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


范果
范果,上世紀80年代出生于湖南長沙,湖南工藝美術職業學院教師,湖南省詩歌學會會員。主要從事詩歌、童話創作。參加過第十四屆全國散文詩筆會。
端坐群山之巔,俯瞰山川河流
徘徊綠水湖畔,靜觀草木花影
日夜更替,光影浮動
世間景象盡收眼底了
騎馬的清瘦少年從窗前走過
時光碾碎少女嬌羞的笑顏
往昔仗劍游歷,登高望遠
意氣風發,志在四方
今昔驅車獨游,慟哭而返
絕頂登高,悲憤而長嘯
在她停駐最久的地方
有一面鏡子制造的黑洞
那里吸收光與塵土
吞噬悲歡離合的隱秘物事
只留下一片沉寂空曠
在鏡中,喧囂遠比寂靜脆弱
鏡中人,消失在無路的叢林
風搖動黯淡的樹影
驚擾內心的黑夜
沉默,以一棵樹的姿態
讓那些藤蔓往上生長
細小的芒刺深深扎入心臟
風揚起塵埃
生銹的時光碎片,紛紛墜落
那些體內蓄積的光芒
伴隨著一棵纏繞藤蔓的樹,日益消瘦
塵埃總是,讓時光拖著灰色的影子
將一顆心打磨得尖銳而彎曲
如果可以,我要召喚
一場暴風雨的到來
讓塵埃凝結成雨
讓雷聲阻斷即將到來的昏睡
讓世間的一切得以仰望天空
我的思緒是一張循環播放的光盤
穿過舊時光,飛越萬水千山
驚飛候鳥攪動的光影
那個冬日的早晨,反反復復
北風安詳,大雪紛紛揚揚
沉睡的村莊,一夜間白了頭發
我從一片高地走下去
一道彩虹撞到了我的肩膀
冰塊碎裂的響聲呼嘯而過
我的爺爺、奶奶在我左右,攙扶著我
踩著冰雪,腳步聲清脆細碎
一路上有驚無險,溫暖快樂
故鄉拖著長長的影子,離我越來越遠
我的爺爺奶奶一次次送兒孫遠行
卻從未離開過故鄉半步
一條鐵路從他們沉睡的土地旁蜿蜒而過
高樓林立的故鄉不再是熟悉的模樣
年少遠行,憂愁都能涌起甜蜜
那時的我還不明白:
人生不過是一場雪落下來的盛宴
生命伸展出的無數個枝頭
掛滿沉甸甸的果實,也會有墜落、失去與孤獨
白雪終將覆蓋大地
不能回溯的歲月一片寂靜
心臟被刺痛后殘留的空白,那是記憶的雪崩
遠山蒼茫,撕開夜的帷幕
一萬朵光呼喊、匯聚
寬大的白晝漸漸鋪展開來
你立于舞臺中央
狂熱的人群,迷醉與喧嘩
一團又一團火焰裂開、跳躍
然后,在你額前攀緣跌落
不遠處的我,開始深深地呼吸
我沉默,漫天炎熱漸次包圍過來
你的周圍包裹著冰天雪地
眼底將要溢出的幽藍的湖水
一次又一次熄滅這火焰
等待的美妙在于懸念
他阻斷理智的河流
延伸出無數個平行世界
或者,這世界是光芒,是閃電
是碰撞的星球、永恒的宇宙
或者,這世界是漆黑的盒子
時光只是蝸牛緩慢爬行后
留下一串潮濕丑陋的灰白痕跡
懸念習慣了糅合、打碎這一切
天生就不具備單純的氣質
如同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遇見
有著蝴蝶撲閃翅膀的效應
我們總是試圖等待一個人
卻等不到懸而未決的一生
港灣收回最晚一艘輪船
海水吞沒最后一縷夕陽
海面撫平浪花的呼吸
平靜的事物
從一只海螺的聆聽中突圍
幽深的海底涌動心跳
翻騰的巖漿,纏繞的海藻
黑天鵝的悲鳴,人魚公主的舞
在塵埃之上,這無法掩蓋的
生存的炙熱與寒冷
海天相交的命運
被詛咒地活著,穿透牙齒、侵入骨髓
讓你懂得生命的人
撲閃夜蝴蝶的翅膀
吸取靈魂的養料
留下紀念地與墓碑
花朵停止綻放,潮水漫過黑夜
淹沒這無邊的寂靜
你從椰樹林的后面緩緩走來
我的海岸線就降低了數百米
紅色的光線在海平面融化
浪花踩著細碎的腳步
捧出細砂、貝殼、海藻
以及我心底開出的潔白花朵
海浪擊打著沙灘、撞擊巖石
困頓不已的星球,發出低沉喘息
月光與海面,你和我
這命運多么相似,就如同
晝與夜的瞬間交替
一個人面對另一個人的短暫呼吸
涼爽的風吹拂著大地
星星一眨一眨地睜著瞌睡的眼
這即將凋零的夜晚多么令人沉醉
石頭墜入湖心
林中鳥一聲尖銳的鳴叫
這紀念地擊碎內心寧靜
姓氏、照片、松柏、鮮花
連接兩個世界的隱秘
風吹過叢林,回聲響徹山谷
石頭堅守寂靜,云朵將真相遮蓋
終有一天,我們也將卸下沉重
被土地擁入懷抱
成為蝴蝶、蚯蚓、溪水、草木
在輪回之光中成為彼此的
親人、朋友、陌生人或者敵人
我們如此貪念這個世界
就像在深淵邊上徘徊
活著的時光顫抖
等待石碑斷裂,文字消失
眼淚流淌虔誠,天空獻出清澈
嶄新的人們行走著
有人在高高的樹下
思索著共同的貪念
沉默著我們的沉默
或者優雅地梳理羽毛
或者悠閑地看氣候變遷
萬物匆忙急促地走過
偶爾也會遙望藍天
做一個在林間的美夢
籠中鳥從不試圖掙脫
她深諳這些規則:
即使是高貴地棲息于枝頭
抑或是謙卑地站立于籠中
她們所倚靠的
只有不太銳利的爪
而不是掌握命運的手
倘若失去束縛
也終究離不開原地
唯內心是最堅固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