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元
愛一個人,還是殺一場人
文◎三元
人人都以為自己是女主角,結果山崩海裂真相大白,人人都在跑龍套。
2009年4月,凌霄揮別上海,以一種迫不及待的倉皇架勢,申請調到南寧工作。同事們毫不掩飾對她的同情,但她不以為然。沒人知道她心里其實多么愿意,為了促成這一點,她甚至花了不少心思。老板對凌霄的堅定并無懷疑,臨走前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我希望你能完成好任務,早日返回。”
真的還打算回去嗎?對于這一點,凌霄并不確定。但可以確定的是,她現在想離開,而且必須離開。至于去哪里,不重要。南寧的生活比上海慢好幾個節拍,凌霄不費吹灰之力就適應了當地的生活。
早起吃個陽光早餐,一個星期去公司開一次象征性的例會,平時寫寫方案,露臉講講意見,晚上在公寓門口吃各種粉面,沒日沒夜地掛在網上跟人聊天打游戲。新生活很輕松,但凌霄總覺得有一絲不對勁。隔壁宿舍的同事開玩笑說:“你猜樓下的保安會不會很困惑我倆的職業?每天穿得花枝招展只是出去吃碗面。”
凌霄恍然大悟,原來不對勁是因為太閑。上百度,輸入“南寧桌游”,凌霄就這樣加入了方吧。
方吧在國貿九樓,正好離凌霄的公寓不遠,因為位置靠中,方吧并不大,但簡單溫馨。凌霄習慣坐麻木兜去,晚風徐徐,有游城的感覺。在凌霄的印象里,南寧的男生大多是典型的廣西人長相,黑黑瘦瘦。奇怪的是,來方吧玩的男生卻有些例外,他們多半清秀或五官俊朗,鐘赫就是其中之一。鐘赫是一個資深的殺人群中的成員,他們每周五會有一個小聚活動,凌霄很自然地成了這個群的新人。
殺人游戲流行了很久,凌霄最初在大學時接觸過。那時她還比較熱衷玩戶外,篝火晚會時驢友們圍成一圈,殺人只是互相熟悉和打發時光的方法,她從未覺得有什么技術含量。但加入了方吧后才知道,這是非常講究邏輯的游戲,IQ、EQ缺一不可。群里的人彼此都很熟悉,往往一局下來吵得天翻地覆。玩得好的人最具魅力,無論是警是匪,嚴密的邏輯和鎮定的談吐都令人著迷。凌霄喜歡鐘赫的發言方式,她覺得他有魅力,明明說了很多前后矛盾的話,卻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這一年,鐘赫27歲,他懶洋洋地在家里的店鋪幫忙,接受生活賦予的順其自然,雖然有些膩味,但盡量保持熱忱。群里有不少姑娘,漂亮的,聰明的,他盡量和每個人都保持親密伙伴的關系,在公開場合大聲說笑話,爭取讓每個人都高興。在認識了凌霄后,他主動加了她的qq,并積極通知她參加群內活動。凌霄熱烈回應,她斷定他倆是氣場接近的人,她甚至能夠揣測出他每拋出一個問題和回答一個問題的思路和目的,他溫和、坦誠、聰明、風趣,時而妙語連珠,時而沉默寡言。總之,凌霄覺得他神秘極了。
人與人之間,總是先產生好奇,然后再產生別的情緒。
自此,凌霄的生活有了很大變化。除了玩游戲,大家也會吃吃喝喝小聚。聊天時,鐘赫總是說出一些通過跟凌霄聊天,只有他倆才知道含義的詞語,凌霄覺得有趣,便也心照不宣地配合。她開始狂熱地揣測他這樣做的目的,于是更加熱衷跟他在生活和網絡上互相打探,抓住一切機會跟他聊天,甚至從午夜到看見晨曦。
隔壁的同事見凌霄如此癡狂,堅持認為凌霄應該主動、應該奔放、應該看機會就上。凌霄伏在電腦桌邊哀號:“老娘青春無敵的時候也曾這么英勇。”只是現在她26歲,任何一次奮不顧身都有可能將她徹底摧毀,她覺得不必去強求跟一個人在一起,生活只要妥帖踏實,哪怕并不能滿足內心的欲望也行。
他們終于進展到討論感情話題,談過幾次戀愛,對感情是否認真,喜歡什么樣的對象……鐘赫說,是不是認真要視情況而定。這也許是一種暗示,就像他偶爾會透露,那些緋聞都不是真的……凌霄在電腦這頭笑得有些溫馨,新生活在頻頻招手,她覺得這多少有些想淺嘗輒止又欲罷不能。她毫不掩飾對他的欣賞。他們有著驚人一致的喜好和態度。人跟人的相逢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她問自己,如果時間提前幾年,是不是可以比現在勇敢?
開始新生活很容易,可并不意味著就能擺脫舊日子的印記。凌霄一直都記得跟潘的開始也是在廣西,陽朔西街。他們在酒吧聊天,她喝了點兒小酒,開玩笑說要把人生夢想加入一條,跟彈著吉他的歌手發生一夜情。旁邊的潘馬上摟了上來說他馬上要提著吉他上去唱歌了。兩個人都因為意外的輕佻有點兒燥熱,他們擁抱、親吻,一起睡到天亮。
那時潘有女友,凌霄視而不見,覺得自己的愛情勢不可擋。他說:“等我分手,等我安排好所有的事,我們就在一起。”他的表情那么誠懇,她不顧一切地相信他,遠離自己的朋友,甚至打算放棄自己的工作。直到有一天,她幫室友簽收快遞,卻看見寄件人上寫著潘的名字。夜里室友眼淚汪汪地說:“我們很早就開始了,他說他從來沒有跟你在一起過。”人人都以為自己是女主角,結果山崩海裂真相大白,人人都在跑龍套。
凌霄斷絕了與這個人的所有聯系,她可以胸懷寬廣原諒潘,但卻沒法原諒自己,她被自己在這出懸疑劇的反轉劇情中所扮演的愚蠢角色惡心到。她離開了那個城市,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死里逃生的人還有沒有再來一次的勇氣?在這個殺人的夏天里。
鐘赫發現凌霄的簽名換成了“過去種種誓如昨日死”,他有點兒想問怎么了。“為什么要來南寧?”鐘赫在qq上問。
“你覺得一個人奔赴或者逃避一座城市是為了什么?”凌霄反問。“因為某個人吧。”鐘赫回答。其實他也不確定自己要不要答案,或者說是要一個什么樣的答案。認識得越久,便越覺得這個姑娘并不像表面那樣可隨意接近。他覺得她有趣極了,他的曖昧有一絲刻意,她也把他擱在一個什么地方,但他不會輕易縱容自己陷入一場感情中去,尤其是這個女孩兒會在這里停留多久都還未知。她不置可否地問:“你說如何在一個城市留下記號,愛一個人還是殺一場人?”
他在qq對面笑得前俯后仰,他喜歡她偶爾的小調皮和孩子氣,他覺得她一定有很多故事,但他決意不問。他想,萬一沉迷了怎么辦?萬一心動了又怎么辦?都不再是青春年少,誰都有過那么兩三次戀情,偶爾調情的時候勢均力敵,大家心照不宣,在一場深度曖昧中相安無事。可是,誰又能真的能控制自己不動心?凌霄那時正在網上看美劇《lie to me》,1900大叔在里面扮演一個謊言識別專家,他能從細枝末節判斷一個人是否撒謊。她順手把一個鏈接發給鐘赫,是識別各種謊言的技巧。他懶散地問:“你覺得有用嗎?”凌霄想起了潘對自己說愛時的表情那么誠懇,完全找不出任何破綻,她說:“也許人們能通過這些方法識破謊言,但卻永遠沒有一種方法能讓人不說謊。”
鐘赫沒心沒肺地回答:“我倒真沒這種感覺。”凌霄的情緒忽然低落下去。她默默下了線,跑去陽臺上看窗外的大雨。她忽然覺得自己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被這個城市接受。這個城市和那個城市有什么區別呢?一樣有倉皇開始的感情和像泡沫一樣短暫的歡樂。
凌霄決心從鐘赫的生活中隱退,也許疏遠會慢慢湮滅那些曾經產生過的輕佻和歡喜。
9月,殺人群群主開了一家糖水店,大家都去捧場。凌霄混在人群里看見鐘赫,他笑著說:“好久不見。”這場景讓凌霄忽然產生了幻覺,她好像回到了大學的校園,面目清秀的男生在圖書館爬滿爬山虎的墻底下低低歌唱。
鐘赫一邊紳士地遞過開業贈送的免費糖水,一邊不經意地說:“我發現中山路的拐角有家喝糖水的店叫未完待續,有機會一起去試試看。”凌霄有點兒吃驚,那是她曾經給他發過的一條短信,她逛街時發現了這個店,一種破土而出的欲望驅使她發短信給他,她說,我希望我們之間的故事是未完待續。
那時他們熱衷于猜謎,試探的話一層套一層地講,他們害怕對方游戲,又擔憂自己太認真,這樣幾乎直奔主題的聊天是第一次,也許并不是巧合,而是經過一場曠日持久的醞釀,由兩個人使勁而得。
凌霄想了想說:“殺人的夏天要過去了,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在這個城市留下記號。”鐘赫回答:“其實留下記號有很多種方法,我們可以一個一個去實現。”
他們還是這樣迂回,但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情緒開始彌漫。凌霄想了想又說:“可不可以幫我拿個東西?”
對面的人笑嘻嘻地問:“拿什么?”
答曰:“手。”
他牽起她的手。千里迢迢從一個城市逃到這里,究竟是為了療傷,還是為了開始一場新的邂逅?也許開場有許多種方式,也許一個人的離開只是為另一個人的登臺暖場。凌霄想,也許這一次我可以慢一點再慢一點,夏天還長著呢。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