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歌

趙明宇

莫小歌姐妹多，她排行老大，爹和娘去田里勞動，常常把她留在家里做飯，帶著弟弟妹妹玩。

爹愛抽煙，愛喝酒，還愛打牌。爹喝醉了，或者輸了錢，回到家就打娘，打一巴掌，踢一腳，司空見慣了，母親也不吭，默默忍受。

這一回，爹打娘打得很兇，騎在娘身上，揪著頭發，用鞋底子打。娘受不了，殺豬一樣嚎叫。莫小歌丟下弟弟妹妹，轉身抓起搟面杖，朝著爹的頭上打過去，爹就倒下了。

莫小歌手一抖，搟面杖落在地上。莫小歌不知所措，沒想到平日里很兇的爹這么不經打。娘也驚呆了，好一陣子才緩過神來，也顧不得疼了，瘋了一樣跑到院子里，扯著嗓子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哪能這么容易就死人呢。爹慢慢爬起來，眼冒金星地在屋里轉圈兒。莫小歌心說，爹非把自己打死不可。她做好了死的準備，寧愿去死，也不想再看爹打娘了。莫小歌的脖子一挺，像是臨危不懼慷慨赴死的劉胡蘭，站在爹面前，看著失魂落魄的爹。

可是，爹沒打她。爹用一只手搓著后腦勺說，小妮子，下手夠狠的啊。

莫小歌說，以后不許你打我娘。

爹愣了一陣子，呲牙咧嘴地出去了。

冬天沒事做，爹手癢，又出去賭博。有一次輸了錢，半夜里回家拿東西作抵押，被莫小歌攔住了，說，你不能出去，你不能再去賭博了。

爹瞪了眼說，你不要以為我怕你了，小妮子半夜不睡覺，教訓起老子來了。

你干正經事兒可以，賭博就不行。

嘿嘿，妮兒，爹贏了錢回來分給你一份兒。

莫小歌說，從古到今，誰是靠著賭博發家致富的？

爹無話可說，就笑笑回房睡覺去了。

過一陣子，爹悄悄起來，摸黑出來，想跳墻出去賭博。剛靠近墻頭就看見黑暗中站著一個人，是莫小歌。爹向墻上爬，被莫小歌拽住腿拉了下來。爹這一回真的發火了，你個小妮子，瘋了你了。莫小歌卻不示弱，大聲說，就是瘋了，就是不讓你賭博。你敢去，我就去派出所舉報你，反正不能眼看著咱這個家被你敗壞了。

爹一聽，乖乖回屋里了。爹曾經被派出所抓過，罰了幾千塊錢。

可是總不能時時刻刻跟著爹吧，時不時的，爹找個機會還是去賭場。莫小歌聽人說爹借錢了，就挨家挨戶跟人說，不要借給我爹錢了，你們總不能眼看著我爹把這個家都輸光吧。

斷了爹的財路，爹心里窩火。莫小歌就讓爹打工，好賴每天能掙百十塊錢呢。爹說，這個家靠我支撐著呢，我一走就散了架。

莫小歌說，你不出去打工，我去。

莫小歌跟著鎮上的一個篾匠學編筐編簍，學會了就自己干，讓爹拿到集市上賣。爹倒是很高興，可是回到家醉醺醺的。莫小歌問，賣的錢呢？爹指著肚子說，裝這里面了。

爹打著酒嗝說，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

莫小歌不說話，到小賣部買回來兩瓶酒，和爹對著喝。她先倒了一大碗，一仰脖子喝干了，然后給爹倒了一大碗。爹被嚇了一大跳，說，小妮子咋喝起酒來了？

她又倒了一碗，喝了，把碗在桌子上一蹲，說，酒是糧食精，誰喝誰發懵;精人能喝傻，傻人喝不精。喝吧，早晚把身體喝壞。

見爹還在發呆，她又拿出一副骰子說，你看這是啥？

爹眼前一亮說，這是爹的命。

莫小歌說，你不是喜歡賭博嗎？今天咱倆賭一回。如果你輸了，以后永遠不要再賭了。如果我輸了，打工掙的錢全給你。

結果爹輸了。爹不服氣，小妮子，能耐了。

再賭，還是輸。

爹嘿嘿笑，告訴我，你是咋贏的？

莫小歌也笑笑說，保密。

說完，莫小歌腳下像是踩著棉花，倒在床上大睡了一天一夜。爹嚇壞了，守在她身邊說，莫小歌，莫小歌，你醒醒，我不賭博了，也不喝酒了，安安生生在家里做篾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