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次敏
母親去世后,自然美味的鄉里茶就像劃上了休止符,再難以喝到了。
母親喜歡喝茶,她喜歡的是自己親自做的鄉里茶。
退休后,每年清明前后,母親常常會到家鄉渠江,一是拜祭父母,二是順便采摘一些鄉里的新鮮茶葉帶回十堰,母親不無自豪地說,這是家鄉谷雨的茶,是特好的茶葉。老家渠江鎮的茶葉是真有點名氣的,傳說西漢名臣張良中年就曾來到梅山渠江,在隱居修道期間秘制了一種黑米狀的茶葉小顆粒,當地老百姓叫它“黑茶宗祖薄片”,也有人稱為“張良薄片”,它就是現在風行一時的安化黑茶的始祖。
我是不喜歡這種鄉里茶的,不是不喜歡喝,是嫌它耗時又太麻煩。要早早起來,將浸好的米、花生、芝麻放入擂缽中,手握著茶槌,在缽里把花生、芝麻、米狠狠地擂碎,兩個小時過后,這些小東西還在跟你擠眉弄眼,看著真是氣得慌。母親教過書,這時就把道理一條一條擺出來,她笑著說:“喝了谷雨茶,就是餓死郎中的爺。鄉里茶是綠色食品,味道鮮,營養好,當然要費點勁。”母親看著我鼓搗幾下就開始磨洋工,也不顧我了,把我撇在一邊,樂此不疲地自己干起來。她磨好后,把生姜、鮮茶葉切碎,放入擂缽中,又開始磨了。之后把磨好的乳白色的漿倒入燒開的水中,用勺子不斷攪動,待水霧一縷縷飄起,香味出來了,鄉里茶就做好了。母親端起一碗碗做好的擂茶,一個一個地看著我們喝,待我們放下碗以后,自己才端起碗來,一個人坐在矮凳上,端著飄著朦朧暖氣的茶,細細地慢咽。
一年一年,我們每年品嘗著母親親手做的鄉里茶,呼吸著鮮甜美味的味道。母親去世后,自然美味的茶就像劃上了休止符,戛然而止。
前年回了趟老家,母親的妹妹四姨娘也打起了茶,看著她極像母親的背影,我有些內疚,就說,打茶太麻煩了,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來個甜酒荷包蛋吧。四姨娘說,這是家鄉的風俗啊,每年來客了,我都要上山摘一些新鮮的茶葉,打好茶,你們出去久了,忘記了吧!我還為你準備了一些帶回去的茶葉呢。我看著四姨娘粗糙的雙手,手上紅紅的印痕,額角上深深的魚尾紋,花白的頭發,眼睛竟濕潤了。
這種茶,在母親眼里有個特別的名字:家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