本然,全得看人性中的真善美成分是否占上風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愿天下眷屬都能相攜一生。愛神永遠滿天飛。
責任編輯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