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匿名文書的流傳與管理

文/李建武 程彩萍 Li Jian-wu Cheng Cai-ping

明代匿名文書的流傳與管理

文/李建武 程彩萍 Li Jian-wu Cheng Cai-ping

The Study of the Spread and Management of Anonymous Documents in Ming Dynasty

明代匿名文書的使用比較廣泛。盡管早在朱元璋時就對此做出嚴格的規定，但有明一代，匿名文書仍然屢禁不止，它們經常出現在司法審判、科場及官員考察等場合。出現之初尚有一定的積極作用，但到明代中后期逐漸淪為政客相互攻擊、仇敵誣告的工具，影響很壞，朝野官民一直持抵制態度。

明代；匿名文書；法律規定

明代文書的類型、格式很多，官員奏事時使用較多的有題本、奏啟和揭帖。相比前兩者，揭帖又有獨特的優勢，它是內閣上奏的主要形式，“累朝以來， 閣中凡有密奏及奉諭對答者， 皆稱為揭帖?！保?］（p214）此外又有一種匿名揭帖，《明實錄》中多稱匿名文書，顧名思義，它是“在公共場所張貼和散發，攻擊或揭發他人的匿名材料?！保?］有內容而無署名，經常被放在御道或張貼在衙門前面等可以引起人們注意的地方。有學者認為其出現是在天順、成化之際［3］，但其實早在《大明律》中就有相關的規定，此后各個朝代都采取比較嚴厲的禁止措施。到明朝中后期，匿名文書的亂用逐漸引起正直人士的反感，由此總結出一些對策來糾正這種現象。

一、明代法律關于匿名文書的規定

明代法律嚴禁臣民使用匿名文書。洪武初將“投匿名文書告人罪”定為“雜犯死罪”條下，到洪武三十年（1397）時，將此罪改為“工役終身”，在量刑上有所減弱?！洞竺髀伞分小巴赌涿臅嫜匀俗铩陛d：

凡投隱匿姓名文書告言人罪者，絞。見者即便燒毀，若將送入官司者，杖八十。官司受而為理者杖一百，被告言者不坐。若能連文書捉獲解官者，官給銀一十兩充賞。［4］（p680）

如果按照法律規定，則寫匿名文書者、將文書送入官府者、受理匿名文書者都有處罰，而且處罰措施相當嚴厲，旨在杜絕這種現象。

不僅法律規定如此，明朝歷代皇帝也多次強調要嚴禁匿名文書。洪武年間，明太祖曾警告過國子監諸生“若有似前貼匿名帖誹謗師長者，梟首監前，徙家煙瘴，著為令?！保?］（p63）朱元璋在《大明律中》親自制定了較為嚴格的懲罰措施，成為此后歷代遵循的祖制。洪武以后歷朝對匿名文書大體持嚴禁態度。永樂四年九月，“申嚴投匿名文書之禁”［6］（p864）。正統、天順年間，英宗曾兩次斬殺寫匿名帖的內使。孝宗亦曾表態，“匿名文書，見者即當燒毀，此系律文?！保?］（p33）嘉靖十一年，御路上發現匿名文書，世宗立刻命焚毀，并且令廠衛官多方緝訪。萬歷十七年八月，神宗下詔“嚴禁匿名投揭造謗者”［8］（p4022）。

法律上的嚴令禁止并未完全阻止匿名文書的出現，這與明初鼓勵臣民言事也有關系。明太祖鼓勵風聞奏事，除了科道官外，不論官吏、縉紳、民匠都有御前奏事的權利，以此起到“廣耳目，防壅蔽，通下情”作用。但是到永樂時期，這種直接御前奏事的途徑被取消，改為自下而上陳告，很容易被中間環節的官吏擱置扣壓，“正因為如此，揭帖一類的民間輿論的興起，才有其興起乃至廣泛存在的必然性?！保?］

二、現實中匿名文書的應用

（一）法司審判

匿名文書最初出現就是為了“告言人罪”，朱元璋在制定《大明律》作出的相關規定一則防止出現流言謗語，保持審判的公正性，一則也是保護官員的聲望，以防被人隨意誣蔑。

中央和地方都會發現匿名文書，在北京主要是集中在宮城附近，皇帝必經的御道及各個衙門、宮門最常見。正統八年（1443）正月，大明門外發現匿名文書，大意指法司問擬不公、囚犯冤屈，“上以示法司”［9］（p2019），并令刑部尚書魏源盡心慎罰。地方政府甚至出現依據匿名文書審判的情況，御史劉纓巡按福建沙縣時，覆實囚犯鄧釗案，發現“其所荷校皆新翻閱牘，詞多支贅，且事發無主名，而牘尾云云類隱語，曰：豈據匿名書成獄耶?！保?0］（p518）于是索前后公牒，果然在書吏處找到匿名書，重新審理，案件最終得到公正的審判。

（二）考察官員

考察對官員仕途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明代每逢考察官員時，匿名文書出現也較多。尤其到明代中后期，政治利益的爭奪非常激烈，往往有人借助考察官員的機會、指使他人用匿名文書攻擊別人，“每年考選，有等奸徒懷挾私仇，無端造謗，匿名投揭，飛語訛言。據其狡猾之情，真可奪心而移慮；墮其報復之計，必至妨賢而害公?！保?1］（p355）

明代文官考察由吏部主持，在吏部多次考察事宜中即有相關內容。如隆慶二年（1568）十一月，吏科都給事中鄭大經上言考察京官事宜，謂：“匿名文揭率奸人報復之私，該部以有禁諭，尚宜申敕內外執法諸臣嚴行訪逮，衙門有私受揭帖、不行糾舉者罪之?！保?2］（p702）萬歷年間，吏部發出考察訪單，“比填注繳納，各不著姓名。雖開列穢狀滿紙，莫知出于誰氏?！保?3］（p301）

部分罷閑官吏將匿名文書作為他們求進的手段。他們多因事被黜，懷報復之心，造言誹謗，“近來游食之徒多有罷閑官吏、黜退生儒、脫逃軍匠，潛住京師，希圖教唆本狀，詐害良善，挾制官府、報復仇怨，甚至匿名投書，暮夜黏貼，糾習成風，漸不可長，蓋有不止于希求進用而已者?！保?4］（p310）投遞匿名文書包括官吏、生儒、軍匠等多種群體。一旦被發現，重則發口外，輕則遣回原籍。

（三）科場

投遞匿名文書主要是希望通過一種秘密的方式達到自己的目的，因此有利益爭奪的地方必然出現?？婆e是古代一個重要的利益場，考試結果并不能讓所有人滿意，于是不得意的人往往會寫匿名文書造謠考官不公。成化二十二年（1486）八月，順天府鄉試，府丞黃杰以儒士周宣口音有異，懷疑其冒籍，拒絕其入場，“其父子怨杰遂造為詩，言杰試士不公之意，匿名書之”［7］（p4739），并粘貼到東廠門上。萬歷十三年（1585），順天府鄉試，有浙江8人冒通州籍入學并中式，“都下人士轟然不平，投匿名文書，訴中式不應皆外郡，及各州縣進學之弊”［15］（p1593），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相關人員受到懲罰。

三、匿名文書的利與弊

匿名文書的出現及傳播可以起到積極的影響，也有其消極的一面。大體來說，明代中期以前，匿名文書以告發人罪、申述冤狀為主要內容。尤其是權閹巨奸出現時，王振、曹吉祥、劉瑾、石亨等人都被匿名文書告發過，對朝政的激濁揚清有積極作用，使得權閹巨奸不敢肆意妄為。正統年間，錦衣衛卒王永“為匿名書，數太監王振罪惡，揭之通衢”［10］（p2504）。天順初，自恃奪門之功的石亨與曹吉祥怙寵擅權，“有投匿名書指黜時政者”［16］（p103）。上述匿名文書可以揭露時政弊端，引起皇帝的注意，進而對統治作出適度的調整。

但是投遞匿名文書畢竟是通過非正常的途徑來進行，因此在政治斗爭中很容易被利用。 匿名文書一定程度上可以干擾朝政，甚至左右大臣去留，很多官員被人投匿名文書而遭到皇上猜疑，或獲罪，或致仕。奪門之變后，石亨和徐有貞矛盾逐漸增多，石亨有次被御史彈劾，懷疑是徐有貞所為，于是英宗命錦衣衛推問，徐有貞被貶為廣西參政，“亨心欲害有貞，乃潛使人進匿名本”［17］（p666），再次下獄審問，因災變而發金齒衛為民。

匿名文書甚至可以造成風俗變壞，自嘉靖時期，利用匿名文書誣告他人儼然成為一種風俗，“比來風欲薄惡，臣下互相傾害，小人又投匿名文書報復私仇，有傷治體?！保?8］（p771）萬歷時期學者呂坤列舉十項惡風當戒，其中之一就是編造謠言及匿名文書：“造言之人，無端捏事，見影生風，或平起滿街議論，或寫貼匿名文書，或擅編歌謠戲劇，或講說閨門是非?！保?9］（p303）

針對這種趨勢，地方官府及民眾紛紛呼吁要嚴禁之。正德、嘉靖年間，東昌知府王臬張榜向該府各色人等征求意見，但規定不許投匿名文書，訐人私過。部分地方官根據自己的實際經歷總結出很多怎樣查出匿名之人的經驗。明末佘自強《治譜》是研究明末官場的必備書，全書共分十門，在“詞訟”門中專列“匿名狀”一目，有“查匿名法”，內容如下：

若從封筒中來，封筒中去，此鋪遞為祟也。諭令總鋪司傳知各鋪，以后須要認明送文書者，方許收傳登記赤歷；若系不相識人，即將原文原人送至衙門審問，仍不許鋪司閑游令婦人小子接遞，其弊自革。若系當堂投文告狀，一總匯收中有匿名者，多系收狀吏收狀快手為之。［20］（p550）

該文對衙門中匿名文書的來由及檢查都是根據親身經驗而得，主要強調檢查文書從何處而來，牽涉到驛站傳遞、收狀吏役等環節，若依此，必然會查出撰寫匿名文書之人，對遏制匿名誹謗的風氣有很大幫助。

（本文系河北省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鎮守內官與明代邊疆管理”階段性成果，項目批號：SQ161116）

（責任編輯：仝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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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陳寶良.明代民間輿論探析［J］.江漢論壇，19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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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中研院史語所.明太宗實錄［M］.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

［7］ 中研院史語所.明憲宗實錄［M］.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

［8］ 中研院史語所.明神宗實錄［M］.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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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焦竑.國朝獻征錄［M］.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濟南：齊魯書社，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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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都穆.都公譚纂［M］.續修四庫全書.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18］ 徐學聚.國朝典匯［M］.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濟南：齊魯書社，1996.

［19］ 呂坤.實政錄［M］.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20］ 佘自強.治譜［M］.續修四庫全書.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K248

A

1005-9652（2016）04-0125-03

李建武（1986—），男，山西長治人，廊坊師范學院社會發展學院講師，博士。

程彩萍（1986—），女，山東濰坊人，廊坊師范學院社會發展學院講師，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