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鋼
《我的世界》是個深受兒童喜愛的視頻游戲,主要玩法是像搭積木一樣蓋房子,但是場面可以非常復雜宏大,能充分發揮創造性。我兒子很喜歡這個游戲,他所在學校(美國某小學)的校內報紙經常刊登這個游戲的技巧,各個年級的課外班老師也組織學生集體聯網玩。在日本,一所公立小學專門給五年級學生開設了《我的世界》課程,目的是通過游戲引導學生學習邏輯和數理。
然而2015年年初,土耳其政府經過一個月的調查,把《我的世界》給封禁了。官員的理由是:這個游戲有暴力元素,因為“為了制作或保護建造物需要殺害許多其他生物”。
他所說的其他生物,其實是牛羊等牲畜和一些長相絕非人類的卡通怪物,而且因為游戲本身故意做成了積木風格,所有“殺戮”場面純粹是過家家式的,絕對沒有任何血腥恐怖之感。這怎么能算是一個暴力游戲?
你看,現在的世界就是這么具有多樣性,有的國家拿它給兒童開設課程,有的國家為了保護兒童把它封了——你猜哪個國家是發達國家?
土耳其政府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小孩在游戲里殺死一只怪物,而是這是一個外國游戲。
恐懼外來的東西,是落后者的本能。
在猿猴世界里,“陌生人”非常不受歡迎,有可能見面就打。在原始社會里不同部落之間幾乎總是充滿敵意的。進化心理學認為,避免疾病是人的七個本能決策機制之一,我們天生不喜歡不干凈的東西,并以此引出我們天生不喜歡外來的東西——因為外來者往往能帶來新的疾病。
本來,現代社會中不同的人群交流充分,早就超越了恐懼外來事物的進化本能,但是這個本能仍然非常強大。
美國社會學家赫伯特·甘斯在20世紀50年代深入調查過波士頓意大利移民居住區里工薪階層移民的文化,發現他們最重要的一個特點就是只相信自己的親友,完全不信任外部世界。他在自己的書里干脆把這些人稱為“都市村民”,住在都市里,卻仍然是村民思維。
這些都市村民無法融入都市生活,先不要說別人愿不愿意跟他們打交道,他們自己根本不愿意跟別人打交道,即便獲得一個好工作,也很難跟同事好好配合。現代社會要求陌生人之間快速形成團隊默契合作,招之即來、來之能戰,一個只重同鄉情誼的人怎么適應?一個單位里如果按地域分成這個幫那個幫,就必定是落后的。
說到這里,我們大概都很熟悉影視劇里的這類情節:少數文化比較先進的人,比如說一個解放軍小分隊或者幾個下鄉干部,進入一個文化比較落后的地區,比如某個貧困山區。先進者一心想幫助這些落后者,但是落后者初期對他們充滿敵意,鬧出很多誤會,雙方很難交流。最后先進者慢慢掌握了落后者的語言,遵從他們的習俗,按照他們的習慣融入當地,才取得了信任。
看這樣的劇情,我們總是默認自己是那個先進者,我們學到的無非就是怎么跟內心脆弱的落后者打交道——這種感覺也許有點過于良好了。
其實我們也可能是那個落后者。2008年美國動畫片《功夫熊貓》首次在中國上映,著名藝術家趙半狄號召抵制,而且請求國家廣電總局直接下令禁映。他的理由是當時熊貓的故鄉四川剛剛發生地震,他“不能接受好萊塢在劫后余生的中國來撈金,不能接受一貫以掙錢為目的的好萊塢懷著同樣的目的,摳依然傷痛的中國人癢癢”。2011年《功夫熊貓2》在中國上映,趙半狄再次呼吁抵制,這次的理由是“提醒人們警覺文化入侵”。他不是一個人,北大教授孔慶東等人公開表示了聲援。
別人拍個充滿中國元素的動畫片,中外觀眾都喜歡,這難道不是弘揚我中華文化嗎?我敢說如果拍《功夫熊貓》的是個中國公司,絕對不會有任何人抵制。抵制的最根本原因,就是我家的東西只能我用,你用就是冒犯我,就是別有用心。
在這個新事物層出不窮的世界,如果你內心脆弱,禁忌多多,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扭扭捏捏地守著自己的小情緒,別人沒法好好帶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