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飛的詩

李達飛，浙江臨海人，現(xiàn)居北京。作品散見于《詩刊》《詩歌月刊》《詩潮》《星星》《詩探索》《綠風》《草原》《文學港》《浙江作家》《天津文學》《星河》《椰城》《佛山文藝》《少年文藝》等。有作品入選多種選本。出版詩集《烏有之詩》。2015年度《昆崳》文學簽約作者。

時光是一個殺手（組詩）

懸空寺

僻靜，冷清，荒涼

小小的懸空寺

偏安于京郊一隅

香客罕至，鮮有供奉

佛的寂寞如同我的寂寞

巉巖危聳，山谷空曠

孤獨無邊如同法力無邊

唯如此

才配得上這個寺名

才配得上一顆佛陀之心

懸而未決，空空如也

望洋甸

望洋甸除了空曠，荒涼

一無所有

望洋甸除了風，草

除了風吹草低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遠方

一只動物和它的尸骨也沒有

洋，在更遠的遠方

望洋甸望不到洋，唯有無邊的興嘆

陽光遼闊，風聲蒼茫

望洋甸適合魂靈居住，或游蕩

死后，且在這里安一座小小的墳冢

風吹草低時

可以看到生命隱歿的跡象

時光是一個殺手

時光是一個殺手

上帝派它來要我的命

它不用刀，不用槍

它用秒

殺我

它極有耐性

從我的身體里

一秒，一秒

往外搬移年輪

消失的嘀嗒之聲

我的蒼白之生淺薄之命

多少事物悄無聲息地消失

多少事物停不下來

比如生命

以無奈，以無謂，以惰性，以慣性

以從容，以沉默，以高蹈，以謙卑

以莫大的勇氣，以不可抗拒的生長或衰老

以猝然

走向死亡

比如，此刻

在我筆下，在我體內(nèi)

翻滾，涌動，奔流

逝去的一刻鐘，幻化成這首詩

而多少事物

悄無聲息地消失

冬日水磨坑之晨

整個世界是空的

整個世界包圍在虛幻的薄霧之中

這是冬日的清晨

這是水磨坑

整個世界是我身旁視而不見觸手可摸的枯枝

這是油松

這是馬尾松

整個世界是我腳下堅硬而松動的泥土

灰的頁巖

黃的土層

這是我龐大的祖國

這是我遙遠的家鄉(xiāng)

小小的水磨坑

一個俗世之人

登高望遠虛無縹緲的奢望

這個冬日之晨

冷冽，空洞，虛妄

遙不可及，近不可測

悼詩人沈澤宜

在“鳳凰”臺風來臨之前

你駕鶴西去

經(jīng)歷了太多的人生風雨

能少一次就少一次吧

從“五一九”到“八九”

你這個民主運動的號手

你這個所謂的“右派”

流放西北，關進牛棚，回鄉(xiāng)改造，被捕入獄

晚年得了不治之癥

終身未娶，孤獨一生

但愿此去，少一些病痛，少一些苦難

“天性向善的門扉雖然貧窮

卻總開向陽光和喜慶

即使明知這只是一種奢望

只有村路依然泥濘……

光著腳丫，腳趾縫中冒出泥漿

體會一種清涼和暖意

一種家園和大地才有的真實撫摸”

天國里的家園和大地

是否有別于人間四季

有一顆不老的詩心

一定也能煥發(fā)出盎然春意

不管身處何方，哪怕陰陽相隔

“山那邊的一盞燈

在冷霧凄迷的夜晚

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央

孤獨地、美麗地、凜然不可侵犯地亮著……”

藉著這盞燈光

北大的才女和才子

天國里的林昭和你

——兩顆孤絕的靈魂

是否已經(jīng)重逢

紀念詩人韓作榮

一晃

二十年過去了

我依然記得你抽煙的樣子

一晃

一輩子過去了

你如同一縷輕煙消失了

人生就像一支煙

越吸越淡

人生無非一首詩

越吟越短

后記：作榮老師去世一周年了。想起二十年前，在北京，曾經(jīng)聆聽過他的教誨，音容笑貌歷歷在目。老師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他一邊不茍言笑神情冷峻談論詩歌，一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與眾不同的是，他將每支煙的過濾嘴都摘去——是不是更辣更嗆人的煙味，更能刺激“詩”覺神經(jīng)呢？與他的合影，只有他，沒有我——不知哪位拍攝者許是聽了他的精彩講座，太過激動，以致于目中無他人了？二十年彈指一揮，斯人遠去，俗人還在，唯以詩紀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