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笈
[摘 要]環境是人類發展的基礎,在經濟飛速發展的同時,環境污染問題日益突出和嚴重,成為了一個必須認真面對和解決的社會問題。在實踐中,我國法律法規在環境犯罪領域呈現出立法體系不完善、刑事責任缺乏力度、移送機制不健全等現象。而解決方法必須做到有的放矢,并且與我國當前的國情相適應。
[關鍵詞]立法完善;銜接機制;刑事責任
[中圖分類號]D9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6)1 — 0066 — 03
一、陽宗海砷污染事件
陽宗海位于云南省昆明市和玉溪市的交界處,面積達31平方公里,起著調節生態系統和促進發展經濟的作用。云南澄江錦業工貿有限責任公司從2001年開始在公司的生產運營過程中,長期將含砷生產廢水排放到天然水池內,從而通過滲透、徑流等方式進入陽宗海,導致陽宗海內砷濃度自2007年開始,在短短的一年時間內上升超過Ⅴ類水質標準,水質從Ⅱ類下降到劣于Ⅴ類,飲用、灌溉、養殖等功能喪失,沿湖居民2萬余人無法正常取用飲用水源,公私財產遭受巨大損失。〔1〕
法院審理認定:被告單位錦業公司未按規定建設環保設施,經多次行政處罰仍未整改,構成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且應當認定為“后果特別嚴重”。判決:被告云南澄江錦業工貿有限責任公司構成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并處罰金1600萬元;被告人李大宏作為公司董事長,應當作為單位犯罪的主管人員承擔刑事責任,故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并處罰金30萬元;被告人李耀鴻作為公司總經理,同樣是單位犯罪的主管人員,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并處罰金15萬元;被告人金大東作為錦業公司生產部部長,應以單位犯罪的直接責任人承擔相應刑事責任,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并處罰金15萬元。〔2〕
陽宗海砷污染事件是近年來對我國生態環境造成了巨大影響的環境犯罪案件,但在上述案件中,也只有較少的責任人以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定罪,然而實踐中,更多的案件則是相關部門以行政處罰等方式結案。經多年環境保護刑事法規的不斷更新和完善,我國已經逐步建立起了一套符合自身實際情況的環境保護刑事立法體系,《刑法修正案(八)》中,對該罪進行了大幅修改,但在執行的過程中,卻未見到應有的成效。在司法實踐中,法律條款起到的作用有限,在刑事責任上的懲處力度仍然薄弱,行政執法也難起到良好的作用。這一系列的問題,促使我們必須對現行環境犯罪立法進行更深層次的考量,對如何提高環境犯罪法律的作用進行更具寬度和力度的思考。
二、造成環境犯罪案件處理困難的因素
1.環境犯罪刑事立法上的不足
環境犯罪又被定義為危害環境犯罪、破壞環境保護罪等。〔3〕對此,國內外學者有著不同的表述方式,而概念的不同反應的是各國環境犯罪刑事立法狀況的不同。如一些適用單一刑事處罰的國家,在環境犯罪方面的刑事規定較為嚴苛,將所有危害環境的行為都規定為環境犯罪,例如英美等國;而一些適用行政處罰和刑事處罰相結合的國家,僅僅有嚴重危害環境的行為出現時,才構成環境犯罪,例如日本、德國等。
我國《刑法》中環境犯罪立法主要針對自然人或者法人,違反法律法規,嚴重污染或者破壞環境,造成公私財產巨大損失或人身傷亡等嚴重后果的情況進行調整。〔4〕在現行《刑法》中共有九條是關于“破壞環境資源保護罪”的規定,其中關于破壞環境罪的只有第338條、第339條。在司法實踐中,當代的環境犯罪不再是單一的、直接的,已經逐步表現出間接性、復雜性、多元性、隱蔽性、持續性等特點,如此薄弱的現行法律法規對于防止環境污染是不可能面面俱到的。第一,對于環境犯罪而言,我國《刑法》規定的罪名范圍相對狹窄。我國《環境保護法》規定:環境包括大氣、水、海洋、土地、礦藏、森林、草原、濕地、野生生物等等,其規定囊括了各種天然的、人造的自然因素。而環境刑法作為后位保障法,對于“環境”一詞內涵和外延的解釋應當與環境管理法所包含的“環境”要素相對應。而環境刑法中對“環境”狹義的理解導致了刑事處罰與行政處罰之間存在空白地帶,造成法律效果的減弱。第二,環境犯罪的量刑規定也比較輕。這使得許多人為了巨大的經濟利益,鋌而走險繼續污染環境,使生態環境更容易受到人類的破壞,很難達到通過刑罰手段制止環境犯罪的立法目的,難以體現出刑法應有的預防功能。
2.環境犯罪刑事責任存在缺陷
環境犯罪刑事責任是指個人或單位違反環境保護法規,嚴重污染或破壞環境,不合理地開發和利用自然資源,破壞生態平衡,造成嚴重損害結果或產生損害危險的以及抗拒環保行政監督,情節嚴重的行為,已經符合犯罪構成要件的應受到的刑事制裁。〔5〕環境犯罪刑事責任隨著社會經濟發展,逐漸形成了強制性、懲罰性、補償性、承擔方式多元化的獨有特征,而我國《刑法》對于刑罰措施和非刑罰措施的規定在用于環境犯罪時,往往顯得乏力,難以實現刑法的效果。
其一,我國《刑法》對環境犯罪的刑罰措施設置較為單一。根據《刑法》第338條的規定,我國刑法對環境犯罪刑罰措施主要有有期徒刑、拘役和罰金,刑罰種類相對簡單,不利于實現其刑罰功能。其二,我國《刑法》對環境犯罪罰金刑的規定不夠準確、具體,造成在實踐中行政部門和司法部門對行為的認定和罰金的適用都沒有一個準確的標準。并且司法部門判決的罰金數額普遍偏低,導致排污者往往愿意承擔較小的罰金處罰,而謀求更大的經濟利益。作為環境保護的最后堡壘,刑法應當體現出該部門法在環境保護事業上的后盾作用,所以刑法在處罰環境犯罪的同時,也應當通過其他方法實現對生態的合理彌補。
3.環境部門對環境犯罪案件的移送機制不完善
自1999年至2008年的10年間,全國作出環境行政處罰決定的案件共計739393件〔6〕。從統計數據來看,每天平均就有超過200件環境污染行為受到行政執法機關的處罰。從1998年到2002,全國發生的重大環境污染事故228件,特別重大環境污染事故159件,〔7〕而實際被追究刑事事責任的不超過40件,也就是說通過刑事法規予以刑事制裁的案件僅占行政處罰案件的10%左右。如此懸殊的差異,一方面是普通環境違法到環境刑事犯罪在構成要件上存在不同,另一方面則是環保部門對環境犯罪的移送機制不夠完善,造成了大量環境犯罪案件以行政處罰的方式處理。
而造成環境犯罪案件行政化處理的原因主要有三點,其一在目前追求經濟快速發展的政策下,不少地方采取以犧牲環境換取經濟利益的做法。當污染事故發生后,有的行政部門不是正面、積極應對,把構成犯罪的人或企業移送司法機關,而是不惜與執法部門相互勾結,千方百計地包庇和袒護環境犯罪,為的是以后繼續從污染企業收稅獲取經濟利益。其二是由于很多案件在追究環境污染犯罪的同時,也會對環保部門等行政機關的瀆職行為進行追究,比如在陽宗海砷污染事件中,玉溪市副市長、省水利廳副廳長、玉溪市環保局局長、澄江縣環保局長等26人受到行政處分。環境行政機關自然就會將環境犯罪隱瞞下來,不予移送司法機關。其三是缺乏對行政執法部門移送環境刑事案件的強制性規定。地方政府和環保部門經常存在“以罰代刑”的做法,使得許多環境違法行為本已達到了犯罪標準,但相關責任人卻并沒有受到刑事法律追究。雖然在《行政執法機關移送涉嫌犯罪案件的規定》、《關于環境保護行政主管部門移送涉嫌環境犯罪案件的若干規定》等規定出臺后,進一步明確了行政執法機關移送案件的程序、時效等規定,使得行政執法機關移送涉嫌犯罪案件工作得到加強,但在一些行政執法工作中,仍會出現不少有案不移、有案難移的現象。
4.公安機關缺乏偵辦環境犯罪案件的技術和條件
公安機關在國家司法體制中擔負著偵破犯罪案件的職責,但在面對環境犯罪這種特殊刑事犯罪案件時,公安機關在專業知識和技術設備等方面存在明顯不足,往往不能獨立完成此類刑事案件的偵破工作。究其原因,一是在發生環境犯罪時,公安機關往往必須依賴環境保護行政機關提供的技術性監測結果才能認定案件性質并作出處理。其二是環境犯罪一般來說影響范圍比較廣,一起環境犯罪案件所造成的結果可能會波及多個不同的省、市等行政區域,所以在偵查環境犯罪案件時,還需要上級公安機關的調配和公安系統內部的協作。
三、環境犯罪實務難點的完善
1.嚴格責任制度的引入
嚴格責任是英美法系所特有的刑事制度,即行為人的行為符合法律規定的某些特定條件的情況下,就不必考慮其主觀罪過,而直接認定行為人構成犯罪的歸責原則。〔8〕在英美刑法中,嚴格責任主要集中在“公共福利犯罪”之中,〔9〕我國的傳統刑法適用過錯責任原則,對環境犯罪的行為進行控訴時,控訴方往往難以對行為人的主觀意志上是否具有過錯進行證明。
為了打破這一困局,嚴格責任的確立也就應運而生,隨之而來的是嚴格責任制度的引入,這也適應了環境危害犯罪的特殊性需要,其一是危害結果具有潛伏性,其二是受害者的間接性,其三是主觀罪過探究的困難性,其四是因果關系的復雜性。現代意義上的嚴格責任已經經歷了從絕對嚴格責任到相對嚴格責任的演變,賦予了被告人合理的申訴與抗辯的權利。我國將嚴格責任制度納入到環境犯罪中,被告人不僅享有抗辯權利,而且在制度實際的運用過程中,應當對其的適用條件和適用限制進行更加深入、細致的規定。嚴格責任制度可以促進行為人在從事相關活動是提高自身的責任意識,并且有利于實現刑罰的目的,所以引入嚴格責任制度是必要的。
2.完善刑事責任多元化
我國刑事責任實現的方式包括刑罰措施和非刑罰措施,根據我國《刑法》第36條、37條之規定,非刑罰處罰包括賠償經濟損失、訓誡、責令具結悔過和賠禮道歉、由主管部門予以行政處分。在我國現行的刑法體系下,環境犯罪部分的刑事處罰的種類仍過于單一,大多限于金錢上的處罰,這樣使得保護環境的最終目的仍難以實現。
環境的破壞不僅是對人們的生活和經濟的發展造成重大危害,更嚴重的是這將對環境生態資源的巨大侵害,對人類未來的發展造成嚴重的影響,違背了可持續發展的原則。雖然我國的刑事處罰措施對遏止犯罪起到了較好的作用,但是對于環境的保護和恢復卻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在制定環境犯罪刑事責任的方式時,應充分將環境保護的實際情況納入考慮范圍,所有的刑事責任實施方式的出發點和最終目的都應當是保護環境、恢復環境,不能因懲治環境犯罪而使環境本身衍生出更多問題。〔10〕
我國應堅持環境犯罪刑事責任多元化,在現有基礎上,完善資格刑,擴大罰金刑的適用,并且制定合理的非刑罰措施,如恢復環境原則、限期治理被污染的環境、植樹反林等,雖然這些方式聽起來比較大膽,卻能起到顯著的效果。
3.刑事司法權與行政執法權的相結合
刑事司法權的實施不但是國家的終極制裁手段,而且是其他部門法有利實施的保障措施之一。行政處罰權是公權力中覆蓋面是最為廣泛的,特別是當前我國社會處于經濟高速發展和社會轉型中,行政處罰權的發展延伸更是空前突出。因此,刑事司法權與行政處罰權具有很強的關聯性。〔11〕
保證環境保護執法部門在所屬體制內的獨立性是解決問題的前提,保持獨立性即要減少同級政府的干預,保證業務上的獨立。其二是實現行政執法機關與刑事司法機關的信息共享,讓行政執法機關能通過查閱刑事機關過往判例,了解環境刑事犯罪的入罪標準,以便移送已達到入罪標準的案件;刑事司法機關可以知曉行政機關處罰的情況,對于嚴重違法行為達到立案標準的,主動對案件進行調查、處理。其三是增強檢察機關對行政執法機關和刑事司法機關的監督,監督行政機關執法行為及行政處罰的合法性,對于行政違法以及應移送而不移送的情形予以改正;對于刑事司法機關,主要監督公安機關是否及時對相關環境犯罪事實進行調查,監督法院的判決是否符合刑法的規定;檢察機關還可以查明在行政執法和刑事司法中是否存在瀆職行為,并對涉嫌職務犯罪的人員依法偵查、起訴。
4.刑事執法部門專業化
對于環境犯罪這種特殊的刑事犯罪案件,由于其對專業知識的要求比較高,使得公安機關在偵破案件的過程中沒有較成熟的偵查手段,再加上我國目前也基本沒有對于其特殊性而專門制定的偵查、審理等條件、方式的規定,客觀上造成了公安機關偵查工作的盲目,也限制了公安機關對環境犯罪案件的偵破水平。
所以應當加大環境刑事執法部門人員的專業知識培訓,上級機關應加強對下機部門的業務指導,同級部門之間也可對疑難案件進行進一步的交流,并且加強環境保護部門與刑事執法部門的合作,提升環境執法和司法的整體水平。比如2008年,在陽宗海砷污染事件之后,云南省昆明市成立昆明市公安局環保分局、昆明市檢察院環境資源檢察處、昆明市中級人民法院環境保護審判庭,并且該公檢法三方還經常到云南大學、昆明理工大學等優秀法學院校進行互動交流,與學者和學生共同討論理論和實務經驗,同時也解決了不少問題。
三、結論
近年來,我國經濟建設飛速發展,但生態環境和自然資源卻受到了嚴重的破壞,過去那種以犧牲環境為代價換取經濟高速發展的發展模式已經被認為是不可持續的。
本文通過對我國環境犯罪立法、刑事責任、銜接機制等的分析可以得出,我國在面對環境犯罪的制裁中可以嘗試一些新興的、大膽的方式。相信隨著我國環境犯罪理論的健全,環境犯罪司法實務也會不斷地完善和發展,以實現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最終目標。
〔參 考 文 獻〕
〔1〕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3年6月公布的四大環境犯罪典型案件.
〔2〕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3年6月公布的四大環境犯罪典型案件.
〔3〕馬倍戰.環境犯罪案件實務指南〔M〕.法律出版社,2013:3.
〔4〕張大孟.環境犯罪立法研究〔M〕.中國海洋大學出版社,2009.
〔5〕馬倍戰.環境犯罪案件實務指南〔M〕.法律出版社,2013:9.
〔6〕李清宇.我國環境行政執法與司法銜接研究〔J〕.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06).
〔7〕資料來源參見1999-2003環境統計年鑒.
〔8〕張劍秋,劉召.刑法中的 “嚴格責任”〔N〕.法制日報,2002-06.
〔9〕魏漢濤.環境公害犯罪適用嚴格責任的必要性〔J〕.河海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01).
〔10〕雷鑫.論環境犯罪刑事責任實現方式的多元化——以李華榮、劉士密等人盜伐防護林案為例”〔J〕.法學雜志,2011,(03).
〔11〕李辰星.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銜接機制研究〔D〕.武漢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3年5月
〔責任編輯:陳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