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埔訓練集》披露哪些事

單補生

熱衷收藏民國書籍者，特別注重其文獻價值，次為講究成套、版本及品相;尤其是那些孤本、絕版書，即使刻印低劣，亦視為珍品。

筆者起初在中國舊書店只淘到一本《黃埔訓練集（一）》，當時《黃埔訓練集（二）》未見影蹤，因為這兩冊為成套（即上、下冊），而缺一不成套又是藏書大忌，這就成了我的相思之苦，無奈只得等待機緣了。隨著網絡普及，各地萬余書商紛紛上網開店，千萬舊書令人目不暇接，這無疑給尋書人提供了便利。一日上網搜索，發現上海舊書店正出售成套《黃埔訓練集（一）、（二）》，且注明也可單冊購買，這可真叫我喜出望外。原打算成套買下，但向賣家討價還價過程中，方知是再版書，辨別之處在《黃埔訓練集（一）》中的校長玉照，初版是黃埔時期著武裝帶戎裝照，再版則為南京時期免冠著軍服，這就打消了成套購買念頭，而改買單冊《黃埔訓練集（二）》，終為好書配成雙了。

《黃埔訓練集》為紙本鉛印，64開平裝，分一、二兩冊，總計706頁;由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政治部于民國十六年（1927）出版。內容包括總理原序，校長訓詞，校長東征訓話，校長回省后重要演講;廖仲愷、汪精衛、胡展堂、戴季陶、邵元沖訓詞，嘉倫將軍講演詞。附錄〈重征東江訓誡〉、〈革命軍連坐法〉、〈新兵精神教育問答〉、〈軍官學校日課問答〉。

自黃埔1期學生入校之后，校長蔣介石至少每星期對學生進行一、二小時精神教育，并將每次講過訓詞印發學生繼續領會，訓詞涉及軍紀風紀、思想主義、教兵練兵和校內之事。在孫中山先生逝世前，校長曾將其講話編成《精神教育》政治教程，并請求孫中山總理作序，總理曰：“余在桂林講演之軍人精神教育第一講錄諸卷首，其或勝于特序乎！”校長欣然遵命敬錄之，以為之序。總理原序指1921年12月10日孫中山在桂林對滇、粵、贛三軍官佐發表的講演，題目為《軍人精神教育》。孫中山在講話中指出革命雖然還沒有成功，但它順天應人，合乎世界潮流，是一定會成功的，完成革命要靠革命精神。革命軍人要有革命的“智”、“仁”、“勇”，必須發揚革命精神，為打破舊世界，造成新世界，實現天下為公的大同世界而獻身。后以此序再為《黃埔訓練集》之序，《黃埔訓練集》收錄蔣校長訓詞80次（1924年5月8日至1925年9月18日），每次均注明演講時間、地點、對象，成為編寫黃埔校史的文獻，也利于黃埔研究者之考證，可見欲深度了解黃埔，《黃埔訓練集》是必讀之物。

校長訓詞披露哪些事

一、黃埔軍校盛產革命對聯流傳于世，尤以校門對聯：“升官發財請走別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著名至今，使人耳熟能詳。其實還有一副長聯：“生活的目的，是增進我人類全體之生活;生命的意義，是創造其將來繼續之生命”耳聞則誦。此聯在大陸黃埔（南京、成都）本校及各分校，乃至今日臺灣陸軍軍官學校、臺北中正紀念堂、臺版紀念郵票都會見到。此長聯是1924年5月8日，蔣校長在黃埔軍校第一次同全體官生見面時所講。（注①）

二、黃埔軍校譽以“五百之人，五百桿槍”建軍，其實黃埔1期生入校之初，并非人手一槍;至于何時配齊槍支？答案是5月25日。當日，蔣介石說：“今天你們各位同志學生，統統領到了槍。”此前，5月2日只領到230桿槍，這就妨礙學生槍操，影響預定課程進度;蔣校長致函請廖仲愷轉催馬廠長設法補齊。馬廠長即馬俊超，廣東臺山人，同盟會會員，時任廣東石井兵工廠廠長。據黃埔1期生王叔銘回憶：“初次操演立姿射擊瞄準時，我用的是較重的仿造德式套筒槍，左右兩手將槍平舉，槍托緊緊的抵著右肩窩，視力集中于準星上，瞄準靶的紅心，時間久了，兩手微有顫動，有點難于支持。正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在我右肩上一拍，側目而視，卻是校長，他和藹親切地問：‘你累了嗎？支持得住嗎？我立刻將射擊姿勢改為立正注目：‘報告校長，我不累，支持得住。校長含笑說，慢慢的就習慣了，即轉向區隊長提示一些操場動作的要領。”（注②）

三、黃埔軍校設有禁閉室。5月21日，校長講道：“今天程汝繼（1期學生）關在西邊的禁閉室內，我看這里空氣不好，恐怕其生病，看見實在不忍心，只要望其早日悔過自新，就可以放出來，不料今天上午竟在禁閉室內哭起來，而且放聲大哭起來了，這真正是可惡極了。”（注③）

四、黃埔軍校雖有眾多精英，但也有盜竊伙夫及潛逃學生。5月27日，校長講話中提到：“衛兵拿到了一個偷牛肉的伙夫，還拿到一個星夜偷逃的學生。”（注④）

五、黃埔軍校既有為國殉難者，也有極個別怯夫自殺者。1925年9月17日晚，校內發生一起第3期學生自殺事件，自殺者梁天禮，別號鐵夫，四川威遠人。因個人家庭困苦，受了經濟的壓迫，以至做人灰心。當日梁天禮等六位學生曾受責罰（十分鐘的立正），其五人都忍耐無事，獨梁天禮一人自殺。為此，第二天蔣校長對學生訓話便提起此事件。（注⑤）

六、黃埔軍校首次發餉是在1924年5月28日，并規定以后每月28日發餉。關于軍人吃餉之意義，蔣校長解釋說：餉就是人民要我們去拼命保護他們的生命財產和權利，所以他們甘心將血汗金錢拿出來了，來供給我們軍人的衣食住。（注⑥）

七、黃埔1期生入校接受訓練，還不到兩個星期，由于地勢氣候校舍潮濕原因，加之學生水土不服，生病的人較多，病員達百分之二十，其中不少學生患痢疾，腳氣病。校方號召講究衛生，同時精神抵抗;且積極采取避疫方法，除服藥治療，還設立痢疾廁所，防止傳染。鼓勵南方學生吃麥飯，以利于治腳氣病。（注⑦）

八、黃埔軍校制定《革命軍連坐法》，實施自東征始。1925年3月17日，教導第1團官兵集合于淡水長山仟，蔣校長訓話時怒稱：“在東征淡水之戰，第一個以身試法者是教導第2團第7連連長孫良。孫在淡水作戰中表現怯懦，他一個人一直退到龍岡，實為革命軍的敗類，已照連坐法定了死罪。”淡水之戰可謂是革命之開始，這次第1團攻城，蔣校長在炮兵陣地上，距城只有五六百米，以鼓舞士氣，并對奮勇攻城者獎勵，分賞錢、金牌勛章兩種，只準選其一。（注⑧）

黃埔生論練兵問題

中央軍校政治部之所以將《黃埔訓練集》印制成64開本，俗稱口袋書，主要是為隨身攜帶，便于學生學習討論。現將黃埔生討論教兵練兵的問題抄錄如下：

一、勤務或野外時，在官長監視之下，士兵特別努力，反之即懈怠，連排長對此投機取巧陽奉陰違之士兵，應如何管教？

對此種投機取巧之士兵，應以霹靂的手段，菩薩的心腸，去循循善誘，潛移默化，始能收到效果。并施自覺教育，使知恥則勇，知過則改;若屢教不改，應各別處罰：例如某人怕麻煩，特以麻煩之事授之，使其知難而改過;比方怕整內務，則將其內務故意翻亂，令其再整，非至完全整好不可，務使達到吃苦耐勞的責任心而后可。對陽奉陰違之士兵，應在當面對著大眾，加以糾正或在操場糾正之;如做解散集合動作，口令跑步，察其并未跑步而以慢步代之，則獨令再跑三次，使其自覺。

二、各個教練時，班長僅能教兵一名，其余各兵大都無所事事，以致精神散漫浪費時間，排長應如何指示班長補此缺點？

各個教練時，盡量利用時間，發揮士兵自動自作之精神，在班長下課目后，令士兵相對，互相糾正，甲喊口令，乙做動作，乙喊口令，甲做動作，然后班長按次糾正，或令副班長及動作純熟資歷較深之士兵，出列指導，復習已學之各種動作，使其無片刻閑暇，則精神振奮，無有散漫之毛病。

三、靶位不多，一排士兵施行射擊，需時甚久，問排長應有何項處置？

排長在監視射擊前，此時最好令班長指揮，預習各種射擊動作，如持槍運動、握槍把、扣扳機，及裝填與發現目標之迅速，握槍及瞄準時間之短縮等動作，使其沉著熟練正確。

四、復習某項課目時，士兵常有厭煩之情緒，連排長有何方法使其仍能保持興趣？

注意啟發式競賽方法，來提高士兵向上心理，不甘落人之后，并多做解散集合動作，使其動靜均勻，配合適宜，無枯燥煩悶呆板之現象，則興趣自生。

五、軍隊之駐地設備不同，課目表中之射擊時間亦少，有何方法可使士兵之射擊技術進步？

于晨操及課余時間，在營房附近用天然物，如交叉樹、電桿、墻壁，或用木桿上覆軍毯，加以顯著之描畫，作步測、目測的說明，與各種目標的識別或瞄準等動作，或由獎勵法，引起射擊興趣，以求進步。

六、如何使兵膽大戰勇？

要訓練精密，軍紀嚴肅。在平時注意軍人精神教育“智、仁、勇”之養成，使能別是非明利害，識時務知彼此;有救人之仁、救國之仁，有知識之勇，有忍辱負重、成仁取義之大勇，應為主義而生，為主義而死;為官長者，身先士卒，具有大無畏勇敢精神，處處示以大勇的楷模，為士兵表率，始能使士兵膽大戰勇。

七、一個很笨的士兵，在操場做錯動作，糾正之，仍做錯，此時排長應如何對之？

此時排長不可無理打罵，以慈祥的態度，循循啟導，并視其疲勞與否，為施教之主眼。如疲勞，則令其休息，以免腦筋更昏鈍;如不疲勞，則利用休息時，加以操作，指派聰明活潑，最優秀的士兵去教他。

八、吃飯時，飯內發現死蒼蠅一個，急躁士兵就打了伙夫數下，其余士兵亦大鬧，欲打伙夫，值星排長在場，應如何處理？

當此混亂當中，排長立刻不準士兵說話，講明紀律是一事，伙夫衛生馬虎是一事，如果再破壞紀律，非嚴重處罰不可;至伙夫的錯誤，應報告值星官處理，不應動輒打人，以免有野蠻之嗤。飯后并將打伙夫之兵，罰立正一小時，懲其氣暴，不守紀律;伙夫亦罰立正一小時，作爾后衛生之注意。

九、發現本排內士兵與別連士兵，同在一處賭博，排長當時應如何？

派隊前往一齊拘留，曉以賭博之害處，是違犯軍風紀，然后處罰本連士兵，再通知別連官長，來領賭犯懲處。

十、一個愛面子士兵，一個不愛面子士兵，兩個均犯不假外出過失，排長應如何處置？

當時一律處罰，不分彼此，或當眾警告，或禁足一周，或罰勞動服役，事后分別訓話，與愛好面子者以安慰與勉勵，與不愛面子者警惕訓告。

十一、一個士兵報告：某士兵將乘隙攜械潛逃。排長聞之究應如何？

排長一方面即暗示心腹班長、可靠士兵，探察被報告者之行動，一方面考察報告者與被報告者有無嫌隙，如有挾嫌應當徹底查明分別處理，如無嫌隙而被告者確有可疑時，應多行個別談話，剴切訓慰，使其反省，或將其調到連部暫服其他勤務，特別監視以打破其此種不良行為;如此，在逃跑前能防范之，即便已逃亦可捕獲之。

十二、排長對某事處置失當，因而全排士兵不滿，這時態度如何？

應以坦白沉著的態度，向全體士兵聲明處置失當，或向連長呈請處罰自己，糾正自己錯誤，使士兵知其識務而畏服，但對部下仍嚴格管教，不可稍事懈怠。

十三、列兵受了班長處罰而有委屈，于是向排長報告，排長應如何處理？

排長當察其原委曲直，如確屬班長無理，而有屈辱情事，當以好言撫慰列兵，并喚班長入室內責備。

十四、排長夜間查寢室聽到某士兵正在談論隊的是非，排長應當如何？

應聽士兵談論有無理由，如有理由，則將姓名及所談事情記住，俾便次日當眾解決，然后悄然離開寢室，并高聲說：“熄燈后，安靜就寢，不準說話，以免擾人睡眠。”

十五、排長看見士兵病了無錢買藥，而排長身上亦無錢，應如何？

當視其病之輕重為斷，若病勢輕微，則施以精神上之安慰;如病勢沉重，當呈請連長，酌給醫藥費，并商請同事援助，以救病危。

十六、排長很嚴，士兵惡之，故造謠言，向連長報告，此時排長應抱如何態度？

檢點本身是否寬嚴適當。毀譽聽之于人，但求無愧于心，仍保持常態。

十七、如何防止逃兵？

詳察士兵怕打戰、怕傷己、顧戀家鄉、厭惡紀律動作、畏難憚煩、惡勞等等一般心理，加以糾正之。并適合士兵一般需要，如疾病之安慰，適當之娛樂與自由，知悉家中情況，知識與技術之增進，被服飲食及用具適時之供給等。長官與士兵同起居共甘苦，并代寫書信，代治傷病或漫談家常，講述故事，俾得增厚感情，建立信仰;注重個別談話：體察其隱情，以為施教之準備。尊重士兵人格，解除其痛苦，滿足其需要，以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為論據，來興奮其學習之情緒及遵守紀律之精神。以先本后末，先寬后嚴，由淺入深，循序漸進，為施教原則。多用啟發式，廢除打罵制，實行綿密訓練，灌輸古今中外抗敵烈士之言行，排除其怯懦心理，建立革命人生觀，這樣，逃兵自然會有減少，以至于完全可以免除了。

關于兵役見聞二則

其一：抗戰期間，傷亡甚大，需兵孔急，且節節后撤，兵源更缺，征兵非常困難，加之役政人員與部隊組員干部部分無能，且貪污腐化，常有拉兵、買兵、或以獄中囚犯頂數之情事發生，再新兵常受虐待，多想逃亡，領兵途中為恐逃亡，常見以繩索捆綁，前后串連，但仍常有冒死沖鋒殺傷干部，全部逃亡之情事發生，未逃者亦多面無血色，骨瘦如柴。

我國俗語“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同拿破侖常言“我字典里無難字”的意義與精神完全一致，14期生夏政基對此深信不疑，只要合情、合理，并自認有可能成功的事，只要專心研究，克服困難，一定會成功的。夏政基如是說：“有人領兵全數逃光，我領新兵無一逃亡。”1941年10月，夏政基時任炮18團補充連連附，駐貴州三穗整訓，奉命代理連長前往黔西畢節、大定兩縣接須新兵兩百人，夏政基決心設法克服一切困難圓滿順利完成領兵任務。

到達后，兩縣縣府總以征兵困難為由，遲遲不交兵;交者中，也有不少以賣兵為業的兵販子，時刻準備逃跑，再作下次生意。后來，部隊即將出發作戰，電令夏政基速接速回，剩余半數，縣府均以獄中盜匪囚犯充數，夏政基見身體均甚健壯，均即冒險接收。

當地人民多系倮倮族人，強悍樸實，以地方大豆為主食，1斤米可換4斤大豆，夏政基與干部商議，決以最大愛心對待新兵、最大耐心照顧新兵，經濟由大家共管，賬目絕對公開，盡力辦好伙食。在全體干部一致支持下，夏政基以身作則，率先躬行，以公家所發之米換大豆，供大家作主食，多余之錢，補助新兵副食與零用，每餐大魚大肉，有如過年過節。領兵途中不但不捆不綁，且全體以親人看待，盡心盡力照顧衣、食、住、行及疾病治療;經貴陽、馬場坪到三穗，步行半月中親如手足，無一人逃亡，欲逃者亦不忍離開，此被部隊上下譽為奇跡。

其二：14期炮科生王契剛，服務于獨立炮兵第7團，駐地湖北老河口。1941年冬，該團奉命赴云南參加遠征軍行列（到滇西參加了保山作戰）。當時，炮7團使用的是騾馬挽曳火炮，為蘇聯與英國制造，重2000余公斤，長途行軍必須仰賴公路，因之沿途所見，全是靠近公路者。當由云貴高原的畢節直到曲靖，大部都行軍在山頂上，雖是山頂，卻寬廣平坦，由于地勢高曠，又多陰雨，所以非常寒冷。全團官兵都非穿棉服無法抗寒。而同方向前進的團管區新兵單位，除班長以下有棉衣外，所謂壯丁的新兵，均僅穿著短袖內衣與內褲，個個瘦削如柴，步履蹣跚，瑟縮發抖，甚至有賴班長在后以杖頂腰方能勉強前行者。王契剛曾詢問該部一班長：“攜有軍服，何以不發士兵穿著？”其謂：“怕逃亡要干部賠服裝。”此段途中，王契剛尚見有更凄慘之新兵行軍景象，實不忍筆之于紙！當時兵役辦理之壞，難以形容，后來終為最高當局知道，將兵役署長程澤潤極刑，而延攬鹿鐘麟氏主持役政后，才有所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