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明
周如鋼出生于1979年,幾乎就算是80后的作家。與大多數從學校到學校,從單位到書齋的作家有所不同,周如鋼是從生活中打拼出來的作家。據說他做過木雕,擺過地攤,編過雜志,做過編劇,現在是某個文化公司管理者,又主編一本《牧野》雜志……你完全可以把他想象成一個有著三頭六臂的人,而且有著超強的適應性。這或許是浙東人的本事,他們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生存得如魚得水,當然也可以在文化領地占據一席之地。
周如鋼的小說有著強烈的生活氣息,過去關于“生活氣息”之類的說法,主要是指農村生活,離開農村,那樣的生活就沒有“氣息”了。它們是文雅的、壓抑的、心理的(勾心斗角的),或者放蕩和墮落的。它們確實有一種狀態,如果寫得好的話,也會給人一種質感。確實,這是一種表現生活狀態的差異,沒有什么好壞對錯之分。但周如鋼的小說原始、熱辣;太原生態了,生活氣息就壓抑不住地透示出來。我們在評判它不夠光滑時,又不得不為它的氣息所折服。這些生活有很強的直接性,也都可以在我們日常生活、新聞軼事、小道故事中隨處可見,周如鋼用他的語言把它們敘述出來,構造了一種他的當下性生活,展示了底層普通青年人——或者說屌絲青年的生活現實。寫得有聲有色,有棱有角,雖無大的悲愴痛苦,但也浸含了充沛的酸澀苦辣。可以說,他的作品是在原生態的生活中熱烈舞蹈。
《陡峭》講述一個屌絲青年江小藻與一個更具有優越感的女子馬小劍的愛情婚姻的故事。這里面牽涉到房子、車子和票子。今天屌絲們的愛情婚姻正是被這些要素困擾,在真愛、感覺、信任與物質生活的基本保障之間,屌絲們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周如鋼描寫屌絲江小藻也企圖逆襲,他對馬小劍也想入非非,但小說表現得更多的是馬小劍更為主動的姿態。馬小劍何以要放棄自己本來更為穩當安逸的婚姻,訂婚一年竟然離婚要下嫁江小藻,江小藻究竟是以什么吸引馬小劍,小說沒有提供更多的情節和理由。這或許是由于今天社會中大量充斥著的不可思議的無厘頭的故事所支撐。小說的敘述有一種快速的跳動的節奏,小說開篇就是江小藻在打游戲,一邊打僵尸大戰游戲,一邊和馬小劍談情說愛,可見如今屌絲們的愛情有多么廉價。游戲的快速節奏影響了小說的敘述節奏,這是作者有意設置的敘述方式,使小說始終處于不安分的,游戲人生與似真如幻的狀態。小說的高潮是在大排檔大打出手,終至于使江小藻與馬小劍的愛情和婚姻都變得不可挽回。小說結尾也是在火車站抱著一個陌生人哭泣,原來是江小藻在候車室做夢。小說粗礪的筆法和盤托出今天屌絲們的生活困境,包括他們精神的困頓,在游戲里逃避,在現實中碰壁,在反抗中失敗。
周如鋼有豐富的直接生活體驗,對文學癡迷的他,當然可以隨處發現故事,隨時寫下體驗。《去莫斯科的螞蟻》講述一次他去莫斯科拍攝浙商的經歷的故事,按作者的說法,這幾乎是一部紀實性作品。從中可以看出周如鋼敘述紀實的能力。浙商在俄羅斯經商的苦楚,敘述人“我”作為被利用的槍手的尷尬,這二者時刻被混合在一起,表面上在寫浙商老鄉,實則在寫“我”的生存處境,我的心理困擾。如作者在小說創作談里所言:“自身的遭遇在小說里已經有了很多的體現……,這里面有著太多的無奈和不得已,一種‘寄人籬下的痛與‘吃人嘴軟在我這一段的生命中跌宕開來……”,雖然略顯牢騷,但文人的處境和不甘,文人的心氣還是躍然紙上。也可見作家寫作真實生活的內心感受。
周如鋼有比較強的小說意識,《紅色到底是什么顏色》講述一個瞎子與一條蛇相依為命的故事,這個故事明顯受到《白蛇傳》的影響,顯然賦予了它現代的內容。瞎子馬小志26歲,被村里人叫做沒眼青蛇,終日躺在床上,某日床上來了一條蛇與他依偎,他們倆就變得不可分離,馬小志如此渴望蛇的到來,他管那條蛇叫做姍姍,顯然是把它想象為一條雌性的蛇。這里面仿佛又有點情愛的意味。這種生活習性顯然讓家人和村民感到難以接受,他們想著法子改變這種局面,某日從杭州來了一位心理醫生陳小爽,她扮成相親女子,逐步被瞎子馬小志接受。而他們在接觸過程中,陳小爽竟然也(可能)愛上了這個瞎子。最后的結果是陳小爽的男朋友和村民合謀殺死了那條叫做姍姍的蛇,并把蛇膽作為治療失明的特效藥讓馬小志吞了下去。這個故事有很好的敘述感覺,故事的設計也頗為巧妙,人蛇的那種關系既驚恐,又有一種人性的情懷。但小說中還是有一些關節點和細節如何經受生活邏輯的檢驗,還需要反復推敲。
中篇小說《槍手》講述某單位一個叫做魯小瓜的秘書,給局長當槍手的故事。一位叫青芝的文學女青年羨慕局長的才華,從外地找到杭州。事先在網上聊天并不知道領導的真實身份,到了杭州,才發現自己仰慕的才子是個局長,有車有房有職權,簡直是意外之喜。當然,后來終于意外發現局長寫的那些文章其實出自那個抑郁不得志的秘書魯小瓜之手,青芝隨即離去,留給魯小瓜的是空空的回憶。這篇小說的敘述視點集中于魯小瓜,但始終有一個當事人不明真相,就是那個被魯小瓜迷戀的青芝。小說中起情感和人物中介作用的是青芝,她要一步步走向真相,小說敘事的推進也是為著她一步步揭示真相。在這個意義上,小說敘述如剝筍一樣,層層遞進,最后使真相現形。而局長在這里就是一個欺世盜名、好色虛榮的偽君子。小說寫了魯小瓜對青芝的深情迷戀和對杜毛毛的欲望態度,精神之戀與肉體歡娛作了一種比較參照。小說描寫細膩,心理刻畫也頗多動人之處。當然,小說過于分明的善惡二元對立,有些限制了人物性格的豐富性和復雜性。
《愛如潮水》可以看出作者周如鋼在追求小說故事的傳奇性,加大生活困境的力度去表現人性。麥子與強子婚姻幸福如意,不想女兒小染四歲時走失,后發現被人販子賣到山里嶺北鎮的寶根老夫婦,老夫婦卻不知道孩子是由他們救助的驢友奎西從城市里偷來的,后來竟然意外發現是強子設的圈套,懷疑女兒是不是自己親身,懷疑麥子有外遇,故而設圈套把女兒小染賣掉。雖然小說整體結局為了追求出人意外而有點生硬,但小說能把故事敘述變化多端且峰回路轉實屬不易。小說對麥子的心理刻畫,性格的堅韌與隱忍,都顯示出作者把握人物性格的能力。
周如鋼的小說反映了當下城鎮普通人的生活現實,尤其是屌絲階層的生存壓抑感,他的敘述有沖擊力,有熱烈的情緒。當然,整體上看,周如鋼的小說有時下筆有些匆忙,故事線性發展較快,表面的現象呈現過多,握住生活質感的自覺意識還稍顯不足。有些關于身體的描寫也直接了些,身體既然在現實生活中的禁忌,在小說中也要給予限制,隱忍不發,一發則要起到強大的效果,能擊中生活的要害。另外,追求奇異性的經驗和意外的戲劇性是值得肯定的,但一定要在合乎現實邏輯與作品自身的情節邏輯,合乎作品中人物的性格身份的基礎上才能建立起戲劇性。就小說的藝術效果而言,奇異性經驗和意外的戲劇性是對人物性格和敘述邏輯最有效的拓展,小說的意義才能深化。不只是對周如鋼,對于大多數的青年作家來說,多寫短篇小說或許可以磨礪小說藝術。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