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愛芬1, 解 彬
(1.北京師范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5 ;
2. 山東誠公律師事務所,山東 濰坊 261041)
論核電事故國際法律責任——兼評日本福島核電站事故的國際賠償問題
邢愛芬1,解彬1,2
(1.北京師范大學 法學院,北京100875 ;
2. 山東誠公律師事務所,山東 濰坊261041)
摘要:能源緊張的全球化趨勢使得各國都在加緊核電建設,然而一旦發生核電事故則會因核能的特殊性造成全方位長久的跨界損害。對核電事故的國際法律責任研究的重要意義日益凸顯。核電事故的國際法律責任既包括傳統的國家責任,也涉及跨界損害賠償責任。兩種責任形式既密切相關,其法律基礎、責任履行方式又有所不同。當今核電事故的國際法律責任制度尚不健全,滯后于實踐需要,日本福島核電站事故造成的跨界損害至今尚未履行任何國際法律責任。國際社會亟需在相關草案基礎上出臺有法律約束力的國際公約,為核電事故國際法律責任的履行提供國際法規則。
關鍵詞:核電事故;國家責任;國際法律責任;損害賠償責任 [1]黃瑤.國際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ADiscussionoftheInternationalLegalResponsibilityofNuclearAccident
——CommentingonInternationalCompensationofJapan's
FukushimaNuclearPowerPlantAccident
XINGAi-fen1, XIE bin1,2
(1.LawSchool,BeijingNormalUniversity,Beijing100875,China;
2.ShandongChenggongLawFirm,Weifang261041,China)
bindinginternationalconventiononthebasisoftherelevantdraftinordertoproviderulesofinternationallawforfulfillmentofinternationallegalresponsibilityofnuclearaccident.
Keywords:nuclearaccident;stateresponsibility;nationallegalresponsibility;liabilityfordamages
人類歷史上第一起核電事故是1986年4月26日前蘇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爆炸事故。根據國際原子能機構制定的國際核能事件分級表①,該事故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起達到7級標準的核電事故。2011年3月11日日本大地震引發的日本福島核電站事故已達到與當年切爾諾貝利核電事故同級的水平。②由于福島核電站核泄漏造成的核輻射以及東京電力公司擅自向海中傾倒核污染廢水給亞洲周邊國家的環境造成了難以估量的破壞,引起了國際社會關于核電事故的國家責任的深思以及關于日本是否要承擔國家責任的一系列討論。
一、 核電事故國際法律責任的構成與免除
1997年,國際法委員會第49屆會議上在“國際法不加禁止行為引起損害性后果的國際責任”專題下區分了“預防危險活動的跨界損害”和“國際賠償責任”兩個不同的方面,已經把思路從根據活動是否具有不法性來區分國家責任和國際賠償責任,調整到根據國家是否履行預防義務上來。2001年,國際法委員會通過《國家責任條款草案》奠定了國家責任的基本框架。同年,國際法委員會第53屆會議上又二度通過了修改后的《國際法不加禁止的行為所產生的損害性后果的國際責任(預防危險活動的跨界損害條款草案)》(以下簡稱《預防責任條款草案》)。2006年國際法委員會第58屆會議上通過了《國際法不加禁止的行為所產生的損害性后果的國際責任(危險活動引起跨界損害所造成的損失的國際責任條款草案)》(以下簡稱《損失分配原則草案》)。上述國際法律文件為核電事故國際法律責任的構成與免除提供了法律基礎和法律依據。
第一,國家不能因核電站的建設與運營人是企業或個人而免責。由于各國核能利用活動基本上都受國家控制,因此造成核電事故的行為基本上可歸因于國家。但在一些國家是企業甚至個人從事核電站的建設與運營,這些核電站發生事故造成了跨界損害,國家是否能因其屬企業或個人的活動而免責呢?鑒于核能的特殊性,核電事故造成的跨界損害有可能上升到周邊國家維護領土完整的層面。首先,根據“不損害國外環境義務”原則,國家對私人損害行為存在適當的注意義務,這是國家責任來源之一。其次,根據《核安全公約》規定,對于因核電站引起的安全問題,對其有管轄權的國家應當承擔責任。③國家對核電站營運人的活動必須擁有控制權,因為這種活動具有高風險性,一旦發生事故,運營人通常缺乏承擔所有損失的賠償能力。由此可見,不論核損害究竟是事故起源國國家或政府的行為,還是其企業或私人的行為,也不論國家的結構形式或政權體系如何,只要事故發生在該國管轄內并且造成了實際損害后果,國家就要承擔相應的國際法律責任。在此次日本福島核電事故中,雖然直接行為人是運營人東京電力公司,日本政府存在監管不力的責任。日本政府對東京電力公司傾倒核廢水的行為沒有采取任何措施,也沒有盡到“適當注意義務”、“損害防止義務”以及在緊急事件中的合作義務,應當承擔國際賠償責任。
第二,跨界環境損害以造成實害后果為責任構成要件。在核電事故中,國家承擔的是環境風險責任,并且在主觀上已經排除了行為的不法性作為國家責任構成要件,具有后果責任的性質。強調將國家行為造成實害后果作為構成要件之一,也是為了避免國家責任的風險成本過高而對核電的和平利用活動造成不利影響。
第三,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施害行為必須與損害結果之間存在直接的因果關系。由于環境損害本身具有高度復雜性、專業性、長期性等特點,要證明損害結果與核電事故之間的因果關系十分復雜,受害國往往因證據取得和認定的難度、科學技術的局限以及核損害的潛伏性等種種不利因素,難以證明損害的因果關系。例如在日本核電事故發生之后,韓國政府就曾試圖通過國際法院起訴日本,要求其承擔國際法律責任,但由于對事故的事實調查取證的難度太大最終沒能實現。
核電事故中國際法律責任的免除是就傳統國家責任而言的,目前已為多數國家所接受的排除國家行為不法性的事由包括:不可抗力、事先同意、自衛、對抗措施、避免危難、危急情況、時效、國有化等。跨界環境損害在特定條件下也可以適用國家責任的免責事由,但應有一定的限制。本文認為,核電事故中國家責任的免除主要存在以下三種情形。
1.情形一:不可抗力
核電事故的發生有可能是人為疏忽造成,如前蘇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美國三里島核電站事故;但也有可能是由不可抗力造成的,如地震、海嘯、火山爆發等。由不可抗力引發的國家責任有可能適用國家責任的免除,但要符合一定的條件:第一,國家行為必須是由不可抗力或無法預見的事件引起,且不可抗力須是損害發生的唯一原因;第二,這些行為是該國無法控制的;第三,該國所處的客觀情況也無法履行其國際義務。如果不符合這些條件,即使事故起因是不可抗力,國家仍須承擔國家責任。雖然日本福島核電事故的直接原因是強烈大地震引發的海嘯,屬于不可抗力。但由于日本不僅有違反國際環境法上消極義務的行為,例如沒有完全盡到預防與合作義務,也存在違反國際公約等違反國際法上積極義務的行為,如擅自向海中傾倒含有放射性物質的核廢水之行為,仍需對事故造成的跨界損害承擔國際賠償責任。
2.情形二:避免危難
1972年《防止傾倒廢物及其他物質污染海洋的公約》第5條第1款規定,為了保護人的生命或為安全所必須的情況,允許不適用禁止傾倒廢物的條款。④基于此,本文認為,由核電事故造成的核損害在某些情況下也可以適用危難作為免責事由,但必須對援引的前提條件進行如下嚴格限制:第一,在應對核電事故過程中的行為是避免這種危難狀態的唯一解決方法,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其他選擇;第二,國家采取違法行為時間點與危難狀態的時間點必須一致,不能提前,也不能推后。只有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才能援引危難作為免除國家責任的事由。
3.情形三:危急情況
危急情況⑤(necessity)是一國為保護本國之根本利益,根據情況本身的急迫性而采取的一種主動決斷。“根本利益”,一般是指“國家的存亡、維持必要的公共服務、維護國內的和平秩序、人民的生存和保護環境”。[1](P196)危急情況與避免危難不同,后者涉及的是國家公民的生命危險。核電事故危害的特殊性使其有可能造成危急情況。
國際法委員會在《國家責任條文草案》第25條第1款明確規定了對援引危急情況作為解除一國行為不法性的限制,同時在第2款還對不得援引危急情況的情形做出了嚴格的限制⑥。據此,結合實踐中可能存在的問題,本文認為核電事故周邊國家或地區援引“危急情況”需要滿足以下條件:
首先,核電事故對周邊國家或地區的基本利益造成了嚴重而迫切的損害,并且該行為是為保護基本利益的唯一辦法,此依據是《國家責任條款草案》第25條第1款(a)項的限制要求。其含義有三:第一,核電事故造成的損害必須是嚴重的,危及該國甚至整個地區乃至國際社會的利益。第二,這種損害在確定的某一時間是迫切的,并且是能客觀確定的。但在實踐中,由于“危急情況”是在危險本身還未發生時,因此在時間上很難認定何時才達到標準。盡管如此,本文認為核損害的潛伏性并不影響對其迫切性的認定。一旦發生嚴重的核泄漏事件,在監測輻射值達到一定標準時,基本可以確認長遠的危險是不可避免的。因此,在到達這種輻射值的那個時刻,便可以認定這種危險是迫切的。第三,該國采取的造成損害后果的措施是當時唯一的解決方案,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其次,周邊國家或地區的行為不會對整個國際社會的基本利益造成更大的損害,此依據是《國家責任條款草案》第25條第2款(b)項的要求。有學者將該條解釋為,“援引的利益必須高于所有其他因素,不只是從行為國的觀點出發,而是應以對彼此競爭的單獨的或集體利益的合理評估為依據。”[2](P192)因此,在援引“危急情況”時,要對該行為所保護的利益與可能侵犯的利益之間進行利益比較,至少考察利益的重要程度和被侵犯的嚴重程度兩個要素。
第三,在核電事故中,周邊國家或地區所采取的行動必須是保護其基本利益的唯一方法。唯一的要求意味著,如果存在第二種選擇,只要能達到保護其利益的目的,則不管這種方法對其的代價或便利程度。不放寬對“危急情況”的援引,是為了避免權利濫用,實際上也是站在國際法的高度保護各方利益。
第四,如果是周邊國家或地區促成了這種危急情況,則不得援引“危急情況”,否則就是顯失公平,此依據是《國家責任條款草案》第25條第2款。在核電事故中,周邊國家或地區如果在明明可以采取預防措施的情況下,卻不積極主動保護自身利益,甚至采取的行為在某種程度上還加劇或擴大了損害,則失去了援引“危急情況”的權利。
第五,周邊國家或地區對援引“危急情況”采取的措施造成的損害應當承擔一定的賠償。根據《國家責任條款草案》第27條的規定,“危急情況”解除國家行為不法性的情況不妨礙對該行為造成的任何物質損失進行賠償。
最后,在核電事故的國家責任問題上,還存在一種禁止援引“危急情況”的情形,即不得涉及違反強行法,例如,不管核電事故造成了多大損害,即使滿足以上所有條件,周邊受害國家或地區也不能使用武力,并援引“危急情況”免除國家責任。
實際上,在援引“危急情況”介入核電事故的控制這個問題上,國家之間也還沒有完全達成共識,現行國際制度下也尚未有這樣的先例。從應對和處理核電事故相關問題的國際實踐來看,現行國際法的規定和習慣還存在一定的弊端和滯后。
二、核電事故受害方權益的國際法救濟與實現
目前調整國際法不加禁止行為引發的國家責任的相關國際條約或公約還處于草案階段,囿于法律約束力的不足,在國際實踐中對核損害這樣的跨界損害的受害方權益的國際法救濟與實現均比較困難。
核電事故中對兩種責任形式之救濟,因責任性質的不同而有所差異。
對于國家違反相應義務造成的核電事故,適用國際環境法針對國家不法行為造成跨界環境損害的一般救濟。根據風險預防原則,救濟方式主要有停止不法行為、停止損害、恢復原狀和賠償。要求停止不法行為的常見方式是由法院發布禁令,也可以由國際機構發出臨時法令,但對于國際裁判機構是否有權發布這樣的臨時法令還存在分歧,因此在國際實踐中,要求停止不法行為的救濟方式主要局限于外交抗議或聲明等措施。停止損害指“停止損害后果繼續發生”[3],是由傳統國家責任承擔方式中“中止不法行為”衍生而來的適用于跨界環境損害的一種救濟方式。核電事故中,只要是能有效停止核損害的繼續發生或控制甚至縮小核損害范圍的措施,事故起源國都應當盡全力實施。恢復原狀是指對由國際不法行為造成的侵害,恢復到遭受侵害之前的狀態,前提是恢復原狀在物質上并非不可能。⑦但由于核損害,尤其是輻射損害的特殊性,導致人身健康和環境恢復都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實踐中難以達到“恢復原狀”的效果,對于不能恢復原狀的核損害的救濟則主要適用賠償,賠償額應與所受損害程度相適應,并且這種損害也是“可用金錢衡量的”(financially assessable)。⑧核電事故起源國需承擔恢復受害國在遭受核損害之前的環境狀況的費用,即達到“恢復原狀”所支出的費用。但實踐中核電事故造成環境損害的范圍不易界定,如核輻射造成的生物多樣性的喪失,評估損失時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技術和認識的限制。
對于國際法上不加禁止行為造成的損害,或者國家已履行預防核電事故及防止損害擴大的相應義務但仍然造成的損害,主要適用國際賠償責任的救濟。根據《損失分配原則草案》,損害是指“對人員、財產或環境所造成的重大損害”。⑨然而,在國際實踐中,只有在少數案件中裁判機構要當事方采取環境保護措施,或者對環境損害進行賠償”[4](P169~171)。救濟的方式是事故起源國對受害國的實際損失給予金錢或物質的補償,其性質不是民事責任上的賠償。在已有國際實踐中,國家即使向受害國給予一定的補償,更多的只是出于一種道義,遠遠達不到“充分賠償”。⑩賠償的性質是補償性而非懲罰性,且救濟限于核電事故本身造成的直接損失,這也是與基于國際義務基礎的賠償的主要區別所在。這主要是因為各國在跨界環境損害領域的賠償問題上沒能達成一致,尚未形成相應的國際法慣例,更未簽署公約,使得對核損害救濟的國家責任履行缺乏堅實而可操作的國際法依據。
有關核損害的國際法律責任問題也可以通過外交途徑來解決,通常這也是國家的首選。在福島核電事故中,多數周邊國家都從外交上通過抗議、聲明等形式敦促日本履行其國際義務,減少核污染擴散的風險。但外交途徑的局限性也顯而易見,解決問題的效率和效果都不理想,因為它主要還是依賴國家主動履行國際義務,建立健全完善發達的國際法律責任制度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迄今核電事故中國際法律責任的實現途徑主要有以下三種:
第一種是單方途徑之反措施(countermeasures)。這是傳統國際法理論中國家責任實現的單方途徑,指受害國為促使責任國停止不法行為和賠償損失,針對責任國采取的維護自己權益的暫時措施,其目的是為了督促核電事故責任國履行義務和責任。國際環境法上反措施因其是“對已有環境義務的繼續履行或適當履行的價值肯定大于任何的損害賠償”[4](P183)而顯現出特別的價值。但前提之一是存在先行行為,如核電事故國沒有履行甚至嚴重違反相應的國際義務,且反措施只能是針對責任國而不能針對第三國。如果事故起源國在受害國采取反措施之后履行了相應的國際義務,則反措施應立即停止。此外,采取反措施同樣必須遵守國際法基本原則和強制義務規定,如不使用武力和人權保護等。對核電事故中的國際賠償責任的實現,則不適用采取反措施。
第二種是司法途徑,包括國際仲裁和國際訴訟兩種形式。雖然實踐中還沒有相應案例,但理論上如果爭議通過外交途徑得不到解決,則應尋求司法途徑。在福島核電事故發生后,日本曾向大海排入含有低濃度放射性物質的污水。此舉遭到周邊國家的強烈不滿和抗議,韓國曾因此考慮向國際法院起訴要求日本賠償損害,但最終因調查取證難度太大而放棄。盡管這是一個不成功的試圖通過司法途徑來維護環境權益的例子,但韓國這一舉動對日本停止排污行為仍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關于受害私人直接請求核電事故起源國就其引起的核損害承擔國際法律責任并給予賠償的問題,目前隨著跨界訴訟活動中外國與國內當事人平等準入機制的跨界損害民事責任條約的增多,訴諸國內法體系將是跨界環境損害領域越來越多采用的救濟途徑,[4](P166~168)這也可以避開國際法上復雜的要求和限制,比如用盡當地救濟。
第三種是訴諸國際機構。在國際環境法領域,國際機構在實踐中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對于污染大氣、土壤、水源等影響國家基本利益的環境損害,通常是由國家作為代表,通過國際環境爭端解決機制來解決對環境損害的賠償要求。目前國際上對核電領域的安全問題有管理職能的國際機構主要有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其在對核能利用的監督、核電事故的調查、相關國際標準和規則的制定以及國際環境資源管理等方面都起著重要作用,在預防和減少核電事故上也可以發揮其優勢,監督各國履行相應的國際義務。不僅如此,對于因核電事故引起的國際法律責任問題,不管是何種形式的國際法律責任的爭議,國際原子能機構都可以作為專門機構參與核電事故的調查,調解相關國家之間的爭議。
三、核電事故法律責任國際規制發展趨勢
核電事故中國際法律責任的履行主要是對核電事故引起的損害進行賠償,而其中針對環境損害的賠償在實踐中難度更大。一方面,實踐表明通過外交途徑獲得賠償希望不大;另一方面,走國際司法途徑索賠同樣存在諸多困難。首先,由于環境損害的間接性,想要證明環境損害與核電事故之間直接的因果關系頗為困難;其次,要量化環境損害的程度還存在諸多障礙。盡管《損失分配草案》中對損害要達到的嚴重程度有評注,規定了重大損害是指“超過可察覺的”。但環境損害本身難以用金錢衡量,加之對環境影響的評估受人們認識的局限。
關于對日本福島核電事故的索賠問題,根據國際賠償責任的構成要件,只要受害國能夠證明損害的客觀存在,并且與日本福島核電事故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即可。然而在現實中,國際賠償責任因強制性不足表現出“軟責任”的性質,對諸如核電事故造成環境污染引發的國際責任,已有的條款草案還沒有形成公約。有的國家“不太愿意受到‘責任規定’的約束。”[5](P105)因此,核電事故中的國際法律責任的履行和實現亟需國家之間在核電發展與安全問題上達成更多的共識,進一步細化草案,盡早出臺公約。
核電事故中可以請求事故起源國履行核損害的國際賠償的權利主體有兩種:一是遭受核電事故損害的國家;二是遭受核電事故損害的自然人或法人,前提是受害自然人或法人的原籍國未提出請求。義務主體問題要復雜一些:首先,如果國家對私人行為沒有盡到適當注意義務,而這種私人行為造成了核電事故的跨界損害性后果,那么國家對私人行為也要承擔違反國際義務引起的國家責任。其次,核電站的建設與運營因其特殊性實行的是雙重責任制度,即“責任是建立在國家和營運人雙重責任基礎上的”[6](P25~32)。由于核電事故可能造成特別嚴重的損害性后果,如果僅由核電站經營人承擔損害賠償責任,難以補償實際損害,因此,國家應當為核電事故損害承擔補充賠償責任。根據國際法委員會的《預防責任條款草案》和《損失分配原則草案》,在核損害的國際損失分配模式上,可以適用個人優先賠償和國家補充賠償相結合的雙重保證。
囿于國家承擔賠償存在諸多障礙,通過私法途徑進行救濟便成為國內外大多學者認同的解決國際環境損害責任的一種發展趨勢。[7](P113~119)核電事故造成的核損害責任的私法化,是指通過賦予核電站營運人一定的責任,由從事核電建設與運作活動的營運人承擔損害賠償,從而減輕國家作為主體承擔的國際法律責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國際法律責任的履行困難,作為對國際法欠發達現狀的一種彌補。國際法委員會近年的編纂重點也偏向國際環境損害的私法賠償,《預防責任條款草案》和《損失分配原則草案》即有所體現。《損失分配原則草案》實質是個人優先賠償與國家補充性賠償相結合的一種分配模式。這種模式體現了在跨界損害中對國際法律責任的實現以及損失分配向私法救濟靠攏的趨勢。但這種私法化的趨勢并不意味著否認國家在環境跨界損害中承擔國際法律責任的原則。私法化只是為了在不幸發生這種情況時,私法上的救濟更容易實現,能更好地實現對受害方損失的賠償。由于草案的內容大多只是原則性的規定,國際社會還需要構建出更為完善的私法救濟規則和國家之間的合作機制。
四、結論
日本福島核電事故的發生雖然是由自然災害引起的,但根據東京電力公司對此次核危機的處置和表現,它不能援引《維也納公約》中的不可抗力完全免責,應當承擔國家責任和損害賠償責任。首先,當福島核電站1號機組廠房發生爆炸,東京電力公司沒有立刻向日本政府匯報,其采取的措施不力加之時間的拖延導致核電站出現裂縫,使得核污水泄漏到大海。其次,東京電力公司還涉嫌篡改數據,且多次隱瞞事故導致事態擴大,而各界也普遍質疑其公布的數據和信息的真實性。再次,東京電力公司在控制不力的情況下,為保住核電站多次拒絕外部援助,導致錯過了應對核電事故的最佳時期。更糟糕的是,日本政府在沒有通知周邊國家的情況下,默許東京電力公司擅自向大海傾倒核廢水,違反了國際環境法的基本原則。日本東京電力公司作為福島核電站的運營人應當對此次核電事故造成的損害承擔固定金額的有限賠償責任,在其無力完全賠償損害的情況下,日本政府應當承擔補充賠償責任。但迄今為止,日本并沒有因其在此次核電事故中的任何行為承擔國家責任或者國家賠償責任,國際社會包括日本國內對日本政府和東京電力公司的不滿和指責不絕于耳,國際社會應繼續追討日本的賠償責任,核電安全領域責任制度的細化和完善還任重而道遠。一方面,國際社會應當就核電事故中的國際法律責任的相關問題達成一致,形成國際法規則;另一方面,在民用核能領域進行全面合作是當前國際社會規范民用核能利用、積極應對核電事故的一種優先選擇。
國際環境法終極目的是保護環境而不在于造成環境損害之后的賠償,因此,在核電領域對風險的防范價值高于對核電事故的補救。日本福島核電事故的發生再次表明,各主權國家在發展核電的同時,真正承擔起相關的國際環境保護責任才是根本。“只有在國際政策把環境保護視為高于核能利用帶來的經濟利益的時候,國際法才能真正起到其應有的規制作用。”[8](P453)
注釋:
①國際核能事件分級表(InternationalNuclearEventScale,INES)是1990年由國際原子能機構(InternationalAtomicEnergyAgency,IAEA)公布,目的是為了使傳媒和公眾更易了解核電站的安全問題。INES由IAEA和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的核能機構(NEA)共同策劃,IAEA負責監察,IAEA里面60個會員國支持這個分級表。分級的評分主要是依據對三個領域的考慮:場外的沖擊(Off-SiteImpact)、場內的沖擊(On-SiteImpact)和深度防御措施的耗損(Defence-in-DepthDegradation)。根據國際原子能機構的規定,核安全事件共分為7級,其中1至3級為事件(Incident),4至7級為事故(Accident)。參見http://www.iaea.org/Publications/Factsheets/English/ines.pdf,最后訪問日期2012-05-29。
②1999年發生的日本東海村鈾轉換廠核臨界事故,根據INES被定為4級,屬于核事件。1999年9月30日上午,日本東海村JCO公司的一座鈾轉換廠工人違反操作程序,把富集度18.8%的鈾溶液(相當于含16公斤鈾)直接倒入沉淀槽中(沉淀槽容納的最大操作量限定為2.4公斤,其臨界質量為5.5公斤),由此引發核臨界事故。該次核事件也被美國《時代》評為人類歷史中的環境災難十大事件之一。但此次福島核電站事件已達INES規定的7級,屬于核事故。
③參見《核安全公約》序言Ⅲ:重申核安全的責任由對核設施有管轄權的國家承擔。
④該條款規定:當保證人命安全或船舶、航空器、平臺或其他海上構筑物的安全確有必要時,如果傾倒是防止威脅的唯一辦法,并確信傾倒所造成的損失將小于用其他辦法而招致的損失……。
⑤國際法上將“危急情況(necessity)”界定為“一國處于這樣一種狀態,致使該國為保護其受到緊迫的危險所威脅的基本利益的唯一方法是采取不遵守該國所承擔的對另一國的國際義務的行為。”參見賀其治:《國家責任法及案例淺析》,182頁,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
⑥該條第1款內容如下:一國不得援引危急情況作為理由解除不遵守該國某項國際義務的行為的不法性,除非:(a)該行為是該國保護基本利益、對抗某項嚴重迫切危險的唯一方法;(b)該行為并不嚴重損害作為所負義務之對象的國家或整個國際社會的基本利益。第2款內容如下:一國不得在以下情況下援引危急情況作為解除其行為不法性的理由:(a)有關國際義務排除援引危急情況的可能性;(b)該國促成了該危急情況。
⑦參見2001年《國家對國際不法行為的責任草案》第35條。
⑧參見2001年《國家對國際不法行為的責任草案》第36條第2款。
⑨參見《關于危險活動造成的跨界損害案件中損失分配的原則草案》原則2(a)。
⑩根據《國家責任條款草案》第35~37條之規定,對損害的“充分賠償”主要包括恢復原狀(restitution)、賠償損失(compensation)和令人滿意(satisfaction)三方面。
參考文獻:
文章編號:1671-1653(2015)01-0039-07
中圖分類號:D996.9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671-1653.2015.01.007
Abstract:The globalization trend of the energy tension makes all countries step up construction of nuclear power. However,once a nuclear accident happens, it will result in a full range of long-term trans-boundary damage due to the particularity of nuclear power. The importance of research on the international legal responsibility of nuclear accident has become increasingly prominent. The international legal responsibility of nuclear accident includes not only traditional state responsibility,but also trans-boundary damage compensation responsibility. Two kinds of responsibility forms are closely related,but their legal basis and way to fulfill responsibilities are different. Today, the international legal liability system of nuclear power accident is not yet perfect,lagging behind the practical needs. Trans-boundary damage caused by the accident at Japan's Fukushima nuclear power plant has not fulfilled any international legal responsibility yet.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needs to issue a urgent legally
收稿日期:2015-01-12
作者簡介:邢愛芬(1964-),女,北京人,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博士,主要從事國際法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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