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

李炳鋒

一

經常給我推拿的王強去蒙古大草原旅游了，我腰疼脹的時候就像一條流浪狗，在小區里游蕩著，四處尋找能治療緩解的人。

沿小區的景觀河由南向北走著，就看到了“推拿保健”的廣告牌。我像餓狗看到了肉骨頭，一頭扎了進去。這是一間很干凈的屋子，迎門的墻上掛著一片紅色錦旗：“手到病除，妙手回春”、“德醫雙馨，華佗再世”、“評醫術妙手治頑疾，論醫德和善菩薩心”。錦旗的下面一溜排開三張推拿床，其中兩張床上都有人。正忙著給病號推拿的人抬眼看了看我，直奔主題：“哪里不舒服？”這么直接我只在大醫院的門診遇到過，一時不大適應，便“著實”看了他兩眼，敦實、寬厚，就像鄉村溝邊堰頭上的樹樁；推拿的姿勢渾身鋪展，更像大鵬展翅。干推拿技術重要但要憑力氣打底，這副身材讓我信心增長不少。

“腰不好。多年的老毛病了，”我試探地問，“小時候的硬傷。能治嗎？”

“能！”回答嘎嘣干脆。

在我們對話的當兒，旁邊床上一個渾身扣滿玻璃罐子的人，半抬起頭，說：“試試吧，李大夫確實有一套。”我又仔細看了看那片錦旗的抬頭——李夢深。

好名字！好感又增加了幾分。十幾分鐘后，我便趴在了剛才那位拔罐病友趴過的病床上。李大夫開始為我推拿。他先是用肘從頭到腳一點點地按壓我身體的各個部位，重點是背和腰，他的肘頭就像一臺堅挺有力的打夯機，又像一臺靈敏的探雷器。一邊壓一邊問：“哪里不舒服？哪里疼你就說一聲。”

我一邊從牙縫里擠出個“好”字一邊想，這些小技法是推拿者慣用的。為了治腰傷，大醫院小診所、中醫西醫、門店地攤。

我都看過。出差到外地，同伴忙著找美食美景，我著急打聽醫生偏方，但都未能真正解決問題。后來在體育界一位隊醫的指導下開始練背飛（趴在床上兩頭翹），同時每周推拿一到兩次，算是能維持正常生活。盡管這樣，走路多了、站立時間長了，腰還是支撐不住。外出時，不得不扎上雙腰帶，有一回入川，機場安檢服務生為此質疑，非得讓我重新走遍安檢程序。到了四川更遺憾，想去的地方去不了，想爬的地方干瞪眼上不去。

正神游間，李大夫已按到了腰正中，我明顯感到脹痛。還未來得及有所反應，只聽他說：“這里！這里是吧？”隨即，兩根銀針已扎進我的體內。他反復地捻，我明顯感到酸痛。驚喜的是，二十分鐘后，當李大夫拔掉針，讓我試試感覺如何時，我覺得像換了新的腰，輕松、有力！“TMD神了！”驚喜讓我忍不住在心底輕罵了句。

第二次去時，李大夫告訴我，我幼時的腰傷早已痊愈。之所以現在腰部不適，是腰傷反射導致氣血經絡不通所致。他還說，之所以見效這么快，與別人前期推拿分不開，治療已經積累到一定程度，他僅僅是把那張紙捅破了。他說中醫最根本的就是通，去掉積瘀，百病皆無。這叫大道至簡。中醫講究不就事論事，要綜合調理

二

交往次數多了，我知道，李大夫什么病都治，或者說什么“活兒”都敢攬，頭暈目眩、失眠多夢、婦女月事不調、腸胃不適、小兒腹瀉、炎癥不合、肥胖痛風其中，他自認最拿手的是心腦血管疾病。他認為，所有的心腦血管疾病，最根本的并不是心腦有故障，而是供血供氧不足引起的，而供血供氧不足往往是頸部有粘連點。按照他的療法，保證與心腦血管疾病絕緣。

我暗忖這里面有“吹”的成分。不過年過五旬的我，就像一輛跑過20萬公里的小汽車，哪哪都是小毛病，那就都在這里修理一下試試吧。你甭說，幾次后，頸椎沒大礙了，神清氣爽，血壓下降：又幾次后，消化不良、痛風等也逐漸遠離。這次，真是就對了醫。

更讓人有收獲的是，就醫還能聽獨家“說書”。李大夫推拿針灸時，嘴從來不歇著，古今中外的大人物小事情都會從他的嘴里蹦出來，從《三國》到《水滸》，到《平凡的世界》，想聽啥有啥，想聊啥他都能聊得起來，頗有些學富五車的味道。但你別誤解，平時他并不是個多話的人，天南海北地海聊只是為了轉移病患注意力，用他的話說，這叫“用次要矛盾來影響主要矛盾”。

有一次他跟我講，明朝時咱們國家就有鐘表了，可到了清朝卻統統破壞了，中國的社會總是后代徹底否定前朝，這是歷史的悲哀。這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獲益良多。

推拿很耗體力，施針、拔罐又很耗精力，他一直親力親為，很是辛苦。我勸他配個助手，他點著頭說：“實不相瞞，現在想下力的人少，尤其是年輕人，更少。想找一名像曾國藩選兵時所說的皮膚偏黑、少言寡語、肌肉發達那樣的人，太難了！”原來，前段時間他好不容易培養了個小伙子，誰知那小子推拿時光挑年輕漂亮的姑娘，這算怎么回事？不得不辭退了。

有一次，李大夫正為我推拿，突然問我看沒看過中央電視臺的《越戰越勇》節目，我敷衍地說偶爾看。他就說，節目里有一位選手叫陳彥宏，是一位清洗樓面的蜘蛛人。在他為一座座高樓洗臉的時候，經常會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險，他感覺與那些坐在樓里辦公的人是一窗隔著兩個世界，所以暗下決心一定要讓自己的兒子將來成為坐在樓里辦公的人。

他說他的心情與陳彥宏是一樣的。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

或許，在那片錦旗的榮耀后面，有我看不到的辛苦與無奈吧。那才是他感知到的日子的真相。

中秋節前夕，我因為參加中秋詩會，不能按約定時間去推拿，就電話告知他。他一聽，立馬懇求我帶他的兒子參加。下午，我們在小區門口集合，他的兒子走在前面，衣飾時尚，又高又帥，步履匆匆，他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額有微汗，見面即躬腰致謝。那一瞬，我似乎看到了他生活的真相：一個盡其所能為兒子爭取更好機遇、創造更好條件的——父親！掌心、指間、心里都裝著質樸、向上的保健醫生父親！

我為有這樣一位保健醫生，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