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雪松 Han Xue-song
簡析偽滿時期呈文的文體功能與結構模式
文/韓雪松 Han Xue-song
Study on Stylistic Functions and Structure Model of Petition in the Puppet Manchukuo Period
偽滿政權自一九三二年三月起使用的行政公文“呈”,主要于下級官署對于上級官署進行陳請。其章法層次相對固定,請示類呈文結構模式一般為“起首語-緣由句-請批句-結束語-主送詞-落款字”,而報告類呈文一般以“起首語-匯報語(或引敘語-答復語)-結束語-主送詞-落款字”為結構范式。程式化積弊嚴重,結構瑣細繁疊,文字晦澀刻板,體現了偽滿復辟政權在文書制度層面上的封建性。
偽滿洲國;呈;結構模式;偽滿檔案
“呈”并非偽滿政權特有的公文文體。早在清代,《光緒會典》即將“呈”列為正式的上行公文文體,道府以下直接行文六部等皆用“呈”。但在清代公文實踐中,呈文多用于軍事系統,行政系統各官署向上級行文多用詳、驗二體。1912年1月26日,以南京臨時政府內務部咨文頒發的《內務部頒發公文程式咨各部文》規定“下級公署職員行用于上級公署職員,及人民行用于公署職員者曰呈”,廢除了封建色彩濃厚的詳、驗、稟等文體,使“呈”在民國政府公文系統中得以存續,并最終成為偽滿時期呈文重要的文體來源。
偽滿洲國“執政”溥儀于大同元年(1932)三月九日公布了《暫行公文程式令》,對教書、執政令、院令、部令及局令、省令、任命狀、委任令、訓令、指令、布告、咨、呈、函、批十四種公文做了規定,其中上行文“呈”適用于“人民對于執政或各官署或下級官署對于上級官署有所陳請時”使用,兼及“陳”與“請”兩大功能,負載了當代“報告”和“請示”的雙重功能,其發文主體既可為下級官署也可為社會民眾。而后,“國務總理大臣”鄭孝胥于康德元年(1934)三月一日頒行的《關于訓令及其他公文程式之件》則具體規定了訓令、指令、呈、批、公函、布告、指敘令的文體功能與施行條件,其中“下級官署對上級官署以文書有所呈請時”使用的“呈”仍屬上行文,發文主體限于下級官署。[1](p176)偽滿時期呈文有著較為固定的結構框架,在寫作章法上對晚清時期的呈文多有沿襲,集中體現了偽滿復辟政權在政務文書層面上的封建屬性。
偽滿“呈”的段落與層次較為凝固,敘述方法和論證思路約定俗成,且文章在起承轉合上也多用套語,結構上呈現明顯的程式化特征。一般而言,偽滿呈文的結構由前至后分為起首語、內文、結束語、主送詞、落款字構成。[2]但因其在功能上兼及“陳”、“請”,請示類的“呈”旨在向上級官署請求指示或批準,而報告類的“呈”旨在向上級官署匯報常態工作、反映動態情況、答復上級指令,這種相對繁雜的文體功能導致了偽滿呈文結構模式上的多樣性,呈文因不同的發文目的、不同的功能類型而展現出不同的運筆思路與不同的結構樣式。
請示類的“呈”行文旨在請求上級官署對本級官署無權處置或無力辦理之行政事宜進行審批和指示,其結構模式一般呈現“起首語-緣由句-請批句-結束語-主送詞-落款字”的慣用樣式,其中起首語系呈文開篇陳述其行文目的與核心意旨的語句,少則一句,多則四五六句,一般以“呈為……事”為基本句型,如“為呈請備案事”則是呈文中請求備案之起首語,旨在撮要記事;緣由句系闡述發文原委與請批理由的語句,一般注重理據;請批句重在說明呈文的具體請批事宜,往往措辭謹慎,字句儉省;結束語系正文主體收束之詞句,多為套語,約定俗成;主送詞用以表述呈文之主送機關或主送機關之長官,置于文末;落款字用以標注發文官署長官及其簽發日期。
以偽滿大同二年(1933)十月七日璦琿縣致的民政部的呈文為例,開篇首先言明行文主旨,起首語為“呈為黑河官立醫院擬與檢疫處共同經營以節靡費而利事功仰祈鑒核備案事”,概述發文意圖。“起首語”后為“緣由句”,首列黑河地區地處邊陲的貧弱之現狀和缺醫之境況,所謂“交通梗塞,缺乏良醫,人民遇有疑難疾病發生,醫不得法即死于庸醫之手,無力治療即聽其自斃,因而死于非命者每年不知凡幾”,而后闡述了醫院創立原委以及社會反響,強調創醫之艱和有醫之幸,即“前駐黑辦事處馮處長有見及此,當經借用從前海關防疫處官房籌設黑河官立醫院一處”,且“自該院開辦迄今,其貧病之人受其救濟者已更撲難數……堪為沿江一帶人民生命之保障,現在成績頗著,頗受一般人民之信仰”;之后說明官立醫院經費缺乏之困難以及醫舍之窘境,凸顯了失醫之危,即“最抱憾者以限于經費支絀,不維不能從事擴充,更且幾無維持之力”,且民政部又為檢驗國境病疫設立國境檢疫處,“所有官立醫院借住之房,該檢疫處請求退還……而官立醫院遍為尋覓,迄無相當房舍”。[3](No.252p7)“緣由句”后為“請批句”,即“何如兩處共同經營,在該醫院公務人員亦可幫同檢疫,在檢疫處者亦可幫同該院治療,彼此不分,和衷共濟……一舉兩得,善莫大焉”,集中體現了該呈的行文目的。最后以“結束語”接續,即“除令該兩處暫行共同經營并分呈省公署備案外,理合將磋商情形暨共同經營必要及其辦法具文呈請鑒核備案施行”,這里的“鑒核備案施行”系報請事項而請求核準存案施行之語。該呈的“主送詞”為“謹呈民政部總長臧”,此處“臧”代指偽民政部總長臧式毅;“落款字”為“署理璦琿縣縣長于蓮英”以及“大同二年十月七日”,分行列示。
報告類的“呈”用于向上級匯報工作、反映情況,答復上級指令,其行文目的在于“下情上達”,但按照呈文行文是否主動又可分為主動行文和被動行文兩種,前者下級官署針對地方上的突發事件或工作上的動態情況而主動向上級匯報,后者系下級官署受上級官署的訓令或指令而遵令行事、被動呈報。主動行文的用于報告的“呈”,其結構模式一般采用“起首語-匯報語-結束語-主送詞-落款字”的慣用樣式,匯報語系呈文中陳述轄區動態事件、緊急情況的語句,一般將事件原委簡要敘述說明,但實際上往往間雜矯飾渲染之辭。偽滿大同二年(1933)十月十一日“通遼縣縣長董云卿”簽發的“謹呈民政部”的呈文,以起首語“呈為匯總具報職縣自鼠疫發生以來罹疫死亡人數仰祈鑒核事”領起,以匯報語接續,“竊查職縣自鼠疫發生以來惟第二、第六兩區傳播頗劇,茲僅將該兩區逐日分報各表匯總,由八月三十一日起截止至十月二日,所有病象及染疫死亡日期人數填列詳表”,最后以“除分呈外理合檢同填表備文呈請鑒核備查施行”為結束語收束正文,[3](No.259p10)文末另有主送詞和落款字,篇章結構較為固定。
被動行文的用于報告的“呈”其結構模式一般呈“起首語-引敘語-答復語-結束語-主送詞-落款字”的慣用樣式,其中引敘語系針對上級官署的訓令、指令進行復述,答復語系針對上級官署的指示來闡明本署辦理情況或解釋本地實際事宜的語句,須言辭確切。如偽滿康德三年(1936)一月二十二日“文教部大臣阮振鐸”簽發的“謹呈國務總理大臣”的呈文,以“呈為具報高等農業學校印信及小官印啟用日期恭請鑒核備案事”為起首語領起,之后緊接引敘語,即“案奉鈞院訓令第二六號內開:茲經刊就高等農業學校印信一方,文曰高等農業學校之印,小官印一方,文曰高等農業學校長之印,隨令附發,仰轉發啟用具報備查,此令,附發機關印一方、小官印一方”,此呈在“內開”一詞之后、“等因”一詞之前的文字系所引“國務院”訓令之原文。其后,該“呈”又引高等農業學校在來“呈”中“校印于八月二十日、小官印于十二月九日敬謹啟用呈請備案”之辭,來說明印章啟用情況,針對訓令中“轉發啟用具報備查”進行答復,是為此類呈文之答復語。其后,該呈又以“據此理合備文報請鑒核備案”為結束語,以“謹呈國務總理大臣”、“文教部大臣阮振鐸 康德三年一月二十二日”為主送詞和落款字。[4](p571)
呈文在結構模式上是否繁復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其一,上級官署來文是否旨在轉發更上一級官署來文;其二,上級官署轉發性來文是否對被轉公文進行全文引述而非概要節引;其三,本級官署呈文是否對上級轉發性來文進行全文套引。就作為呈文發文機關的某級官署而言,呈文結構程式的繁簡之關鍵,就在于本級官署是否對上級官署轉發性的且全文引述式的來文進行全文性的套引。若“正文”之“緣由”采用套引全文的方法,敘寫充分,表述繁冗,篇幅一般較長,“正文”之“主體”未被突出,全篇行文遲緩沉悶。例如偽滿大同二年(1933)九月十三日“五常縣公署”致“民政部”的呈文,采用繁復的全文套引的方式來說明發文緣由。事情起因,本是偽滿“民政部”于“大同二年”向各省公署發出第二二零五號訓令,針對“各市縣征收地方稅多有委托其他團體或機關代征者”之實際情況,明確其“不過于創辦時一時權宜之計”之基本性質,指出“歷辦已久,成為慣例,以至稅權紛雜不成統系,殊有礙于稅務行政之統一”的現實危害,并說明該部“正擬整理地方稅之際,急待調查委托代辦情形”的中心意圖,進而作出“迅速轉飭所屬市縣,查照表列各項,趕速填造,逕報本部,以憑審核,勿稍延誤”的具體指令。其后,“吉林省公署”在收到“民政部”第二二零五號訓令后,以省公署民字第五八零號訓令將其轉發給省轄各縣。“吉林省”訓令除全文引述“民政部”訓令內容外,還指令各縣“遵照辦理并分報本署備查”。接著,“五常縣公署”在收到“吉林省公署”訓令后,指令該縣“財務處查照填報”,隨后,財務處“遵即查照表列各項分別填造三表”并呈給縣公署“送請核轉”。事情起因如此,而“五常縣公署”自當遵令行事,將上述“委托征收地方稅調查一覽表”,不經“吉林省公署”而直接呈報(即“逕報”)給“民政部”。[3](No.252p8)該縣“大同二年”九月十三日致“民政部”的呈文,則在“正文”之“緣由”部分中采取“套引”全文的寫法:五常縣之“呈”引吉林省之“訓令”,而所引吉林省之“訓令”又內引民政部之“訓令”,且此種嵌套式的、對來文一環扣一環的引用,并非概述或節選,而是巨細無遺、詳細全引。這種“繁復”的呈文結構模式,雖引述充分,但敘述拖沓,冗長的篇幅幾乎埋沒了呈文的中心意旨,實際陷入了文牘主義之通弊。
(責任編輯:元 木)
[1] 楊文樸.最新公文程式類編[M].沈陽:奉天大同學院藏版,1935.
[2] 侯吉永,胡策.試述民國公文稱謂格式的演變[J].山西檔案,2011,(5).
[3] 偽滿時期資料重刊編委會.偽滿洲國政府公報(第十冊)[M].沈陽:遼沈書社,1990.
[4] 初國卿.偽滿洲國期刊匯編:文教月報(第2冊)[M].北京:線裝書局,2008.
H152.3
A
1005-9652(2016)04-0114-03
韓雪松(1979—),男,黑龍江呼蘭人,渤海大學文學院講師,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