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是遺憾也動人

任是遺憾也動人

王淑嫻

王淑嫻，1999年出生于安徽省碭山縣，現就讀于安徽省宿州市宿城一中。2011年開始從事文學創作，先后在《全國優秀作文選》《初中生優秀作文》《中學生優秀作文》《語文世界》等報刊發表文學作品十多篇（首）。其中《念懷西湖》入選《2013中國年度初中生優秀作文》。

落雨午后，應該在咖啡店中，百無聊賴地攪動杯子，望著慵懶的氤氳霧氣出神。而你卻在雨中飛奔，尋找避雨的屋檐；早春三月，你是否又記起那年放飛的風箏被風吹斷了線，飄飄搖搖裹挾走一份思念；雪落紛紛，你也許想去踏雪尋梅，可風雪阻了道路，只能悶在家中看遠方天際迷蒙一片……

我們終將在失落與失望中懂得，生命注定會有遺憾，不管重來多少次，也劃不上完美的句點。

遺憾，是殘缺的愿望，在最深的夢中于心頭細細描畫。幼年仲夏時分，荷花蘆葦肆意瘋長掩住了大半個湖面。湖中有一小洲，洲上荒草叢生，蘆花顫顫，搖曳成一片紫色，聽同行的玩伴講，洲上蒿草深處有野鴨子的巢，于是，我兩眼亮亮地盯著那片高地幻想。偶爾蓮葉叢中陡然劃出一道縫，驚起一個小小的身影，倏地閃過又隱匿入蓮葉下，留下一道曲折的水痕，我想那就是野鴨子吧。因此，常念著有一日能渡到洲上去，只是望一眼蔓草中的小小野鴨也好。后來，天逢大旱，我經過湖畔，忽發現湖已半干，現出一條曲折通往小洲的路。頓時勾起兒時的向往，想著尋一日空閑，循這條小徑去洲上，不巧翌日便降了大雨，湖水暴漲，連小路一并淹沒，去小洲的事終是作罷。多年后的今天，憶起童年眼前時時浮現那座小洲，一片搖曳的淡淡紫影縹緲成不著痕跡的遺憾，湖畔的諸多往事也一并沉淀在花影中。于是，在遺憾最深處，路過生命最初的美好。童年總有徘徊湖畔的小小身影，回眸是眼中微光閃爍的純凈的笑。

遺憾，是追悔莫及的悲傷，你含著淚一次次回顧，只把那份痛記得更深。好友與我相伴十余年，而今各自求學，經年未見。暑假兩個多月，未能見上一面，有一天外出回來，得知她回來過，剛剛離開，一時間苦笑也無力牽動嘴角，嘆原來這就是錯過了嗎？明明可以相見，卻在不自知時擦肩。無力感襲上心頭，遙望天際，長風把云一層層推遠，伸出手，只有冷漠的空氣，我從未如此思念一個人，腦子里全想著她的好。當我平靜地回顧那天，發現自己強忍悲傷拼命回憶過往的美好，只是為在哀傷盡頭處努力尋出映亮時間天空的曙光，在遺憾正濃時，竭力得到一個不落淚的結局。斜陽下的一場錯過啊，就算我和她之間的故事戛然而止，遺憾凌厲地刺傷我們的額角，紋出鮮血洇染的記憶浮雕。

完美是純潔無瑕的白璧，我們追求，我們向往，我們渴望。天涯之外的遙遠，不可企及的輝煌，是我們永恒的迷戀。遺憾是斷臂的維納斯，以殘缺的美麗詮釋生命的意義。它是深深扎入心口的一塊碎玻璃，鮮紅的血涌流盛開出大朵大朵纏繞的曼珠沙華，痛到極致，美到驚心。靈魂踏著彼岸花重生，歸不去那一次輪回，卻能邂逅命運預謀的路口，兜兜轉轉只看那一步能否覆手為云。

遙遠的大唐，落第的張繼枕著寒山寺鐘聲入眠，一宿愁緒吟成月落楓橋的絕唱；烏江邊上，那人執意橫刀自刎向天笑，笑聲穿透歲月森寒了千年長風，卻到不了彼岸的卷土重來。“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的女子，卻從風雨飄搖的宋朝走來，我們還因“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嬌俏天真嘴角輕揚，滄桑幾十年，已“物是人非事事休”，她又輕啟軒窗“欲語淚先流”，她眼中庭院深深深幾許，“梧桐更兼細雨”，濕透心坎，久久遺恨縈繞在少女幽夢里。流年幾度暗偷換，千百年史書歌盡悲歡，他們在歷史的車轍中且走且行且從容，遺憾是命中逃不開的劫數。可若生命能在遺憾中熔鑄，不甘的美麗在遺憾中劃亮歷史天空，劫如何不是緣？

“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我們總是心中守著一個夙愿，無可奈何地遠行；我們總是在夕陽橙色柔光里，踏碎秋天的童話；我們總是在最好的時光中，觀望一場繁華落盡；我們總是在殘月初見依依楊柳時，預見了長亭送短亭的結局。我們總是在十七歲的單車上，不自覺哼出憂傷的調子；我們總是在錯誤的時間，沒能把對的人帶往下一站。我們總是在風吹開的紙張中，留下大片大片遺漏的空白。我們總是想要珍惜時，失去了擁有的資格；我們總在走出很遠后，才開始瘋狂地想念。花開時繁華，花落時，一曲盛大的挽歌，葬盡春紅，我們笨拙地藏起感傷，認真平靜地告別，遺憾是我們的心情。

我們最清楚，沒有最完美的結局，或許，遺憾才是最認真的落幕，可還是，會在雨中奔跑時，淋濕了放聲大笑；在仰望走失了風箏的天空時，回憶時嘴角勾起微笑；在打開的玻璃窗中，感受雪落滿掌心，冰涼。

讀過一本小說，一個大學女生曾見證表姐愛情的破滅，幽幽地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倘若不能偕老，我寧愿永遠不要牽起那只手。”于是毅然拒絕心儀男生的告白，后來，異國的她收到表姐的郵件，談起當年，表姐說：“當初不遺憾，多年后如何成追憶？”一語驚醒夢中人，我們或許會遺忘很多美好，卻不敢輕易放手遺憾，因為遺憾，所以銘記，也是一種幸福。夢魘也好，塵煙也罷，都是自己親手編織的結。流年刻下了傷，而我們不敢忘。哭著還是笑著，都是走過的痕跡。

風起時，缺月寂。殘的月，是空的心，卻斟滿了情。一夜高樓倚危欄，楚天遼闊。守一江明月，千帆過盡，衣袂飛揚，我聽到暗夜中花開的聲音，遺憾又瀟瀟如暮雨，輕輕淺淺剛好觸到心底的柔軟，往事和離人于月光劃破的江水里，浮沉明滅。何妨獨向花飛晚，寂寥也作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