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論交戰團體的承認在當代國際法上的地位

2016-02-09 20:29:53梁卓
中山大學法律評論 2016年2期
關鍵詞:規則國家

梁卓

論交戰團體的承認在當代國際法上的地位

梁卓[1]

交戰團體的承認是國際法上一項古老的規則,曾一度成為武裝沖突法調整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最主要途徑。二戰以后,盡管國際法在各方面取得了長足的發展,但交戰團體的承認卻走向衰退。這篇文章首先從實踐和理論兩個方面介紹交戰團體承認的起源,接著梳理這一規則適用的條件和法律后果。之后著重考察交戰團體的承認在當代國際法中銷聲匿跡的原因,認為這一現象主要受到四個因素的影響:日內瓦公約及其附加議定書的制定、國家責任理論的修正、中立制度的衰退和不干涉內政原則的確立。接下來,討論交戰團體承認在當代國際法上的可適用性,認為這一規則的適用在理論上仍具有可行性和必要性,因此在某些情況下它仍有機會得到適用。最后,對交戰團體承認的發展趨勢做出評估,認為目前說它已經完全過時是言之尚早,但它能否重新回到國家的視野之中則仍有待實踐的進一步說明。

交戰團體的承認;當代國際法;武裝沖突法;國際人道法;日內瓦公約

引言

交戰團體的承認是國際法中的一項古老的規則,迄今已有兩百年左右的歷史。它的出現豐富了武裝沖突法的內容,大大拓展了武裝沖突法的適用范圍。交戰團體的承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曾經一度被廣泛運用;然而二戰后,它的地位一落千丈,迅速淡出了人們的視野。是什么原因導致了這種“突變”?這一規則在今天是否還具有可適用性?它的未來發展趨勢可能是怎樣的?對這些問題的回答將影響到人們對武裝沖突法在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的適用問題的看法,也將影響到國家在應對當今世界頻繁發生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時的決策。國內有關交戰團體承認的研究十分不足,大多數著述都只停留在對其基本理論的簡要介紹上,對其在二戰后所經歷的深刻變化缺乏深入的探究。因此,從填補學術空白的角度來看,對這一規則在當代國際法上的地位進行考察也是有意義的。

本文涉及國際法的歷史分期問題。王鐵崖先生說過,“為了闡述方便,國際法歷史的分階段是必要的”[1]王鐵崖:《國際法引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254頁。,然而國際法學者對國際法的歷史階段往往有著不同的劃分標準,即便是依據同一劃分標準的學者,對具體年代的劃定也有不同的看法,使得在這一問題上的術語使用不甚統一。因此為服務本文寫作,本文采用楊澤偉教授的劃分方法,文中所稱的“當代國際法”,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為起點,一直到現在”[2]楊澤偉:《國際法史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第5頁。。

一、交戰團體承認的起源

自近代國際法產生以來,非國際性武裝沖突長期被認為是完全屬于一國國內管轄的事項,不適用任何國際法規則。一國的合法政府將武裝反對團體成員僅僅當成刑法上的罪犯,以便排除其他國家對本國管轄權的干預。[3]SeeICTY,Prosecutor v.Tadi,Case No.IT-94-1-T,Decision on the Defence Motion for Interlocutory Appeal on Jurisdiction,Appeals Chamber,2 October 1995,para.96.因此,“作為陸地上的反叛者或叛國者與海上的海盜,每個叛亂者都應當被處決”[4]Coleman Phillipson,Wheaton's Elements of International Law,5th ed.,Stevens and Sons,1916,p.42.。然而隨著實踐的發展,在某些特定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國家為保護自身利益,不得不開始考慮是否需要求助于國際法規則。“例如,一方軍隊可能跨越鄰國邊界并因此迫使該國決定是否拘留他們,這將承認他們屬于處于交戰狀態的軍隊。當戰爭延伸到海上,任何擁有商船的國家將被迫做出決定支持或反對將反叛者承認為交戰狀態……”[1]James L.Brierly,The Law of Nations:An Introduction to the International Law of Peace,6th e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3,p.141.基于這種實踐的需求,開始有學者呼吁將武裝沖突法適用到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之中。法學家Emer de Vattel指出,“很明顯,一般戰爭法——我們已經在本著作中詳細說明了的那些人性準則、節制與榮耀,應當被每場內戰中的雙方所遵守”[2]Emer de Vattel,The Law of Nations,Or,Principles of the Law of Nature,Applied to the Conduct and Affairs of Nations and Sovereigns,with Three Early Essays on the Origin and Nature of Natural Law and on Luxury,Liberty Fund,2008,p.645.。伴隨著實踐與觀念的發展,交戰團體的承認作為一套新興規則應運而生,打破了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不受武裝沖突法調整的困局。

最早有關交戰團體承認的國家實踐可以追溯到19世紀初,“它出現在1810年后西屬美洲殖民地對西班牙的反抗期間”[3]Wyndham L.Walker,“Recognition of Belligerency and Grant of Belligerent Rights”,23Transactions Grotius Soc’y177(1937),p.178.See also Joseph H.Jr.Beale,“Recognition of Cuban Belligerency”,9Harv.L.Rev.406(1896),p.408;王鐵崖主編:《國際法》,北京:法律出版社,1981年,第105頁。。美國于1815年認可了西屬美洲殖民地的交戰權力并宣布中立,[4]See John B.Moore,A Digest of International Law,Vol.1,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06,p.172.這成為國家運用交戰團體承認這一規則的最早實例。在此之后,交戰團體的承認開始受到各國的重視和運用,并逐漸在當時發展為一項習慣法規則。直到1949年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出現,交戰團體的承認一直是武裝沖突法調整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最主要途徑。

交戰團體承認的產生基于這樣一種理論共識:在當時,非國際性武裝沖突被劃定為三個等級——反叛(rebellion)、叛亂(insurgency)與交戰(belligerency)。[5]See Brad R.Roth,Governmental Illegitimacy in International Law,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p.173;Kathryn Boals,“The Relevance of International Law to the Internal War in Yemen”,in Richard E.Falk(ed.),The International Law of Civil War,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71,p.313; Yair M.Lootsteen,“The Concept of Belligerency in International Law”,166Mil.L.Rev.109(2000),p.113.這三者在沖突的規模和程度上存在遞進關系:其一,“反叛是人口的一部分緩和的、零星的挑戰,意圖在于實現控制。倘若起義能通過正常的國內治安被迅速且有效地處理,那么沖突就完全停留在國內層面”[1]Lindsay Moir,“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the Application of Humanitarian Law in Non-International Armed Conflicts to 1949”,47Int’l&Comp.L.Q.337(1998),p.338.。反叛者沒有任何國際人格,不受國際法保護,也不存在承認問題。其二,叛亂的狀態相對于反叛要嚴重,“國內發生的武裝沖突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且叛亂者已獲得一定程度的成功,控制了國家的部分領土,這時就有可能需要對叛亂狀態加以承認。叛亂狀態的承認所產生的叛亂者與第三國之間的法律權利和義務僅在明確賦予和同意的范圍之內”[2][德]E.H.里德爾:《叛亂狀態的承認》,林致平譯,載[德]馬克斯·普朗克比較公法及國際法研究所主編:《國際公法百科全書·第四專輯:使用武力、戰爭、中立、和約》,中山大學法學研究所國際法研究室譯,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358頁。。因此,叛亂在原則上受國內法律支配,只在明確承認的范圍內例外地適用武裝沖突法。其三,交戰是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最高級形式,交戰團體的承認僅存在于上升為交戰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與叛亂團體的承認不同,“交戰團體的承認引起國際法上確定的權利和義務”[3]Lothar Kotzsch,The Concept of War in Contemporary History and International Law,E.Droz,1956,p.233.See alsoHersch Lauterpacht,Recognition in International Law,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47,p.270.,從而使得武裝沖突法的內容能夠相對完整地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

二、交戰團體承認的條件與法律后果

(一)承認的條件

著名法學家Lauterpacht總結過交戰團體承認的條件:“第一,國家內部必須存在具有一般特征(general character)的武裝沖突(以區別純粹局部的);第二,叛亂者必須占領并管理國家領土相當大的一部分;第三,他們必須以符合戰爭規則的方式,并通過處于一個負責當局指揮之下的有組織武裝部隊實施敵對行為;第四,必須存在使外部國家通過承認交戰團體的方式明確其態度的必要性條件。”[4]Hersch Lauterpacht,ibid,p.176.這些條件后來也被Lauterpacht寫入其修訂的《奧本海國際法》中,[1]參見[英]勞特派特修訂《奧本海國際法》(下卷·第一分冊),王鐵崖、陳體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9年,第182—183頁。并與許多學者的主張全部或大部分地契合,[2]See e.g.James E.Bond,Rules of Riot:Internal Conflict and the Law of War,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74,p.34; Lindsay Moir,The Law of Internal Armed Conflic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p.14;Dietrich Schindler,“State of War,Belligerency,Armed Conflict”,in Antonio Cassese(ed.),The New Humanitarian Law of Armed Conflict,Editoriale Scientifica,1979,p.3:Jose M.Ruda,“Recognition of States and Governments”,in Mohammed Bedjaoui(ed.),International Law:Achievements and Prospects,UNESCO & Martinus Nijhoff Publishers,1991,p.461; Dietrich Schindler, “The Different Types of Armed Conflicts According to the Geneva Conventions and Protocols”,163Recueil des Cours,117(1979),p.145; G.I.A.D.Draper,“Humanitarian Law and Internal Armed Conflicts”,13Ga.J.Int’l&Comp.L.253(1983),p.257;王鐵崖主編:《國際法》,北京:法律出版社,1981年,第 105頁;周鯁生:《國際法》(上冊),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24頁。可以說代表了主流的觀點。筆者贊同這一觀點。

不過,Lauterpacht同時主張:“承認在本質上不是施惠(a grant of a favour)或不受限制的政治自由裁量權的事,而是情勢的事實強加的責任。國際法所規定的交戰要求的條件滿足,爭奪各方就有權合法地就如他們參與了兩個主權國家發動的戰爭那樣被對待。”[3]Hersch Lauterpacht,Recognition in International Law,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47,p.175.也就是說,在他看來,當條件滿足時,各國具有承認交戰團體的法律義務。筆者認為,這種觀點值得商榷。國際法上的承認制度,就其本質來說,是在條件滿足的前提下對既存事實的單方面法律確認,是否承認、何時承認、以何種方式承認都應由國家自行決定。因此,承認交戰團體是完全屬于一國自由裁量范圍內的事項,不存在所謂強迫承認的法律義務。[4]See Norman J.Padelford,International Law and Diplomacy in the Spanish Civil Strife,Macmillan,1939,p.23.某一非國際性武裝沖突滿足承認的條件僅僅意味著武裝反對團體具備被承認為交戰團體的可能性,并不必然產生相應的法律后果。

(二)承認的法律后果

交戰團體的承認可以由武裝反對團體的母國合法政府做出,也可由第三國做出。不同主體的承認行為產生的法律后果有所差異。

1.母國合法政府承認的法律后果

如果母國合法政府將武裝反對團體承認為交戰團體,則原本在當時只適用于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武裝沖突法得以適用于該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事實上,這種法律后果正是創設交戰團體的承認的初衷。母國合法政府與武裝反對團體都應當在武裝沖突中遵守武裝沖突法,相互承認對方的人員和財產所享有的權利。典型的如“參加內戰的個人在落于他方手中時不應予以控訴……他們必須按照國際法規則受到戰俘的待遇”[1][美]凱爾森:《國際法原理》,王鐵崖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年,第246頁。。

而且,母國合法政府的承認將使得其不再為武裝反對團體的行為承擔國家責任。理論界的權威在這一點上早已達成高度的一致。Kelsen指出,交戰團體承認的效果之一是使合法政府“對叛變者所控制的領土上可能發生的事件免除一切責任”[2][美]凱爾森:《國際法原理》,第246頁。。Brownlie則引用麥克奈爾的話,認為他提出了一項得到普遍接受的原則,即“在一外國人所屬國已承認了叛亂者為交戰團體后,該國對叛亂者對該外國人造成的損失或損害不承擔責任”[3][英]伊恩·布朗利:《國際公法原理》,曾令良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年,第397頁。。

母國合法政府的承認具有絕對效力,也可稱為涉他效力:“當A國中央政府授予‘交戰團體的承認’時,它意味著不僅在該政府與叛亂者的關系上,而且在它們與所有其他國家的關系上,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戰爭法規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結果是中立法將對有關的B國、C國等發生效力。于是,各國將不被允許強行干預該武裝沖突……”[4]Yoram Dinstein,“Concluding Remarks on Non-International Armed Conflicts”,in Kenneth Watkin &Andrew J.Norris(eds),Non-international Armed Conflict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Vol.88,Military Studies Press,2012,p.409.

2.第三國承認的法律后果

其一,同母國合法政府的承認一樣,第三國承認交戰團體意味著它在法律上將武裝反對團體當作交戰的一方來對待。武裝反對團體將因此享有武裝沖突法上對第三國的權利,并承擔對第三國的義務。具體來說,“交戰團體被承認的事實要求團體被像交戰的國家一樣對待,另一方面施加給該團體以所有違反戰爭法和外國財產與外國人待遇的責任”[5]Gerhard von Glahn,Law among Nations:an Introduction to Public International Law,5th ed.,Macmillan,1986,p.87.。Wheaton指出:“他們獲得被承認地位的極大好處與雇傭現役巡洋艦的機會,行使海戰已知的一切權力及對外國的制裁。他們能夠獲得國外貸款、陸海軍物資,并征募人員,如同針對除了中立法的一切事物;他們的旗幟和委員會被承認,他們的稅收法被尊重……”[1]Henry Wheaton,Elements of International Law,8th ed.,Richard A.Dana(ed.),1866,p.37,n.15.

其二,正如第三國在該國合法政府與武裝反對團體間宣布中立被認為是對交戰團體的默示承認行為之一,[2]SeePercy E.Corbett,“The Vietnam Struggle and International Law”,in Richard E.Falk(ed.),The International Law of Civil War,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71,p.371.反過來,第三國承認交戰團體的一項法律后果就是為自身創設同時指向該武裝沖突各方的中立法上的權利和義務。[3]SeeJames L.Brierly,The Law of Nations:An Introduction to the International Law of Peace,6th e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3,p.142; Anthony Cullen,The Concept of Non-International Armed Conflict in International Humanitarian Law,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p.20; Quincy Wright,“International Law and the American Civil War”,61Am.Soc’y Int’l L.Proc.50(1967),p.53; [美]凱爾森:《國際法原理》,王鐵崖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年,第246頁。第三國在取得中立帶來的好處的同時,行動自由也受到限制,它僅可采取不違反其所承擔的中立義務的行動。第三國應當在沖突各方中不偏不倚,“在承認交戰團體之后,對任何一方的援助構成對中立的背離”[4]Robert D.Jr.Powers,“Insurgency and the Law of Nations”,16JAG J.55(1962),p.64.。

值得注意的是,與母國合法政府的承認不同,第三國承認只具有相對效力,即“僅具有適用于該國與該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各方的關系的法律后果”[5]Yves Sandozet al.(eds.),Commentary on the Additional Protocols,ICRC,1987,p.1321.。也就是說,第三國承認交戰團體不會影響母國合法政府與武裝反對團體的關系。假設母國合法政府不承認交戰團體的存在,那么即使第三國承認交戰團體,武裝沖突法也不必然因此適用于母國合法政府與武裝反對團體之間,母國合法政府仍有權將武裝反對團體成員當作國內法上的罪犯對待而不承認他們在國際法上的任何地位。

本文并不試圖論述交戰團體承認的所有方面,交戰團體承認的方式(明示與默示)與類型(法律承認與事實承認)等問題因與本文主旨不甚相關,在此不多贅述。

三、交戰團體承認在當代國際法中衰退的原因

從產生到二戰結束前的這段時間里,交戰團體的承認曾得到廣泛運用,除了前文提到的作為起源的西屬美洲殖民地獨立戰爭,交戰團體承認還存在于希臘獨立戰爭(1821—1829)、美國南北戰爭(1861—1865)、古巴第一次獨立戰爭(1868—1878)等很多著名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1]See Sandesh Sivakumaran,The Law of Non-International Armed Conflict,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p.17; Lindsay Moir,“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the Application of Humanitarian Law in Non-International Armed Conflicts to 1949”,47Int’l&Comp.L.Q.337(1998),p.343,n.27.甚至在中國辛亥革命(1911)后的短暫內戰中,各國也承認湖北軍政府為交戰團體,對其采取中立姿態。[2]參見呂思勉《中國通史》,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3年,第305頁。在當時,交戰團體的承認被如此廣泛地運用,以至成為一國在面對本國或他國發生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時總是會考慮的問題。

二戰之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無論從數量上還是規模上都大大超過了戰前的狀況,然而交戰團體的承認卻從此開始銷聲匿跡。在絕大多數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場合,交戰團體的承認都不再被各國所提及,人們只能在極少數事件中發現這一規則被適用的痕跡,例如有學者主張的尼日利亞內戰(1967—1970)[3]See Fran?ois Bugnion,“Jus ad bellum,Jus in bello and Non-international Armed Conflicts”,6Y.B.Int’L Hum.L.167(2003),p.192.和尼加拉瓜內戰(1978—1990)[4]See Gerhard von Glahn,Law among Nations:an Introduction to Public International Law,5th ed.,Macmillan,1986,p.87; Stefan Talmon,Recognition of Governments in International Law:With Particular Reference to Governments in Exile,Clarendon Press,1998,p.309.。是什么原因導致了曾經盛行一時的交戰團體承認不再受到國家的重視?筆者將通過分析交戰團體的承認在當代國際法中所經受的種種規則層面的挑戰,找出這個問題的原因所在。

(一)日內瓦公約及其附加議定書的制定

1.1949年日內瓦公約

1949年日內瓦公約[5]“1949年日內瓦公約”即1949年的《改善戰地武裝部隊傷者病者境遇之日內瓦公約》《改善海上武裝部隊傷者病者及遇船難者境遇之日內瓦公約》《關于戰俘待遇之日內瓦公約》和《關于戰時保護平民之日內瓦公約》。是最早明確武裝沖突法在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的可適用性的國際條約,其共同第3條規定:“在一締約國之領土內發生非國際性的武裝沖突之場合,沖突之各方最低限度應遵守下列規定……”該條使用“沖突各方”一詞,以避免被理解為僅要求國家承擔這一義務。迄今為止,日內瓦公約已有196個締約方,包括世界上所有受廣泛承認的國家。[1]武裝沖突法國際條約的締約方名單,可訪問紅十字國際委員會建立的國際人道法數據庫查詢,網址:https://www.icrc.org/ihl,訪問時間:2016年9月25日。不過,要求未聲明同意受公約約束的武裝反對團體遵守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存在法理上的困難,因為根據條約的相對性原則,“條約原則上只對締約方發生效力,不涉及第三方”[2][韓]柳炳華:《國際法》(上卷),樸國哲、樸永姬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164頁。條約的相對性原則已經被兩部條約法公約所吸收,參見《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第34條、《關于國家和國際組織間或國際組織相互間條約法的維也納公約》第34條。。當然,如果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是對習慣國際法規則的反映,那么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習慣國際法規則約束所有國際人格者,無論它們是否同意。此時,武裝反對團體遵守武裝沖突法的義務就來源于習慣國際法而非條約。

盧旺達國際刑事法庭的判決肯定了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的習慣法地位。[3]See ICTR,The Prosecutor v.Jean-Paul Akayesu,Case No.ICTR-96-4-T,Judgement,Trial Chamber,2 September 1998,para.608.上文也提到,日內瓦公約的締約方已幾乎包含所有國家,很難想象國家會加入一項與其實踐相悖且缺少法律確信的公約。可見,說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的內容屬于習慣國際法的范疇不應有太大爭議。紅十字國際委員會官方出版的《習慣國際人道法》一書也支持了這一點,它指出,“沖突各方須遵守國際人道法并確保其武裝部隊以及其他事實上接受其指令或受其指揮或控制的人員或團體遵守國際人道法”是一條習慣法規則,[4]See Jean-Marie Henckaerts& Louise Doswald-Beck(eds),Customary International Humanitarian Law,Vol.1:Rule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5,p.495.“武裝反對團體必須最低限度遵守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的國際人道法的某些規則……”[5]Ibid,p.497.雖然該書使用的是“國際人道法”一詞,但在當代國際法上,“國際人道法”與“武裝沖突法”兩個概念往往在同等意義上被使用,并不需要刻意區別。[6]See e.g.Steven R.Ratneret al.,Accountability for Human Rights Atrocities in International Law:Beyond the Nuremberg Legacy,3th e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9,p.10; 朱文奇:《國際人道法》,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1頁;賈兵兵:《國際人道法簡明教程》(英文版),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4頁。因此,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本質上是對武裝沖突習慣法規則的反映,所有武裝團體都應當遵守該條所規定的義務。

與交戰團體的承認相比,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對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調整具有以下特點:其一,武裝沖突法將自動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而不再取決于承認。前文提到,承認交戰團體的條件是否滿足是國家自由裁量的結果,由于國家利益千差萬別,導致這一規則的適用難以整齊劃一。“基于政治原因,在不發生交戰團體承認的情況下,沖突就無法受武裝沖突法調整。”[1]Robert Kolb & Richard Hyde,An Introduction to the International Law of Armed Conflicts,Hart Publishing,2008,p.66.共同第3條跳過了承認的環節,使武裝沖突法自動得到適用,避免了國家的政治考量。其二,武裝沖突法將適用于所有非國際性武裝沖突,而不只是其中的一部分。Lootsteen指出,公約的起草者“意圖使共同條款適用于未達到交戰標準范圍的內部武裝沖突”[2]Yair M.Lootsteen,“The Concept of Belligerency in International Law”,166Mil.L.Rev.109(2000),p.122.。雖然共同第3條沒有明確“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含義,但如前文所述,傳統上“交戰”屬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一個子類別,交戰團體的承認只適用于構成交戰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它的適用范圍相比共同第3條來說當然要有限許多。

總之,作為新出現的調整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法律規則,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將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無一例外地納入武裝沖突法自動調整的范圍,導致在日內瓦公約產生后,通過承認交戰團體使武裝沖突法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古老做法顯得不再必要。“時至今日,國際法在向國內武裝沖突的當事方施加義務時已不再考慮其是否受到本國或第三國的承認。”[3][英]安德魯·克拉帕姆:《非國家行為人的人權義務》,陳輝萍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13年,第350頁。可以認為,共同第3條的出現消解了交戰團體承認最為基本的制度意義——允許武裝沖突法介入非國際性武裝沖突,是促成交戰團體承認走向衰退的最主要因素。

2.1977年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

作為對1949年日內瓦公約的補充,日內瓦公約第一和第二附加議定書于1977年6月8日獲得通過。雖然1977年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4]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全稱為“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二日日內瓦四公約關于保護國際性武裝沖突受難者的附加議定書”。的功能在于調整國際性武裝沖突,但它仍然對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第一附加議定書第1條規定了自身的“一般原則和適用范圍”,其第4款指出:“上款所指的場合,包括……對殖民統治和外國占領以及對種族主義政權作戰的武裝沖突。”該款列舉的三類武裝沖突就是通常意義上的“民族解放戰爭”,毫無疑問,第一附加議定書將這類武裝沖突視為國際性武裝沖突。事實上,聯合國大會早在1973年就通過了名為“對殖民地統治和外國統治以及種族主義政權進行斗爭的戰斗人員的法律地位的基本原則”的決議[1]UN GA Res.3103(XXVIII),12 December 1973.,其中核心原則之一是:“由這種斗爭引發的武裝沖突是日內瓦公約意義上的國際性武裝沖突。”[2]Yves Sandozet al.(eds.),Commentary on the Additional Protocols,ICRC,1987,p.46.第一附加議定書第1條第4款顯然吸收了此決議的內容。

因此,在第一附加議定書產生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概念外延在一定程度上被縮小了,不再包含民族解放戰爭,這就限制了交戰團體承認的適用范圍。不過需要注意的是,目前仍然有一部分國家沒有加入第一附加議定書,[3]截至2016年9月25日,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共有174個締約方。而且一些國家還對第一附加議定書尤其是第1條第4款的規定表示了明確反對。[4]例如,美國總統里根曾在給參議院的傳達指示信(Letter of Transmittal)中說道,“第一附加議定書有著根本的和不可挽回的缺陷”,“例如,它的一個條款,自動地將任何所謂‘民族解放戰爭’當成國際性武裝沖突來對待”。這代表了美國政府對第一附加議定書的態度。See Ronald Reagan,“Letter of Transmittal”,81Am.J.Int'l L.910(1987),p.911.因此與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不同,第一附加議定書第1條第4款是否反映了習慣法進而約束所有國際法主體是有疑問的。目前比較合理的結論是,由于第一附加議定書的締約方應當將民族解放戰爭當作國際性武裝沖突對待,因此無論如何不應在這種類型的武裝沖突中承認交戰團體。

3.1977年日內瓦公約第二附加議定書

1977年日內瓦公約第二附加議定書[5]日內瓦公約第二附加議定書全稱為“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二日日內瓦四公約關于保護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受難者的附加議定書”。旨在針對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存在的不足,重申、發展和完善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法律規則。第二附加議定書第1條第1款規定了它自身的適用范圍:“本議定書……應適用于為1949年8月12日日內瓦四公約關于保護國際性武裝沖突受難者的附加議定書(第一議定書)所未包括,而在締約一方領土內發生的該方武裝部隊和在負責統率下對該方一部分領土行使控制權,從而使其能進行持久而協調的軍事行動并執行本議定書的持不同政見的武裝部隊或其他有組織的武裝集團之間的一切武裝沖突。”[1]從該款規定可以看出,日內瓦公約第二附加議定書的適用門檻實際上高于共同第3條。

從上述條款可以看出,雖然第二附加議定書為其自身的適用設置了一定的門檻,但者相比交戰團體的承認,這一門檻仍舊要低很多:第一,第二附加議定書的適用僅要求武裝反對團體控制“一部分領土”,而非“領土相當大的一部分”。[2]不過,在第二附加議定書的談判過程中,確有國家(印度尼西亞、巴西)曾提出武裝反對團體對領土的控制應滿足“占領締約國相當一部分領土”或“持續有效控制領土不可忽略的一部分”的標準。SeeOfficial Records of the Diplomatic Conference on the Reaffirmation and Development of International Humanitarian Law Applicable in Armed Conflicts,Geneva,1974—1977,Vol.4,pp.7—8.第二,第二附加議定書的適用僅要求武裝反對團體“控制”領土,而不要求它們能夠進行任何政府意義上的實際管理。[3]相反,交戰團體的承認“要求反叛者在其控制區域建立起一些類似政府或行政機構的東西。”See Yair M.Lootsteen,“The Concept of Belligerency in International Law”,166Mil.L.Rev.109(2000),p.130.因此,第二附加議定書對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適用范圍要遠遠大于交戰團體的承認。

由于第二附加議定書彌補了共同第3條的種種缺陷,是迄今有關非國際性武裝沖突最為完備的國際公約,所以在它產生之后,交戰團體的承認在多大程度上還有必要適用,當然進一步遭到懷疑。不過,與第一附加議定書一樣,第二附加議定書的締約方數量是有限的,[4]截至2016年9月25日,日內瓦公約第二附加議定書共有168個締約方。“總體而言,第二附加議定書的地位仍是一個有待實踐確定的問題”[5]賈兵兵:《國際人道法簡明教程》(英文版),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78頁。,因此還不能斷言第二附加議定書中的所有條款都反映了習慣國際法規則。目前能夠肯定的是,對已經加入第二附加議定書的締約方而言,對交戰團體承認的依賴將在共同第3條的基礎上進一步減輕。

(二)國家責任理論的修正

國家責任制度包含武裝反對團體行為產生的責任歸屬問題。早在國際社會開始對國家責任法進行編纂的20世紀30年代,“在不承認叛亂運動的行為歸于國家的問題上,各國表現出高度的一致意見”[1]賀其治:《國家責任法及案例淺析》,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年,第105頁。。這一點直到今天也未改變,1996年國際法委員會第48屆會議上一讀通過的“國家責任條款草案”[2]“Draft articles on Responsibility”,inReport of the International Law Commission on the work of its fortyeighth session,6 May—26 July 1996,A/51/10.第14條第1款明確指出:“在一國領土或在其管轄下的任何其他領土內成立的叛亂運動的機關的行為,依國際法不應視為該國的行為。”[3]該款在2001年二讀通過的“國家對國際不法行為的責任條款草案”中被刪去,不過原因在于“第11條至第14條中包含的消極提法是不必要的,可以刪去,可在評注中提出其中任何有用的元素。”SeeReport of the International Law Commission on the work of its fiftieth session,20 April—12 June and 27 July—14 August 1998,Official Records of the General Assembly,Fifty-third session,Supplement No.10,A/53/10,p.87,para.448.因此,該規則的效力并不因沒有寫進2001年草案而受影響,2001年草案評注指仍舊指出,“一旦某一有組織的運動事實上形成,那將更不可能將它的行為歸因于無法處于對其領土行使有效控制之狀態下的國家。在與正統當局持續斗爭中做的不法行為,有關該運動行為的一般原則是,它不能根據國際法歸因于國家。”See“Draft articles on Responsibility of States for Internationally Wrongful Acts,with commentaries”,inReport of the International Law Commission on the work of its fifty-third session,23 April—1 June and 2 July—10 August 2001,A/56/10,p.45.不過,雖然叛亂運動的行為不歸屬于國家,但如果國家用以應對叛亂運動的行為構成不法的不作為,國家仍應承擔相應的責任。國際法院在“美國在伊朗的外交與領事館案”的判決中指出,對于暴徒和武裝人員攻擊和占領美國大使館和領事館的行為,最初不構成國家行為,伊朗本身不承擔國家責任。但伊朗政府沒有采取及時、有效的措施保護外交館舍,是違反國際法的。[4]參見王鐵崖主編《國際法》,北京:法律出版社,1995年,第144—145頁。1996年“國家責任條款草案”與2001年“國家對國際不法行為的責任條款草案”分別在第3條與第2條將不作為規定為國際不法行為的一種形式。

然而,“國家不為叛亂運動的行為負責”與“國家為自身不法的不作為負責”這兩條規則的界限并非從來就如此清晰。國際法學會1927年起草的國家責任法草案[5]“Draft on ‘International Responsibility of States for Injuries on Their Territory to the Person or Property of Foreigners’”,inReport on International Responsibility by Mr.F.V.Garcia-Amador,Special Rapporteur,A/CN.4/96,pp.227—228.第7條寫道:“一國不為聚眾滋事、暴動、叛亂或內戰所造成的損害負責,除非它未盡到該情形下通常適當采用的勤勉義務以尋求阻止損害行為,或它未盡到勤勉義務以對抗這些行為,或它未將對其國民的同樣保護措施適用于外國人……當一國承認叛亂分子為交戰團體時,在所有情況下,對于已承認他們為交戰團體的國家來說,一國由于叛亂分子所做行為產生的責任即停止。”哈佛法學院1929年起草的國家責任法草案[1]See“Draft Convention on ‘Esponsibility of States for Damage Done in Their Territory to the Person or Property of Foreigners’”,inibid,pp.229—230.以及德國國際法協會1930年起草的國家責任法草案[2]See“Draft Convention on the Responsibility of States for Injuries Caused in Their Territory to the Person or Property of Aliens”,inFirst Report on State Responsibility by Mr.Roberto Ago,Special Rapporteur——Review of Previous Work on Codification of the Topic of the International Responsibility of States,A/CN.4/217 and Corr.1 and Add.1,pp.149—150.都有與之極其相似的規定。這是一條讓人費解的規定:既然已經說明國家原則上不對內戰造成的損害負責,為何還要特意強調交戰團體的承認可以讓國家免于承擔叛亂運動的責任呢?事實上,三個草案不約而同地為交戰團體的承認制定單獨的規則并不是偶然,而是基于當時的這樣一種普遍看法:與通常情形不同,在國家承認叛亂運動為交戰團體之后,即使對于叛亂運動對外國人員或財產的損害之發生,它未盡到勤勉義務,它也不用再為此承擔責任。當時很多學者,“Spiropoulos,及其之前的Schoen和Strupp,都論證承認‘叛亂政府為交戰團體’將使合法政府解除所有責任,即使是在錯誤疏忽的情況下”[3]Fourth Report on State Responsibility by Mr.Roberto Ago,Special Rapporteur——The Internationally Wrongful Act of the State,Source of International Responsibility(continued),A/CN.4/264 and Add.1,p.141,n.404.。這一解讀應當說是合理的,否則上述三個草案中的交戰團體承認免責條款就毫無意義,而這顯然是不符合起草者本意的。

二戰后,隨著國際法委員會對國家責任法編纂工作的深入,上述認識逐漸受到了質疑。哈佛法學院于1961年重新起草了一份“國家對于外國人損害的國際責任公約”草案,沒有保留1929年草案中有關交戰團體承認免責的規定。[4]See“Draft Convention on the International Responsibility of States for Injuries to Aliens”,inFirst Reporton State Responsibility by Mr.Roberto Ago,Special Rapporteur——Review of Previous Work on Codification of the Topic of the International Responsibility of States,A/CN.4/217 and Corr.1 and Add.1,pp.142—149.國際法委員會在1975年通過的“國家責任條款草案”第14條的評注中,直接否定了上述看法:“在應對其他國家的機關的行為時錯誤地沒有給予保護,國家是毫無疑問要負責的。很難看出為什么當討論中的行為變成叛亂運動的機關的行為時,國家就可以不再負責。”[5]Report of the International Law Commission on the Work of its Twenty-seventh Session,5 May—25 July 1975,Official Records of the General Assembly,Thirtieth session,Supplement No.10,A/10010/Rev.1,p.98,n.252.國際法委員會在1998年的工作報告中,更是強調要對叛亂運動行為與國家行為進行區分:“即使一國可能不對叛亂運動的行為負責,在特定情形下,它也可能要為它自己因未能阻止不受控制的勢力造成損害的不作為負責。”[1]Report of the International Law Commission on the Work of Its Fiftieth Session,20 April—12 June and 27 July—14 August 1998,Official Records of the General Assembly,Fifty-third session,Supplement No.10,A/53/10,p.86,para.435.可見,國際法委員會嚴格堅持了“國家不為叛亂運動的行為負責”與“國家為自身不法的不作為負責”兩條規則的區分。基于這種區分,交戰團體承認的法律后果得到了澄清:交戰團體的承認并不能使國家解除自身不法的不作為產生的責任。由此看來,既然交戰團體的承認無法對國家責任的一般規則產生特別的影響,當然也就沒必要在草案中做特別規定了。

綜上所述,在二戰前的國家責任法理論中,交戰團體的承認往往被認為能夠使國家解除與該叛亂運動有關的全部責任;但二戰后的國家責任法理論修正了這一看法,交戰團體的承認僅能使國家不再為叛亂運動的行為承擔責任。然而如前文所述,“國家不為叛亂運動的行為負責”早已是公認的習慣法規則,因此交戰團體的承認在國家責任免除方面的法律后果其實由于與當代習慣國際法重疊,不再具有實際意義。正如Crawford所說,“叛亂運動是否以及在何種程度上具有國際法律人格同適用第14條和第15條所述的規則無關”[2]First Report on State Responsibility by Mr.James Crawford,Special Rapporteur,A/CN.4/490/Add.5,p.40,para.274.,國家不為叛亂運動的行為負責不以其被承認為交戰團體為前提,因此在今天國家實際上無需再通過承認交戰團體來解除責任。總之,國家責任法理論在二戰后的修正可能是交戰團體承認走向衰退的另一大促因。

(三)中立制度的衰退

中立制度與交戰團體的承認關系密切。如前所述,宣布中立是第三國承認交戰團體的一種方式,而為第三國創設中立法上的權利義務則是承認交戰團體的法律后果之一。在傳統上,中立制度的適用受到相關條約義務的限制。“在交戰方之間保持中立可能被宣布無效(set aside),例如,如果存在與宗主國的同盟條約或其他義務。”[1]James Crawford,The Creation of States in International Law,2nd e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7,p.382.二戰后《聯合國憲章》(以下簡稱“《憲章》”)構建起的集體安全制度空前強化了條約義務對中立的限制,導致中立制度走向衰退,從而間接影響到交戰團體承認的可適用性。

《憲章》第39條規定:“安全理事會應斷定任何和平之威脅、和平之破壞或侵略行為之是否存在,并應作成建議或抉擇依第四十一條及第四十二條規定之辦法,以維持或恢復國際和平及安全。”該條賦予了安理會判斷威脅國際和平與安全的情勢是否存在并做出反應的權力。就武裝沖突來說,對國際和平與安全的威脅通常來自國際性武裝沖突,但這不意味著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無法被納入這個范疇。從冷戰之后安理會的實踐來看,它以廣義解釋的方式拓寬了第七章的適用范圍,即在一定條件下,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大規模侵犯人權及動亂的情勢也可能構成“和平之威脅、和平之破壞及侵略行為”。例如安理會于1992年通過的有關前南斯拉夫內戰的人道援助和安全的770號決議[2]UN SC Res.770,13 August 1992.和為保護索馬里內戰中的大量受害者的794號決議[3]UN SC Res.794,3 December 1992.,都指出這些國家的內戰構成對“國際和平與安全”的威脅和破壞。因此,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同樣可能觸發《憲章》第七章的適用。

世界上絕大部分國家都是聯合國會員國,它們根據《憲章》有接受并履行安理會決定的義務,[4]《聯合國憲章》第25條規定:“聯合國會員國同意依憲章之規定接受并履行安全理事會之決定。”而且《憲章》義務相對于其他條約義務還具有優先性:“聯合國會員國在本憲章下之義務與其依任何其他國際協定所負之義務有沖突時,其在本憲章下之義務應居優先。”[5]參見《聯合國憲章》第103條。“在國際性武裝沖突的過程中,當安理會已采取涉及《憲章》第七章下的經濟措施之適用的預防性或執行性行動時,聯合國會員國不得依據中立法證明與其根據憲章或安理會決定的義務不相容的行為是正當的。”[6]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Humanitarian Law,San Remo Manual on International Law Applicable to Armed Conflicts at Sea,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5,p.8,para.8.這一點同樣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場合,一旦安理會將某一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判斷為對和平的威脅和破壞并據此做出決定,針對該國政府或武裝反對團體采取武力或非武力的強制措施,[1]參見《聯合國憲章》第41條、第42條。那么“聯合國會員國應通力合作,彼此協助,以執行安全理事會所決定之辦法”[2]參見《聯合國憲章》第49條。。也就是說,在安理會強制措施的情況下,各國將沒有中立的余地。

在傳統上,“中立邏輯上以獨立為先決條件——就是決定一國自己有關和平與戰爭問題的立場的法律能力”[3]Georgios C.Petrochilos,“Relevance of the Concepts of War and Armed Conflict to the Law of Neutrality”,31Vand.J.Transnat’l L.575(1998),p.580.。然而在二戰以后,無論是在國際性武裝沖突還是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場合,第三國在決定是否在沖突各方之間保持中立時已無法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了,它們必須謹慎地考慮作為集體安全制度主導者的安理會的態度并預測其可能采取的行動,以避免構成對《憲章》義務的違反。總之,由于中立制度的適用在《憲章》環境下已受到極大的約束,因此,第三國通過宣布中立或以其他方式承認交戰團體以適用中立法的做法也就變得不再流行。

(四)不干涉內政原則的確立

不干涉內政原則在二戰后成為國際法的一項基本原則。《憲章》第2條第7款規定:“本憲章不得認為授權聯合國干涉在本質上屬于任何國家國內管轄之事件,且并不要求會員國將該項事件依本憲章提請解決……”該款明確了內政的概念,即“在本質上屬于任何國家國內管轄之事件。”不干涉內政原則還體現在二戰后產生的諸多聯合國法律文件中,[4]例如聯合國大會通過的1965年《關于各國內政不容干涉及其獨立與主權之保護宣言》和1970年《關于各國依聯合國憲章建立友好關系及合作之國際法原則之宣言》。SeeUN GA Res.2131(XX),21 December 1965; UN GA Res.2625(XXV),24 October 1970.得到國際社會普遍接受和認可。

“干涉是指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的事務的強制或專斷的干預,旨在對該另一個國家強加某種行為或后果。”[5][英]詹寧斯、瓦茨修訂:《奧本海國際法》(第一卷·第一分冊),王鐵崖等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5年,第314頁。“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在本質上仍屬于一國內政”[6]王獻樞主編:《國際法》,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456頁。,即使在1949年日內瓦公約產生之后也是如此,為此1977年的日內瓦公約第二附加議定書還專門強調禁止利用議定書的規定干涉非國際性武裝沖突。[1]日內瓦公約第二附加議定書第3條第2款規定:“本議定書的任何規定均不應援引作為無論基于任何理由而直接或間接干涉武裝沖突或沖突發生地的締約一方的內部或外部事務的根據。”當然,這并不是說武裝沖突法的適用本身是對一國內政的干涉,因為如前文所述,“沖突各方須遵守國際人道法”已經是一項習慣法規則,所有國際法主體都應當承認和遵守。真正可能構成干涉的是第三國在該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對武裝反對團體的承認行為。

在第三國承認交戰團體的場合,承認條件是否滿足是第三國基于自身利益自行決定的結果,缺乏中立第三方的有效監督。[2]《附加議定書評注》指出,“第三國承認客觀上不存在的交戰情勢,這樣的實例肯定會有。”SeeYves Sandozet al.(eds.),Commentary on the Additional Protocols,ICRC,1987,p.1321.承認賦予武裝反對團體以國際人格,并使第三國被禁止援助母國合法政府,從而縮小武裝反對團體與母國合法政府的實力差距,對武裝反對團體是極為有利的。因此,客觀上看,承認很容易被認為是第三國對武裝反對團體某種程度的同情甚至支持。事實上,從主觀上看,第三國在承認交戰團體時往往也包含支持武裝反對團體的意圖:承認“最明顯的原因可能是,承認國實際上確實支持反叛者正爭取的目標”[3]Lindsay Moir,The Law of Internal Armed Conflic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p.8.。因此,第三國承認交戰團體很可能構成不友好的甚至非法的干涉行為,尤其是在母國政府尚未承認交戰團體的情況下。例如,英國在美國南北戰爭初期(1861年)就急于承認美國南部邦聯為交戰團體,美國政府認為英國的行為構成國際不法行為,因而尋求訴諸國際仲裁。[4]SeeJohn B.Moore,A Digest of International Law,Vol.1,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06,pp.184-193.Lauterpacht修訂的《奧本海國際法》指出:“如果沒有這些實施情況(指承認的條件——筆者加),交戰團體的承認就構成對發生內亂的國家的事務的非法干涉——這是與過早承認一個國家或政府相類似的一種國際侵權行為。”[5][英]勞特派特修訂:《奧本海國際法》(下卷·第一分冊),王鐵崖、陳體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9年,第 183頁。See alsoHersch Lauterpacht,Recognition in International Law,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47,p.176;Final Record of the Diplomatic Conference of Geneva of1949,Geneva,21 April- 12 August 1949,Vol.2-B,p.12.

二戰后,隨著不干涉內政原則上升為國際法基本原則,干涉內政在一個更高的規范層面上被禁止。1981年的《不容干涉和干預別國內政宣言》[1]UN GA Res.36/103,9 December 1981.更是明確指出利用叛亂等情況干涉他國內政的非法性:“各國有義務避免以任何借口直接或間接地促進、鼓勵或支持其他國家內部的叛亂或脫離主義活動,也避免采取任何謀求破壞其他國家統一或破壞或顛覆其政治秩序的行動。”因此,希望通過承認武裝反對團體以對他國事務施加影響的國家也不得不慎重考慮自己的行為是否會被認定為干涉,以免產生違反國際法基本原則的國家責任。總之,不干涉內政原則使第三國在承認交戰團體時背負了巨大的法律風險,從而大大減小了第三國承認交戰團體的動因。

四、交戰團體承認在當代國際法上的可適用性

從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二戰后國際法的發展呈現出全新的樣態:一方面,習慣國際法法典化的進程不斷加快,成果大量涌現;另一方面,以《憲章》為代表的法律文件奠定了新的國際秩序,影響到國際法原有的某些規則。然而,交戰團體的承認卻與這些新發展格格不入:它的法律后果被新的規則所覆蓋,它的運行機制被新的規則所限制。那么,在當代國際法上,交戰團體的承認是否如一些學者所說的那樣,已經“無用”“過時”或者“被人遺忘”了?[2]See e.g.James E.Bond,Rules of Riot:Internal Conflict and the Law of War,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74,pp.33—34; Rene Provost,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and Humanitarian Law,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p.279;Robert Kolb& Richard Hyde,An Introduction to the International Law of Armed Conflicts,Hart Publishing,2008,p.66; David Elder,“ The Historical Background of Common Article 3 of the Geneva Convention of 1949”,11Case W.Res.J.Int’l L.37(1979),p.40; Robert W.Gomulkiewicz,“International Law Governing Aid to Opposition Groups in Civil War:Resurrecting the Standards of Belligerency”,63Wash.L.Rev.43(1988),p.44.如果不是,那它的適用還有怎樣的可行性和必要性?下文將對此問題做出分析。

(一)適用的可行性分析

前文提到,作為對習慣法規則的反映,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使得武裝沖突法自動、穩定地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從根本上改變了之前僅僅是存在承認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才適用武裝沖突法的局面。由于交戰團體的承認與日內瓦公約是產生于不同時期的武裝沖突法規范,因此筆者認為,要判斷交戰團體的承認在當代國際法上的適用是否仍具有可行性,就必須對它與日內瓦公約的關系做出界定。

在1949年日內瓦外交會議上,就即將產生的日內瓦公約與舊有的交戰團體承認的關系問題,各國代表團曾有過不同的理解。澳大利亞代表團認為,“本公約的原則應當適用于沖突各方,倘若:(1)合法政府承認叛亂者為交戰團體……(3)合法政府僅為本公約之目的而給與叛亂者以交戰團體的承認……”[1]Final Record of the Diplomatic Conference of Geneva of1949,Geneva,21 April—12 August 1949,Vol.2-B,p.15.英國代表團則指出:“公約的適用似乎將給予叛亂者以交戰團體地位,而它們發動戰爭的權利是不能被承認的。”[2]Ibid,p.10.有趣的是,在1974年至1977年召開的“關于重申和發展武裝沖突中適用的國際人道法問題”的外交會議上,委內瑞拉代表團的主張與1949年英國代表團的主張如出一轍。它指出,第二附加議定書草案的第38條相當于向想要推翻合法政府的武裝團體賦予交戰團體的地位。SeeOfficial Records of the Diplomatic Conference on the Reaffirmation and Development of International Humanitarian Law Applicable in Armed Conflicts,Geneva,1974—1977,Vol.9,p.315.類似地,緬甸代表團也認為,公約的適用是“給予叛亂團體以國際承認”。[3]SeeFinal Record of the Diplomatic Conference of Geneva of1949,ibid,p.327.當然,緬甸代表團并沒有點明其所說的“承認”是指交戰團體的承認。不難看出,澳大利亞代表團將交戰團體的承認作為適用公約的前提條件,而英國代表團則把交戰團體的承認理解為適用公約的法律后果。不過,無論是澳大利亞代表團還是英國代表團的觀點都沒有反映在公約的最終文本中,由此看來,日內瓦公約在處理其與交戰團體承認的關系問題上采取了十分謹慎的態度,它意圖避免使自身的適用與交戰團體的承認發生直接的聯系。這種立場事實上允許了二者在兩條相互獨立、互不阻礙的軌道上并行不悖地調整非國際性武裝沖突。

首先,日內瓦公約的適用不以交戰團體的承認為條件。如前所述,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及其第二附加議定書適用于它們各自意義上的門檻較低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而非僅僅是交戰這一層級。國際法研究院1999年的一份決議中指出:武裝沖突法對非國家實體的適用不依賴于他們被承認為交戰團體。[1]See Institut de Droit International,“Resolution:The Application of International Humanitarian Law and Fundamental Human Rights,in Armed Conflicts in which Non-State Entities are Parties”,Berlin,1999,Resolution II.可見,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在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的適用不包含對沖突各方法律地位的判斷,武裝反對團體是否具有交戰團體地位不是適用日內瓦公約需要考慮的先決問題。因此,適用日內瓦公約的場合不一定也無需存在交戰團體的承認。

其次,日內瓦公約的適用不會導致交戰團體的承認。從交戰團體承認規則本身來講,適用日內瓦公約從來不被認為是交戰團體承認的方式之一。[2]日內瓦公約第二附加議定書評注指出:“到目前為止,無論是共同第3條還是第二附加議定書都沒有被用于過聲明承認的目的。”See Yves Sandozet al.(eds.),Commentary on the Additional Protocols,ICRC,1987,p.1344.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第4款規定,“上述規定之適用不影響沖突各方之法律地位”,清楚地表明了“第3條適用的事實本身不構成法律上的政府對敵對方任何形式權威的任何承認”[3]Jean Pictet(ed.),Commentary on the Geneva Conventions of12August1949,Vol.1:Geneva Convention for the Amelioration of the Condition of the Wounded and Sick in Armed Forces in the Field,ICRC,Geneva,1952,p.43.,包括交戰團體的承認。事實上,日內瓦四公約共同第3條之所以有此款規定,也是為了消除各國對適用日內瓦公約的疑慮,獲得更為廣泛的支持。“這一款至關重要。沒有它,第3條將絕不可能被采納。它應對了這一擔憂,即公約在內戰情形下的適用,即使在非常有限的范圍內,可能授予敵對方以交戰團體地位并因此增強其權威和力量,從而干預到合法政府對反抗的鎮壓。”[4]Ibid,p.43.

最后,日內瓦公約的適用不會阻礙交戰團體的承認。一方面,日內瓦公約并不意圖更改、限制甚至排除交戰團體的承認。1949年日內瓦外交會議第10號決議指出:“大會認為,沖突當事方可被未參與該沖突的國家(powers)承認為交戰團體的情況適用關于這個問題的國際法一般規則,而絲毫未被日內瓦公約所修改。”[5]Final Record of the Diplomatic Conference of Geneva of1949,Geneva,21 April—12 August 1949,Vol.1,p.362.Riedel也指出,“第3條最后一句很清楚地表明其規定‘不影響沖突各方的法律地位。’這就清楚地讓人們可以在適當的情況下選擇交戰承認”[1][德]E.H.里德爾:《交戰狀態的承認》,林致平譯,載[德]馬克斯·普朗克比較公法及國際法研究所主編《國際公法百科全書·第四專輯:使用武力、戰爭、中立、和約》,中山大學法學研究所國際法研究室譯,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259頁。。另一方面,日內瓦公約也不禁止已獲承認的交戰團體適用公約的規則或原則。日內瓦公約共同第2條第3款規定:“……設若上述非締約國接受并援用本公約之規定時,則締約各國對該國之關系,亦應受本公約之拘束。”在這里,“詞語‘一國’或‘一方’不僅包括國家,還包括其他實體”[2]Dietrich Schindler,“The Different Types of Armed Conflicts According to the Geneva Conventions and Protocols”,163Recueil des Cours,117(1979),p.130.,這就為包括武裝反對團體在內的“沖突各方”適用日內瓦公約留下了足夠的空間。[3]有關非國家實體適用日內瓦四公約的典型實例,一是1999年聯合國秘書長發布《秘書長關于聯合國部隊遵守國際人道主義法的公告》,宣布聯合國部隊適用包含日內瓦公約在內的國際人道法規則和原則。SeeUN ST SGB/1999/13,6 August 1999.二是2014年4月10日巴勒斯坦聲明加入日內瓦四公約及第一附加議定書。參見《巴勒斯坦加入日內瓦公約阿巴斯:歷史性的一天》,登載于“中國網”,網址:http://news.china.com.cn/world/2014-04/13/content_32077169.htm,訪問時間:2016 年 9月25日。

綜上所述,1949年日內瓦公約為交戰團體的承認在當代國際法上的適用留有余地。日內瓦公約與交戰團體的承認不是不可兼容的,二者共存并共同調整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在法理上并無沖突之處。在當代國際法上,雖然自動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習慣法規則已經成型,但國家仍未被禁止在特定的場合援用交戰團體的承認。正如Bugnion所說的那樣,“沒有什么阻止被內戰所困擾的國家訴諸這項措施(指交戰團體的承認——筆者加)”[4]Fran?ois Bugnion,“Jus ad bellum,Jus in bello and Non-international Armed Conflicts”,6Y.B.Int’L Hum.L.167(2003),p.192.。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第1條第4款將民族解放戰爭當作國際性武裝沖突對待,從而在理論上消除了交戰團體承認適用于這些場合的可能性,但是該款規定在今天已無太多實際意義。拋開該款是否屬于習慣法的問題不談,“普遍認為的是,這些標準過于特定,而并不真正適用于許多情形”[5]Sasha Radin,“The Current Relevance of the Recognition of Belligerency”,in Marielle Matthee,Brigit Toebes&Marcel Brus(eds),Armed Conflict and International Law:In Search of the Human Face Liber Amicorum in Memory of Avril McDonald,T.M.C.Asser Press,2013,p.139.。“殖民統治的斗爭在很大程度上被認為發生在過去;對種族主義政權的斗爭特別涉及南非;占領國的概念則不是很清楚。”[1]Ibid,p.139,n.134.因此,即使不得不承認第一附加議定書第1條第4款在民族解放運動風起云涌的20世紀后半葉極大地限制了交戰團體承認的適用,然而站在今天的角度看,它已難以再構成對交戰團體承認適用的實質性阻礙。

(二)適用的必要性分析

在當代國際法上,交戰團體承認的適用在理論上仍有可行性,然而它的適用在多大程度上具有實際意義的問題才真正決定著國家是否會繼續運用這一規則。在筆者看來,交戰團體的承認在當代國際法上仍具有至少以下三個方面的意義,這將有可能推動它的繼續適用。

1.提高武裝沖突法對受難者的保護程度

二戰之后,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法律規范相比之前得到了迅速的發展。不過,即使是今天,非國際性武裝沖突規則的完備程度仍遠遠不如國際性武裝沖突規則。“目前適用于國際性武裝沖突的規則比較完備,而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規則比較少。以傳統日內瓦體系的法律文件來講,適用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只有1949年日內瓦公約共同第三條和1977年第二附加議定書。”[2]朱文奇:《國際人道法》,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24頁。

雖然交戰團體的承認本身屬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規則,但它的法律后果卻是將整個國際性武裝沖突規則最大限度地適用于某一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到了反叛者被無論是當地政府或第三國的任何國家承認為交戰團體的程度,反叛者與承認國之間的關系將無論如何受到適用于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武裝沖突法支配。”[3]Robert Kolb & Richard Hyde,An Introduction to the International Law of Armed Conflicts,Hart Publishing,2008,p.81.前南斯拉夫國際刑事法庭在Tadi案中也指出,“交戰團體承認的習慣國際法學說認可國際性武裝沖突可適用的法適用于國內武裝沖突,因此確保即使在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個人也能夠因違反戰爭法規及慣例而承擔刑事責任”[1]ICTY,Prosecutor v.Tadi,Case No.IT-94-1-T,Decision on the Defence Motion on Jurisdiction,Trial Chamber,10 Aug 1995,para.69.。其實,在1949年日內瓦公約共同第3條產生之前,由于國際法上并不存在專門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作戰和保護規則,所以交戰團體的承認能夠引起的也只可能是國際性武裝沖突規則。

因此筆者認為,即使在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已經自動受到武裝沖突法調整的當代國際法中,交戰團體承認的適用仍是有必要的,因為“這種承認的效果是使幾乎所有的法律與戰爭習慣生效,除了支配占領和保護國的法律”[2]Fran?ois Bugnion,“Jus ad bellum,Jus in bello and Non-international Armed Conflicts”,6Y.B.Int’L Hum.L.167(2003),p.181.。作為習慣國際法的1949年日內瓦公約幾乎能夠完整地適用于某一特定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從而大大提升國際法對該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受難者的保護程度,這與不存在承認的場合僅可適用數量有限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規則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有趣的是,交戰團體承認的這種法律后果無意中契合了近年來國際法發展的人本化趨勢。“所謂國際法的人本化,主要是指國際法的理念、價值、原則、規則、規章和制度越來越注重單個人和整個人類的法律地位、各種權利和利益的確立、維護和實現”[3]曾令良:《現代國際法的人本化發展趨勢》,《中國社會科學》2007年第1期,第90頁。。具體到武裝沖突法上,人本化表現為當代武裝沖突法的一大發展趨勢,即傳統上區分非國際性武裝沖突規則與國際性武裝沖突規則的做法正在失去價值。朱文奇教授指出,“如果從人道的基本原則出發,如果從保護戰爭受害者利益的角度出發,國際人道法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規則自然是越趨同于適用國際性武裝沖突的規則就越好。事實上,將適用于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規則趨同于適用于國際性武裝沖突的規則并不是烏托邦的想法”[4]朱文奇:《國際人道法》,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24頁。。交戰團體的承認能使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受難者得到與國際性武裝沖突受難者同等的保護,客觀上無疑有利于促進受難者個體權益的實現和尊嚴的保障,符合當代武裝沖突法的發展趨勢。從這個角度講,交戰團體的承認在今天不僅沒有失去價值,反而有可能煥發新的活力。

2.賦予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的協議以國際法效力

在一些曠日持久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中,一國合法政府往往會與武裝反對團體簽署協議,包括停火協議、休戰協議與和平協議等等,而這些協議的法律地位在國際法上是不清晰的:“這種協議能否具有1969年《維也納條約法公約》所指的條約的某些特性是存在爭論的……另一方面,這種文契(instrument)不能是政治協議或軟法的一部分,后兩者常見于國家之間的關系。”[1]SeeEmmanuel Roucounas,“Non-State Actors:Areas of International Responsibility in Need of Further Exploration”,in Maurizio Ragazzi(ed.),International Responsibility Today:Essays in Memory of Oscar Schachter,Martinus Nijhoff Publishers,2005,p.396.因此,這些協議有何種法律效力、如何解釋與執行都是不容易解答的問題。

交戰團體的承認將為回答這個難題提供一種思路。通常認為,存在交戰團體承認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是一種“國際化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2]SeeRobert Kolb & Richard Hyde,An Introduction to the International Law of Armed Conflicts,Hart Publishing,2008,pp.79—81.,因此其中產生的協議也應屬于“國際化的協議”,而絕不僅僅停留在國內層面上。理論上講,國際法將交戰團體與母國合法政府的武裝沖突擬制為主權國家之間的武裝沖突:“一旦反叛者取得交戰團體地位……他們就成為一個事實上的國家(de factostate);作為一個國家,他們在所有的事件中都被授予特權地位……”[3]James E.Bond,Rules of Riot:Internal Conflict and the Law of War,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Princeton,1974,p.51.換言之,存在交戰團體承認的非國際性武裝沖突被當作國際性武裝沖突對待,被承認為交戰團體的武裝反對團體被視為事實上的國家,那么該武裝沖突中的協議自然也應當被當作國家間訂立的條約,適用條約法的規則予以解釋和執行,并作為國際法的淵源之一被沖突各方、第三國、國家法庭等主體所援引。

綜上所述,交戰團體的承認能夠賦予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協議以條約法上的效力。缺乏法律效力的協議將難以確保被遵守,相反,“成為國際化的和平協議一方的或承諾為這種協議負責的叛亂運動具有國際法上的法律義務”[4]Pieter H.Koojimans,“The Security Council and Non-State Entities as Parties to Conflicts”,in Karel Wellens(ed.),International Law:Theory and Practice:Essays in Honour of Eric Suy,Martinus Nijhoff Publishers,1998,p.338.。因此當形勢需要,一國的合法政府可能不得不通過承認交戰團體來將其與武裝反對團體達成的協議置于國際法的支配之下,從而使得這種協議能夠得到有效的解釋和執行。

3.表明承認主體對承認對象的政治支持

如前文所述,與武裝沖突法的自動適用模式不同,交戰團體的承認總是帶有一定的政治傾向性,它表明承認主體對承認對象某種程度的支持。在不違反非中立義務與不干涉內政原則的某些特定場合,第三國以及二戰后蓬勃發展的政府間國際組織都可能通過承認交戰團體來展現自身對該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態度,這種承認具有政治層面上的意義。

例如,安理會在1970年通過了名為“納米比亞情勢”的276號決議,“承認納米比亞人民有自由獨立之不可剝奪權利”。[1]UN SC Res.276,30 January 1970.這一做法被國際法院的Ammoun法官解讀為“完全是交戰團體的承認”。[2]See Legal Consequences for States of the Continued Presence of South Africa in Namibia(South West Africa)notwithstanding Security Council Resolution276(1970),Advisory Opinions,Separate Opinion of Vice-President Ammoun,I.C.J.Reports1971,p.16 92.假設這一解讀正確,那么交戰團體承認的政治作用就在這個個案中被凸顯出來了:盡管該承認未必創設、變更或消滅了任何法律關系,但它是對納米比亞人民已有權利義務的確認,同時表明安理會對納米比亞人民的支持和對南非種族主義政權的譴責。類似的情形發生在尼加拉瓜內戰期間,“安第斯集團(Andean Group)(玻利維亞、哥倫比亞、厄瓜多爾、秘魯與委內瑞拉)于1979年6月17日宣布承認尼加拉瓜中的沖突雙方為‘交戰團體’”[3]Stefan Talmon,Recognition of Governments in International Law:With Particular Reference to Governments in Exile,Clarendon Press,1998,p.309.See also Gerhard von Glahn,Law among Nations:an Introduction to Public International Law,5th ed.,Macmillan,1986,p.87.。對此事件,Schindler指出,“這個承認不是意圖產生國際法提供的效果,還不如說是支持叛亂者的政治表現”[4]Dietrich Schindler,“The Different Types of Armed Conflicts According to the Geneva Conventions and Protocols”,163Recueil des Cours,117(1979),p.146.。考慮到交戰團體的承認在當代國際法上少有的幾次實踐幾乎都是源于政治層面的考慮,因此可以認為,盡管受到當代國際法上新的規范的約束,國家訴諸交戰團體承認以表明自身政治姿態的需求仍然存在。

五、結論

交戰團體的承認產生于19世紀初,曾一度成為武裝沖突法調整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最主要途徑。這一規則雖然本身很不完備,存在種種缺陷,但至少結束了人類歷史上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不受國際法支配的局面。這一規則的產生宣告了非國際性武裝沖突不是種種令人發指的戰爭罪行的庇護所,[1]“在政府不給予交戰團體承認的場合,戰爭法有不被適用的傾向,引發沖突雙方的野蠻行徑。”See Lindsay Moir,“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the Application of Humanitarian Law in Non-International Armed Conflicts to 1949”,47Int’l&Comp.L.Q.337(1998),p.345.一定程度上減輕了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給整個人類社會帶來的苦難和損失。交戰團體的承認是國際法調整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起點,對非國際性武裝沖突規則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奠基和導向作用。

二戰以后,“國際法越來越多地涉及對非國際性武裝沖突,或者更通俗地講,內戰的調整”[2]William A.Schabas,“Punishment of Non-State Actors in Non-International Armed Con fl ict”,26Fordham Int’l L.J.907(2002—2003),p.907.,產生了許多新的調整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法律制度,加上國家責任法理論的修正、中立制度的衰退以及不干涉內政作為基本原則的確立等因素,共同導致交戰團體承認走向衰退。時至今日,人們已不容易在國際事務中看到這一規則的身影。誠然,國際法各方面的發展給交戰團體的承認帶來了不小的挑戰,大大動搖了它在國際法上原有的地位,不過據此斷言說交戰團體的承認已經無用或者過時恐怕是操之過急了。交戰團體的承認與日內瓦公約是相互獨立的兩套法律制度,一方對非國際性武裝沖突的調整并不排斥另一方的適用;而且,交戰團體的承認在今天仍有重要的實際意義,這特別表現在它能顯著提高武裝沖突法對非國際性武裝沖突受難者的保護水平,符合國際法的人本化趨勢。

在國際法的歷史上,曾出現過很多已經被當代國際法所摒棄的制度,例如領事裁判權、征服、勢力范圍等,它們都已成為國際法的歷史遺跡。從外觀上看,交戰團體的承認似乎也應被歸入這一類制度,然而它與上述制度不同的是,它不為當代國際法所禁止,且仍保持著自身獨特的價值。因此筆者主張,雖然在當代國際法其他規則的約束下,交戰團體承認的適用環境與之前相比已大不相同,但是有理由肯定,一旦這一古老規則的價值得到充分發掘,它仍有可能重新回到國家的視野之中,并繼續在實踐中發揮作用。當然,這一前景在目前看來還不夠明朗,仍有待于實踐的進一步發展和說明。

(初審:張亮)

[1]作者梁卓,男,中國政法大學國際法學院2014級碩士研究生,研究領域為國際公法、國際刑法,E-mail:liangzhuo@ cupl.edu.cn。

猜你喜歡
規則國家
國家公祭日
環球時報(2022-12-14)2022-12-14 16:46:27
撐竿跳規則的制定
數獨的規則和演變
國家
學生天地(2020年22期)2020-06-09 03:07:52
規則的正確打開方式
幸福(2018年33期)2018-12-05 05:22:42
能過兩次新年的國家
讓規則不規則
Coco薇(2017年11期)2018-01-03 20:59:57
把國家“租”出去
華人時刊(2017年23期)2017-04-18 11:56:38
TPP反腐敗規則對我國的啟示
奧運會起源于哪個國家?
主站蜘蛛池模板: 日韩人妻无码制服丝袜视频| 亚洲日本在线免费观看| 99精品伊人久久久大香线蕉| 欧美国产日韩一区二区三区精品影视| 色九九视频| 国产欧美在线| 久久国产精品无码hdav| 欧美在线视频不卡第一页| 在线精品视频成人网| 亚洲天堂视频在线观看| 亚洲无码免费黄色网址| 人妻丝袜无码视频| 极品国产一区二区三区| 欧洲一区二区三区无码| 婷婷亚洲视频| 久久精品这里只有国产中文精品| 午夜国产精品视频黄| 久久五月天综合| 日韩在线成年视频人网站观看| 国产凹凸一区在线观看视频| 成人毛片免费观看| 欧美一区二区三区欧美日韩亚洲| 国产美女精品一区二区| 亚洲国产成人久久77| 人人91人人澡人人妻人人爽| 国产精品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 99re在线免费视频| 波多野结衣的av一区二区三区| 久久亚洲日本不卡一区二区| 国产激情国语对白普通话| 成人小视频网| 2022精品国偷自产免费观看| 日本国产精品| 国产日韩欧美中文| 国产色伊人| 国产亚洲精品精品精品| 国产成人狂喷潮在线观看2345 | 午夜色综合| 精品综合久久久久久97超人该| 亚洲男人的天堂视频| 免费Aⅴ片在线观看蜜芽Tⅴ| 呦女精品网站| 妇女自拍偷自拍亚洲精品| 国内精品久久人妻无码大片高| 免费AV在线播放观看18禁强制| 国产精品男人的天堂| 成人福利在线视频| 国产欧美在线观看一区| 激情亚洲天堂| 99久久亚洲综合精品TS| 久久久噜噜噜| 97狠狠操| 久草网视频在线| 国产成人综合在线观看| 无码视频国产精品一区二区| 国产视频大全| 香蕉蕉亚亚洲aav综合| 又粗又硬又大又爽免费视频播放| 香蕉蕉亚亚洲aav综合| 91在线精品免费免费播放| 国产第一页屁屁影院| 四虎影视库国产精品一区| 亚洲无码在线午夜电影| 欧美在线三级| 日韩在线播放欧美字幕| 国产一区在线观看无码| 亚洲精品男人天堂| 日本精品视频一区二区| 2048国产精品原创综合在线| 欧美午夜视频| 香蕉久人久人青草青草| 欧美午夜视频| 中文字幕亚洲另类天堂| 国产麻豆91网在线看| 制服丝袜亚洲| 欧美人人干| 精品欧美一区二区三区久久久| 欧美亚洲一区二区三区在线| 欧美中文字幕在线二区| 在线观看91精品国产剧情免费| 日本道综合一本久久久88| 亚洲成av人无码综合在线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