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過水無痕

蔣勛

過去旅行之前，我會好幾天睡不著覺。小時候只要一遠足，就算是從大龍峒走到圓通寺我都興奮得不得了。所以每次去遠足，大家就會問：“你怎么搞的？眼睛都是腫的。”我一直擔心會忘了什么，要準備什么，心里一直是亂的，因為期待太多了，欲望太強了，整個人都處于被干擾的狀態。

可是我這次出國，晚上七點多的飛機，我三點鐘還穿著拖鞋在家里。我的學生要送我去機場，他到我家一看，說：“你一點都不像今天要出國的樣子。”

現在我常常出國，我可以很從容地整理行李，從容地到機場辦理登機手續，然后從容地登機。

在等待的時間里，過去我可能會慌慌張張地去想很多事情，但是現在一個小時就是一個小時，這個時間是我的。我拿出稿子開始寫小說，等到廣播里說要登機了，我也不慌不忙，反正一定會有位子。然后大家都上飛機了，我把安全帶系好，再拿出小說繼續寫。在飛到曼谷的三個小時里，我已經寫完了幾千字。

記得我在阿姆斯特丹機場要去巴黎，中間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我就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那里的位子是空的，我前面就是行人輸送帶，人一站上去就會把他送到另一頭。因為阿姆斯特丹機場很大，轉機的人很多都搞不清楚，我坐著沒一會兒就看到一個頭纏著布、從北非來的阿拉伯人，他在輸送帶上下不來，對著我大叫Frankfurt。原來他是要轉機去德國的法蘭克福，不知道要怎么轉。但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知道怎么回他，只能看著他被輸送帶帶走。

我又坐下來寫小說。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阿拉伯人對著我大叫Frankfurt。我趕快去找Frankfurt的牌子，然后告訴他是幾號登機口。我不知道他聽懂沒有，然后他又被輸送帶帶走了。之后又來了第三個阿拉伯人，又是Frankfurt，我不知道那天怎么那么多北非人要去Frankfurt，可是那個時候我忽然覺得有趣了。

后來我把這段經歷寫進了小說里，這個時候，我帶著一種從容的觀察，不去介入，以保持心里安靜。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就會開始著急了。現在我讓自己保持在一個從容的狀態里，只是看，以一種“船過水無痕”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