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行主編的話
本期《外國哲學》有五個欄目:中世紀哲學研究、論人、分析哲學研究、青年之窗和海德格爾《黑皮本》。
“中世紀哲學研究”刊登了徐龍飛教授的論文《奧古斯丁〈上帝之城〉的歷史哲學與歷史神學》。眾所周知,西方世界有三大懺悔錄,它們書名相同,都叫《懺悔錄》,作者分別是奧古斯丁、盧梭、列夫·托爾斯泰。盧梭和托爾斯泰的懺悔雖然也同樣赫赫有名,但在羅素看來,他們只是奧古斯丁《懺悔錄》精美的模仿者。奧古斯丁的《懺悔錄》提出了他宗教哲學和神學的基本立場,其中尤其以時間問題影響最大,他提出的時間相對性理論令人十分欽佩,可以說是古典時期探討時間問題的經典。在奧古斯丁后來的著作中,時間問題依然是他重要的理論之一。作為基督教世界最大的新柏拉圖主義者,奧古斯丁是基督教理論的奠基人之一,在亞里士多德主義興起之前,他的思想統治基督教世界近800年。對于這樣一個重要思想家,國內學界研究相對薄弱。為此本刊特請徐龍飛教授撰寫論文《奧古斯丁〈上帝之城〉的歷史哲學與歷史神學》。文章分兩次刊登,本期刊登《奧古斯丁〈上帝之城〉的歷史哲學與歷史神學》(上)。
徐龍飛教授《奧古斯丁〈上帝之城〉的歷史哲學與歷史神學》一文,以流暢瀟灑的筆觸探討奧古斯丁的歷史哲學和歷史神學問題。作者認為,奧古斯丁從羅馬城的陷落出發,分析了一個帝國衰落的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其精英階層不再能夠提出任何有價值的思想。他的《上帝之城》最具意義的貢獻在于,他建構了基督宗教的歷史哲學意義上的歷史神學,這一歷史神學從末世論所決定的啟示的歷史景象出發,并最終戰勝了異教的古典世界所宣稱的循環論和線性論的時間概念。他所思考的并非僅僅是基督宗教的歷史與救贖、哲學與神學,而是從人類整體出發的,包括基督宗教及其歷史在內的整體的人類歷史,他提出了超出循環論的和線性論的全新的歷史觀,這是過往和未來同時指向當下的歷史觀,可稱為當下線性時間觀的歷史觀。
“論人”由兩篇論文組成,分別是尚新建、杜麗燕教授的《文藝復興與人》和韓林合教授的《人是遵守規則的動物—一種維特根斯坦式的人性觀》。尚新建、杜麗燕教授的《文藝復興與人》一文著重探討文藝復興所謂“人的發現”的內涵。作者指出,文藝復興是一個獨立的時代,亦是一個承先啟后的時代。它有中世紀的特征,亦蘊含著近代的一切創造。正因為如此,文藝復興時期對于人的看法,有著明顯的過渡性特征。在中世紀的歐洲,以采邑制為基礎的金字塔式的政治體制,決定了歐洲封建等級關系的特征:他人之人。在這種關系中,沒有任何人是獨立的人。他人之人,擁有他人的人,形成了一種金字塔式的等級結構。“在關于封建主義的詞匯中,任何詞匯都不會比從屬于他人之‘人’這個詞的使用范圍更廣,意義更泛。在羅曼語系和日耳曼語系各種語言中,它都被用來表示人身依附關系,而且被應用于所有社會等級的個人身上,而不管這種關系準確的法律性質如何。如同農奴是莊園主的‘人’一樣,伯爵是國王的‘人’。”崇尚自由的文藝復興時期,人不再是被束縛在采邑上的他人之人,而是城市人,無論是曾經的貴族,還是農民、手工業者等,都獲得自由之身,成為城里人,成為自由人,自由的個人。
文藝復興時期的個人,開始走向世俗化,卻依然保持著基督徒式的虔誠。在信仰的前提下,理性的地位得到空前的提升。作為自由的個人,他們發出自由的吶喊:自由是上帝賦予人的生存權利。伏爾泰看到,文藝復興時期有一束最幸福之光—自由。他認為,自由是當時混亂的歐洲獲得的“無價之寶”。
韓林合教授的《人是遵守規則的動物—一種維特根斯坦式的人性觀》一文,從亞里士多德、康德、維特根斯坦入手,探討人何以是遵守規則的動物,重點在于維特根斯坦的解釋。作者指出,亞里士多德所做出的最為著名的哲學斷言之一是:按照其本性人是有理性的動物。那么,我們應該如何進一步地闡釋這個斷言?按照亞里士多德的理解,理性僅僅是思維和推理之事,而無論這種思維和推理正確與否。它不僅包括徹底地思考,而且還包括聽從理性。作者認為,康德有關理性的觀念向我們提示了一種可能的闡釋方式。按照康德的理解,知性是一種規則的官能,而理性在其較窄的意義上則是一種原則的官能。按照一般的理解,理性包括康德意義上的知性和理性。作者根據康德對于理性的理解,將亞里士多德的“人是理性動物”這個著名的斷言重新表述為:人是遵守規則的動物。
作者根據維特根斯坦的思想,進一步闡釋這一論點。首先,在一個特定的實踐,進而在相關的語言游戲和生活形式之內,一條規則與遵守這一規則的行動之間的關系是內在,也即語法的:一條規則的意義就在于告訴我們以如此這般的方式行動。作為一種實踐,遵守規則活動是建立在規則的知覺所引起的諸行動的齊一性基礎之上的,也即是建立在這樣的知覺與諸相關的行動之間的規則性聯系基礎之上的,最終說來是建立在相關的規則的多次的應用基礎之上的。人們之間生活形式上的一致是共同體的一致,從概念上說,這就意味著預設了共同體或社會的存在。因此,遵守規則之事本質上說來是共同體之事或社會之事。如果遵守規則本質上是社會性的,那么相應的能力不可能是天生的,而是必須通過教學和訓練從其他人那里學習而來。
“分析哲學研究”欄目刊載兩篇論文。陳波教授《對蒯因真理觀的批判性考察》對蒯因的真理觀進行批判性考察,共有三節:第一節討論蒯因關于“真”和“真理”究竟說了些什么,將其真理觀概括為8個論題。第二節揭示蒯因真理觀中的內在緊張,例如,塔斯基關于真的遞歸定義與蒯因關于意義和知識的整體論是否相容?蒯因是否同時堅持實在論的真理觀和認知的真理觀?在觀察語句的主體間性和科學的客觀性之間是否存在間隙?第三節論證關于真的去引號說明是不充分的,因為一個合格的真理論至少必須回答如下問題:真理是否需要一個實在論基礎?語言如何與世界相關聯?人類心靈如何把握真理?為什么融貫在真信念之網中顯得很重要?
鄭宇健先生的《回顧式必然性—一種涉及進化邏輯的新模態觀念》一文,引入一個“回顧式必然性”觀念。作為背景動機,作者先舉例討論兩類人為游戲,并由此轉入一種人為游戲與自然游戲(即以自然選擇為機制的歷時彩票)之間的重要類比。作者表明自己的旨趣并不在討論這平凡意義上的規范必然性,而在探討如下這個易為人忽略的基本事實及其蘊義:即任何勝負結局的背后都有一個歷史鏈條(所謂對弈后的“復盤”就是回溯這個鏈條),這鏈條是由雙方棋手每一次落子的實際順序所構成。而對此觀念之特殊模態地位的合法性證明,則主要依賴于揭示它與一系列克里普克式后驗必然性的標準表述之間的差異和類同。給定回顧式必然性與后驗必要性之間的異和同,究竟如何將兩者分類,是一個隸屬于另一個,還是兩者同屬某種更廣的模態,似乎暫不是一個緊迫的任務。這篇文章的首要問題是,將回顧式必然性作為討論歷時實體領域的一個重要理論概念這一點,是否具備足夠的理論動機和適宜的合法性證明。作者給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青年之窗”欄目依然是由年輕新銳的論文組成,分別是李婉莉博士的《薩特與梅洛—龐蒂的時間觀念比較研究》和金一葦博士的《克里斯蒂娃意指過程理論研究》。巧得很,兩篇論文都探討現代法國哲學,作者都是女哲學人。
李婉莉博士的《薩特與梅洛—龐蒂的時間觀念比較研究》一文,探討法國存在主義兩大代表人物薩特和梅洛—龐蒂的時間問題。李婉莉博士認為,盡管梅洛—龐蒂對薩特的時間觀有著諸多批判,但不可否認,他與薩特在時間問題上也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作為將現象學引介到法國以及使現象學本土化的代表,薩特和梅洛—龐蒂的時間觀念都是以接受和吸收胡塞爾和海德格爾這兩位德國現象學家的理論為基礎的。現象學被看成是一種追求原初經驗的哲學,與這種追求相呼應,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的時間理論有一個共同的基礎:他們都認為,有一種原初被經驗的時間,它與我們日常生活中經驗的、在哲學之外人們早已熟知的時間不相同,甚至對立。
在薩特那里,主體是自為,而在梅洛—龐蒂那里,主體是肉體化的知覺。前者更關注本體論,后者則是現象學。前者的自為是要不斷謀劃、不斷做決定的,因而它的連續性難以達到,時間是碎片化的、不連續的。后者的主體是曖昧地生活于世界中的肉身化的知覺主體,這個具身的知覺主體提供了一種前個人的時間,也即身體的時間,作為個人的時間的基礎,從而保證了時間的連續性。
金一葦博士的《克里斯蒂娃意指過程理論研究》一文,探討法國后結構主義哲學家克里斯蒂娃意指過程理論。作者指出,克里斯蒂娃在《詩歌語言的革命》中詳細描述了她的意指過程理論。但由于有關這一理論的描述散落在全書的各個章節之中,理解這一理論的難度就增加了。作者表明自己試圖運用模型構建的方法,勾勒克里斯蒂娃意指過程理論的全貌。
作者表明,意指過程理論是關于意義、語言和主體的理論,即意指過程這一理論模型能夠用來描述意義的生產過程、語言的生產過程和主體的生產過程。換句話說,意指過程理論涵蓋了對符號系統的描述和生產符號系統的主體的描述。由此看出,符號分析理論通過意指過程理論將主體納入到符號系統生產的內部當中。主體在意指過程理論的構建下具有兩種模態:符號態與符征態。
意指過程理論偏重于描述“過程”的主體和意義不斷生成的符號系統,那么這個意指過程的起點在何處?克里斯蒂娃創造了“符號態空間”(semiotic chora)概念來界定這個起點。這個起點同時是孕育“符號態”的場所。對于意指過程理論來說,它試圖揭示的是一個意義的生產過程。因此,當一個意義生成了,就意味著意指過程的結束。根據意指過程理論,也許我們可以這樣理解符征態與符號態之間的關系:符征態是客體性的,它旨在賦予客體(即現象學意義上的對象)以外延、內涵和秩序;符號態一面服從于客體性的符征態、成為符號的能指、協助構建客體世界的秩序,一面是主體性的—它表達為內在涌動的本能驅動不斷對客體世界的侵入。在這個意義上來說,符號態與符征態是異質的,異質性體現為符號態表達主體性的時候。異質性的符號試圖解決的是從近代哲學以來笛卡爾主客對立的困難,致力于克服大寫主體的結構主義未能擺脫笛卡爾大寫的意識主體的框架。而以異質性符號為原子的符號分析理論,致力于尋找無意識主體,這個主體一旦進入語言的秩序,便將自己隱藏在言說自身的客體之中。
“海德格爾《黑皮本》”一欄,刊登了靳希平教授的一篇譯作,內容是馬丁·海德格爾《黑皮本》之《思索》第二冊(1931—1932)。《外國哲學》通常并不刊登譯作,除非有特殊需要。本期之所以刊登這篇譯作,是因為自2014年海德格爾《黑皮本》以德文和法文問世以來,已經在國內外哲學界引起轟動,直到2016年,《黑皮本》引發的興奮和關注依然在持續發酵。本刊曾于2014年上下期連續刊登介紹國內外對海德格爾《黑皮本》和納粹問題的評論。鑒于《黑皮本》尚未有中譯本問世,為了讓讀者早些閱讀到海德格爾《黑皮本》相關內容,經與我國海德格爾研究名家靳希平教授協商,本刊將從本期開始開設專欄,連續刊登靳希平教授正在翻譯中的海德格爾《黑皮本》重要章節,以饗讀者。《黑皮本》雖然是海德格爾為公開發表而精心創作的,但是寫作形式卻是不折不扣的筆記,需讀者靜下心來閱讀。相信關注海德格爾哲學的讀者,會有所斬獲。
杜麗燕
2016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