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文化基因的密碼庫
——《中國民間剪紙集成●和林格爾卷》評介

靳之林

我的面前是一部沉甸甸的巨作——《中國民間剪紙集成·和林格爾卷》（總主編馮驥才、主編段建珺，下簡稱《和林格爾卷》）。

由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開展的對于中國民間剪紙集成的田野工作與建檔，是規模空前且學術性極強的工作。作為國家社科基金特別委托項目、中國民間文化遺產搶救系列重要成果之一，《和林格爾卷》的出版，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少數民族地區第一部剪紙專項集成，填補了我國少數民族地區非物質文化遺產工作的一項空白。

據我所知，能為一個縣級區域單獨立卷，在《中國民間剪紙集成》中是少見的，同時也說明了和林格爾剪紙——這一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的重要性和特殊性。

和林格爾縣位于內蒙古中南部草原，是黃河流域向蒙古高原、農耕文化與游牧文化過渡交接的具有代表性的古文化區。在這里，蒙漢民族共同創造了農耕與草原圖騰歷史文化的活化石——和林格爾剪紙。

以中國億萬勞動婦女為主體所創造的民間剪紙，是中華民族群體文化藝術中，群眾性最廣泛、地域特征最鮮明、文化內涵與藝術形態歷史積淀最深厚的活態文化傳統。中國幾千年的農耕、游牧等自然經濟社會生產方式，使廣大勞動婦女群體成為文化傳承的主體。她們通過一把剪刀，傳承發展著中華民族由原始社會到今天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形成了一個舉世無雙的活態的民族文化基因庫。

雖然紙的發明只有兩千年的歷史，但中國民間剪紙作為本源文化與本源哲學的文化價值遠遠超越了剪紙本身，其具有豐富而深刻的哲學、美學、藝術學、考古學、歷史學、民族學、社會學與人類文化學等多學科價值。廣大勞動婦女創作的民間剪紙，體現著整個民族的精神，體現著人類文化基本的生命意識與繁衍意識，體現著由此而升華的混沌化分陰陽、陰陽相合化生萬物、萬物生生不息的中國本源哲學體系，是中華民族文化基因的結晶，具有永恒的生命力。

各民族傳承千年的原生態民間剪紙創造者，是中國民間藝術中最大的藝術群體，其中藝術能手、藝術家和藝術大師輩出。二十世紀末開始，隨著農耕社會的自然經濟生產向工業社會的商品經濟的急速轉型，億萬勞動婦女放下了剪刀，“一夜風雨滿地梨花”，中國民間剪紙，這種原先在廣大農村星羅棋布的中國本源文化的活化石，急速消亡。每一位剪紙藝術婦女長者的消逝，就可能是幾千年的民族原生態文化血脈的斷裂。因此，中國民間剪紙亟待我們搶救保護！

令人欣慰的是，在這種本源文化瀕危的情形下，和林格爾尚保留著一片綠洲。在這里，以民間剪紙為代表的原生態民族本源文化至今沒有被破壞；在這里，以中老年為主體的剪紙藝術創造者群體還沒有被經濟大潮攪亂心境。她們中不乏藝術家與藝術大師，如張花女、康枝兒、劉金蓮、李三女、龐板女、李毛仁、云愛花、王在盤、陳桃女、崔青梅、劉愛花、黃根女、段蓮女、高粉梅、王枝女等。在新時期，又涌現出以段建珺為代表的新生代杰出傳承人和藝術家，他們既有深厚的本地域剪紙文化傳承，又有獨特藝術個性創造。這些人是內蒙古和林格爾農耕與草原文化的代表，是極其珍貴的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者。如今，這份具有獨特地域性與民族性的寶貴檔案被收錄于《和林格爾卷》，為我國少數民族地區民間剪紙的保護和研究提供了一份獨一無二的資料。

《和林格爾卷》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簡單剪紙作品集萃。綜觀全書，著者分別從歷史淵源、民俗功能、文化內涵、藝術形態、分類、工具和材料、工藝流程、傳承和流脈、傳播和銷售、民間剪紙傳說、各時期代表性傳承人剪紙精品等多角度、多空間、多層次地反映和林格爾剪紙，并為近200位具有代表性的民間剪紙傳承人譜寫了個人傳記和傳承流脈。為了客觀、真實、科學地把和林格爾剪紙的文化面貌盡可能多地體現出來，著者在編撰過程中充分發揮和使用代表性傳承人的口述史資料，并首次運用民俗、歷史、民藝、考古四位一體和相互補充、相互印證的立體研究體系，闡述和展示了和林格爾剪紙博大精深的整體風貌，形成了一幅蔚為壯觀的歷史風俗長卷，掩卷讓人生發無限感慨和激動。

作為一項國家級圖書編撰工程，這部書的編撰體例和總體要求，決定了它的超大容量和勞動量，其籌備和編撰工作的艱辛可想而知。然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部書的主體核心工作竟是由段建珺同志一人承擔完成的。他甘于寂寞，長期深入田野，從作品的收集、整理、篩選，書籍理論文字的撰稿、研究，民俗攝影圖片的選擇和拍攝，相關歷史考證和資料的收集、甄別……樣樣都做得那么精彩、到位。本卷所有入編剪紙均是從他三十余年收集、搶救的剪紙中精選，故此，很多剪紙已是文物級的孤品和珍品；本卷后期編撰、整理和完善又用時近十個寒暑，可謂真正的“十年磨一劍”。

《和林格爾卷》是我目前所見到的從多學科文化角度反映、挖掘地域性剪紙遺存最為完備和深刻的書典之一。它的成功，凝聚了集體的智慧和力量，大家為了同一個目標，那就是保護我們的民族文化基因，傳承民族文化基因密碼。如今，這部大書就是一部極為厚重的民族文化基因密碼庫，我們的后人通過它可以汲取我們民族幾千年來生生不息的偉大力量。

《中國民間剪紙集成·和林格爾卷》，是一部會被歷史留住的書，也是一部不會被人遺忘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