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帝的自省和寬容

茅于軾

漢文帝劉恒是漢高祖的兒子，在位23年（公元前179-前155年）。他在文帝十三年時下詔書廢除肉刑。在他以前的秦朝用嚴刑峻法防止百姓造反，受刑的人不計其數(shù)，路上常有斷胳膊沒腿或額上刺字的犯人。漢高祖劉邦推翻秦朝，但刑法未改。到了文帝時，文帝感到肉刑太不人道，下詔書廢除。

肉刑有四種：墨（刺黑字于額）、劓（割鼻子）、剕（斷腳）、宮（去勢）。文帝十三年時一名叫淳于意的太倉令（官名）有罪，被解送到京師，當(dāng)受肉刑。淳于意有五個女兒，最小的女兒名叫緹縈。緹縈不忍其父受刑，上書文帝，稱自愿沒入為官婢，以贖父罪。文帝深受感動，下詔書廢除肉刑。當(dāng)時，除了宮刑以外的三種肉刑被廢除了，宮刑則是到了隋朝才廢除的。

文帝在詔書中說：“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訓(xùn)道不純而愚民陷焉。”還說：“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亡繇至，朕甚憐之。”意思說：現(xiàn)在雖然有了三種肉刑，但并沒有能阻擋壞事，這是什么原因呢？莫非是我的德行不夠，沒有給大家明確的教導(dǎo)。我感覺很慚愧，是道德的教訓(xùn)不到家，所以老百姓才犯了錯誤。現(xiàn)在有些人犯錯誤，他們未能接受教育，而刑法卻不管這些，強加于人。也可能這些人愿意改惡從善，卻沒有機會。我很可憐他們。

漢文帝在別人犯罪中反省自己是不是有責(zé)任。這種自省精神和秦始皇的一味嚴刑峻法鎮(zhèn)壓敵對分子相比較，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變。也正因為漢文帝的這種寬容和自省，創(chuàng)造了我國歷史上難得的文景之治。他的除肉刑詔，避免了以后兩千年中成千上萬人經(jīng)受殘酷的刑罰，是人類進步的一個里程碑。

最慘，最痛，最嚴的肉刑就是死刑。文帝沒有廢除死刑，而且死刑一直繼續(xù)了幾千年，還發(fā)明了更不人道的凌遲，不讓人即刻死去，而是要被千刀萬剮，變成一個血淋淋的活死人。而今可以告慰于文帝的是，世界的發(fā)展是順著他的理想前進的，全球近二百個國家大部分都廢除了死刑。

中國固然有像漢文帝這樣的英明君皇，也有視生命若螻蟻，殺人無數(shù)，且從不自省，還洋洋得意，自比秦始皇的暴君。自以為有三千年光榮文化傳統(tǒng)的中華民族切不可把好的和壞的混在一起，一鍋燴，都算是中華文明。我們一定要把好的和壞的嚴格區(qū)分開來。再讀文帝的除肉刑詔，能夠增強我們對中華優(yōu)秀文明的信心。但一定要是非分明，良莠有別。這是我們尚未完成的任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