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平衡是平衡的一部分

黃佟佟

這是一個古怪的女人，如果你在街頭碰到她，你一定會被嚇一跳。她上身穿一件肥大的格子襯衣，下身著一條藍色運動褲，腳上是一雙舊解放鞋，一條嫩黃色長裙有時系在運動褲外，有時當抹汗的頸巾，身上掛著一臺舊照相機，相機上系著大大小小的毛巾。

一個快60歲的女人，一生無兒無女，獨居在弟弟發達之后送給她的房子里。她從小生活在南丫島一個極度貧困的家庭，父親是跑船的船員，常年不在家，全家靠母親賣茶果、賣涼粉、種菜、養豬為生。因為她是大女兒，所以弟弟妹妹幾乎都是她帶大的，“六七歲就要做家務，每天六點起床賣茶果，賣完趕緊回家做家務，燒柴、煮飯，還要給弟弟妹妹喂飯、換尿片……”因為母親嚴重重男輕女，她讀到小學六年級就輟學去打工。到26歲的時候，因為弟弟要結婚，家里房子太小，她就被母親趕出家門。大半生做著底層的工作，又因為從小看到女人為妻為母的不容易，她終身都沒有結婚。她大半生里只要存了一點錢，假期就會去各地旅行拍照，戶頭上常年只有1000塊錢。

按我們常人的理解，這個女人一輩子可憐極了、狼狽極了，生活全面失衡?？墒钦驹谖覀兠媲暗乃芸鞓?，她快樂的原因是她歷經半生終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盡管她有一個很有錢的弟弟，但她從不惦記著要從他那里得到什么，她一直靠自己的努力獨立生活，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喜歡的事。年近60的她，可以用整整4年的時間躲在草叢里拍蜻蜓，“一年只有兩個月可以拍，不可以太熱，下雨也不停，我就喜歡挑戰高難度”。她在她的攝影展上穿著紅衣，化著妝，笑容很燦爛，沒有一絲陰霾。

這位女性叫周聰玲，影星周潤發的胞姐，香港著名女攝影家，2015年3月她開了自己的攝影展——“心眼看大千世界”。聽完她的故事，我真的很受震動，因為我看到的不是一個成功的個案，而是一個人在完全失衡的人生里找到屬于自己的平衡的故事——她把生活給予她的一切都當成禮物，她的滿足和快樂甚至感染了她的巨星弟弟，身家十幾億的周潤發也和姐姐一樣，拿起相機，翻山越嶺，到處拍攝。到最后，姐弟倆走過了40年的風霜，才發現彼此原來殊途同歸，走上了同一條路。

有時候，我們很不幸，遇到一個無法改變的失衡的世界，怎么辦？也許最要緊的是面對失衡，接納失衡。因為，失衡的人生，本身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陰影是光明的背面，不完美是完美的背面，而失衡是平衡的背面。

不是每個女子都必須是美女，不是每一種人生都必須幸福，不是每一秒鐘都必須平衡，也許，人生本就是從一個平衡跑向另一個平衡的過程。當失衡降臨，我們最應該做的也許就是坐下來，靜靜地面對自己倉皇恐懼的靈魂，問問自己，是什么讓我們失衡，失衡究竟有沒有那么可怕。如果沒有那么可怕，那么在失衡的震動里，我們可以為自己做點什么。

在所有關于求取平衡的秘訣里，我最喜歡的一句話是電影《美食、祈禱和戀愛》里智慧上師的那句臺詞：“有時候，失去平衡恰恰是平衡的一部分?！?/p>

（悠 然摘自《上海采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