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曉
鮮為人知的“大胡莊八十二烈士”
文/陳曉
英雄,既是一個國家輝煌歷史的記憶,是歷史天空中璀璨的星辰,更是一個民族堅強不屈的脊梁!

2012年6月,曾見證大胡莊殘酷戰斗的耄耋老人胡科成在烈士遺骸清理現場祭奠先烈

大胡莊八十二烈士紀念碑
在江蘇淮安市,有兩座遙相呼應的“八十二烈士紀念碑”:一座是眾所周知的“劉老莊八十二烈士紀念碑”,另一座則是鮮為人知的“大胡莊八十二烈士紀念碑”。曾任新四軍3師師長兼政委的黃克誠大將生前評價大胡莊戰斗“應與淮陰劉老莊戰斗齊名”,而提起“大胡莊八十二烈士”,百歲老將軍、成都軍區原副司令員胡繼成仍唏噓不已。
1941年3月,新四軍3師8旅奉命開赴鹽阜區西部的蘇家嘴一帶集結,為保衛麥收作準備。
24團剛剛安頓下來,就接到“派出一個警戒連隊監視漣水之敵”的命令。團長胡繼成和政委李少元不約而同地想到了2連。2連是該團主力連,連排干部多為老紅軍,連隊官兵思想基礎牢固,裝備也好,每人都配有1把大刀和4枚手榴彈,全連配備兩挺機槍。為加強領導力量,副營長鞏殿坤率隊出征。
鞏殿坤年方23歲,是全團有名的虎將。他原是騎兵連長,因屢立戰功,被提拔到1營當副營長,戰士們送給他一個“騎士”的雅號。
當晚,2連進入茫茫夜色中。翌日凌晨,2連已出現在黃河故道南岸,機動警戒漣水之敵。他們行動如疾風流水,輾轉騰挪,不留蛛絲馬跡,一天換一個地方,行蹤飄忽不定,如此活動一個月,敵人竟毫無察覺。
4月23日下午,2連機動到了漣水與蘇家嘴之間的大胡莊。行走在大路上,微風吹過,只見村莊周圍麥浪翻滾,村子如同碧波中的“仙島”,綠樹成蔭,房舍儼然,炊煙裊裊升起,樹葉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耀著金光。副營長鞏殿坤提議隊伍在大胡莊短暫休息。
2連長晉志云命1班長前去偵察。約莫一袋煙的工夫,1班長回來報告:村子里沒有發現敵人,全是百姓,約50戶人家;在村子西南約200米處還有一個小圩子,里面也都是百姓,約有10戶人家。鞏殿坤等人聽后,滿意地點了點頭。
村子里的群眾得知自己的隊伍到了,紛紛出來迎接。為了不給群眾添麻煩,部隊決定轉移到小圩子里。那里住著9戶胡姓富裕人家,有70多間房子。
4月24日,部隊住進了小圩子。鞏殿坤與連長、指導員一起查看了地形。整個圩子地勢稍高,東、西、北三面都是自然溝,溝寬1.5丈,深約6尺,里面無水,長著茂密的蘆葦。東面的自然溝外,還有一條水溝,又寬又長,是一道天然屏障。圩子南面,是一條橫貫東西的小路,路南是一片開闊地。從圩子向西北眺望,不遠處就是漣蘇公路,大路上的情況盡收眼底。這里距蘇家嘴只有十余里地,一旦有槍聲都能聽到,可以彼此照應。鞏殿坤提議部隊在此休整,并派人去營里匯報。
當晚,連長帶著部隊在圩子周圍挖掩體,給各排指定了戰斗位置。翌日,全連進入休整,戰士們疲憊的身心得到一絲放松。然而,太陽剛一偏西,聯絡員匆匆返回,帶來營長“不同意部隊在此休整”的回信。營長認為,部隊在此休整,會走漏風聲,遭敵襲擊。在是否連夜轉移的問題上,干部間發生分歧,最后決定次日凌晨轉移。這為部隊陷入絕境埋下了隱患。
據此次戰斗的唯一幸存者劉本誠回憶,4月26日早4時,部隊飯后正要出發,突然從圩子口傳來了槍聲。鞏殿坤沖出屋外,大喊一聲:“準備戰斗!”全連以最快的速度進入陣地。借著晨曦,他們看到如蝗蟲般的敵人從西、北、南三面涌來,有的已跳進了自然溝,向圩子上爬。原來,大胡莊有奸細,他們認為部隊要在此常駐,連夜跑到漣水城報信。駐漣水城的日軍21師團一部200多人、偽軍400多人,連夜向大胡莊撲來。
當哨兵發現敵人,鳴槍示警時,敵人距圩子僅有百米遠了。2連官兵迅速進入陣地,隨著鞏殿坤一聲令下,全連一起開火,手榴彈成排地甩進溝里,在敵群中開花,兩挺機槍吐著憤怒的火舌,第一批沖上來的敵人全都像砍倒的秫秸一樣倒在地上,后面的敵人慌忙撤退。
敵人偷襲不成,又用炮火猛烈轟擊我方陣地,隨后在重機槍的掩護下再次向我發起沖鋒。官兵們沉著應對,鞏殿坤、連長、指導員分頭在西、北、南三面指揮,互相策應,每打退敵人一次沖鋒,就留下幾個警戒哨,將部隊撤入村內以逸待勞,待敵發起新一輪沖鋒時再進入陣地。直到日上三竿,敵人的沖鋒仍未奏效。
鞏殿坤意識到被眾敵包圍,突圍已不可能,遂命令全連節省彈藥,堅守到底,以待救援。敵人從漣水運來毒瓦斯和燃燒彈,喪心病狂地向圩子里發射,剎那間,整個圩子彌漫著嗆人的毒氣,我傷亡加劇,南面被敵人打開了口子,指導員犧牲。經過一陣混戰,敵人把2連分割成東西兩部分,由連長指揮的1、2排在東,副營長帶領的3排在西。鞏殿坤赤著上身,右手握著血淋淋的大刀,左手拎著駁殼槍,指揮余下的戰士撤進民房,把房子的墻壁打通,繼續與敵人周旋。
東邊的戰斗也異常慘烈。由于圩子里藏有群眾,同志們只好拼命把敵人擋住。不久,晉連長也中毒犧牲,陣地上只剩下七八個人。機槍手中彈后,伙夫班長拿起機槍參加戰斗。子彈打光后,他把輕機槍砸爛扔進水塘里,抄起一根木棍,與沖上來的鬼子拼殺,最后被亂刀刺死。多處負傷、子彈打光的小戰士劉本誠急中生智,隱蔽在戰友的遺體中,成為此次戰斗的唯一幸存者。
敵人見東邊已無抵抗,遂把力量全部集中到了西面。劉本誠趁機從尸體下爬出來,一口氣跑到2營駐地,哭著把大胡莊發生的慘烈戰斗向營里作了匯報。團長胡繼成聞訊震驚,親率2營趕去增援。原來,那天正好刮大風,大胡莊在下風方向,槍聲傳不過來。
就在劉本誠回去報信時,鞏殿坤領著剩余的幾名戰士,憑借屋舍,仍在與敵進行頑強戰斗。他的腿被炸斷了,就坐在地上指揮。最后,他們的子彈全部打光了,敵人又沖上來,余下的4名戰士端起寒光閃閃的刺刀,回頭深情地望著副營長。鞏殿坤,這個剛烈的漢子,眼里涌出了悔恨的淚水。如果他聽從營長的命令連夜轉移,就不會遭此滅頂之災。他嘴唇抖動了一下,向戰友們舉起拳頭,戰士們沖出房屋,吶喊著沖入敵群,頃刻間倒在了血泊里。
在鬼子頭目的率領下,敵人狂叫著包圍了鞏殿坤所在的房屋。鞏殿坤用最后一顆子彈擊斃了鬼子頭目,手握大刀,艱難地爬到門口,準備與沖進來的敵人作最后一搏。鬼子勸降不成,惱羞成怒,把剩余的燃燒彈、毒瓦斯全部投進了屋子里,火光沖天,烈焰熊熊……
增援部隊接近大胡莊后,才聽到槍聲和爆炸聲。胡繼成團長命令部隊分兩路向村里包抄。先頭部隊發現,2連全部打光了,敵人都退到莊西的自然溝附近。胡團長紅著眼睛,握緊拳頭,從牙關里吐出三個字:“給我打!”增援部隊向村西撲去,沒等敵人反應過來,6連長率先開槍,隨后,手榴彈、機槍、步槍一齊向敵人傾瀉過去,敵人扔下大批尸體,倉皇撤回漣水城。
當晚,部隊和群眾在被打通的屋子里,發現了20多具烈士遺體。其中一個屋子燒得尤為嚴重,只剩下四面黑墻,靠近門口的地上只剩下一只腳和半只皮鞋。同志們憑一把黑色大刀和一支駁殼槍,斷定這就是鞏殿坤同志,大家懷著極其悲痛的心情,將他的遺物和戰士們的遺體合葬在大胡莊東北方向的一片低洼地里。不久,淮安縣委經反復甄別,終于把向敵人通風報信的兩個胡姓漢奸挖了出來,將這兩個民族敗類實施槍決。
在武器兵力相差懸殊的情況下,2連與8倍于我的敵人血戰到底,斃傷日偽軍百余人,我無一人投降,除劉本誠一人幸存外,全連82人英勇戰死,譜寫了一曲氣壯山河的英雄贊歌。他們威武不屈、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民族氣節,永遠銘記在人民心中。
令人遺憾的是,這場慘烈的戰斗,在新四軍戰史上少有提及,在其他資料中同樣語焉不詳,唯一幸存者劉本誠也在1987年故去。當時82位烈士的遺骸尚未找全,烈士魂歸何處,令人唏噓不已。直到2012年6月,在江蘇省“慰烈工程”行動中,82名烈士的遺骸才全部找到,告慰了烈士在天之靈。
而今,淮安人民已在82位勇士的殉難處建造了紀念塔,戰斗發生時任新四軍3師8旅政委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原炮兵副司令員吳信泉中將特地為這座血染的豐碑題寫了碑文:“大胡莊戰斗八十二英烈永垂不朽!”大胡莊八十二烈士碑,像巍峨的山峰屹立在淮北平原上,向世人莊嚴宣告:中國人民是不可侮的,“中華民族有同自己的敵人血戰到底的氣概”,也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和本領。八十二烈士的英雄氣概和獻身精神,不僅永遠鐫刻在英雄紀念碑上,還傳承在人們的心中,更是提振民族自信心和凝聚力的強大精神力量,引領我們在實現中國夢的征程上披荊斬棘、闊步向前。
□本欄編輯/牛澤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