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巧雯
作者:讓-克里斯托夫·呂芬
譯者:黃旭穎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提名理由:這是“無國界醫生”創始人、法蘭西學院院士讓-克里斯托夫·呂芬徒步西班牙900公里朝圣之旅后的文萃結晶,他用洞悉世事的筆觸把這條路上發人深省的一切裝進回憶的匣子,帶領讀者和他一起完成身體到思想的轉化,這種轉化無關宗教、無關政治和種族,只關于旅行中的刻骨銘心。一切的不朽者,都曾遠行。
一不小心成了朝圣者
2015年,我一個人背著13千克的背包,在西班牙北境,沿著大西洋由東向西,從7月走到8月。路上,每當我被問起,你為什么要從中國不遠萬里來走北方之路?我都會想起這本書《不朽的遠行》。甚至,初出國門時,這本半斤重的硬皮書還躺在我的行囊里,被我寄以打雞血的重任(徒步第三天,為了減重,我就把它寄回國了)。
它不是朝圣之路之上必備的向導書,也不是溫情脈脈的旅行雞湯,更不是蓄謀已久的朝圣之路流水賬,只是一個退休的法國外交官—讓-克里斯托夫·呂芬(Jean-Christophe Rufin)—回程后,被記憶折磨得渾身難安,便穿著一雙陪伴他度過水皰苦楚的運動鞋,日日去咖啡廳就著咖啡和人潮寫下的所感所想。
我看到這本書的時候,距離出發前往西班牙還有不到20天,剛剛確定要去走朝圣之路中的法國之路—設施最完善、朝圣者最多,據說成就愛侶也最多的浪漫之路。卻接到了這本書—來自主編的送別禮——一本講述北方之路的書。
北方之路,在中文的世界中,幾乎找不到任何成段的攻略和資料,卻在書中被稱為“最美麗的朝圣之路”,我好奇心起,問走過法國之路的王賽男:“你聽說過北方之路嗎?”
她說:“聽說過,不過難度很大,每天要走三四十公里。而且一直走沿海山地,潮濕多雨……不過,應該是很美。”
為了最后這句話,我像對待潘多拉的寶盒般,打開了這本書,看看這位“無國界醫生”的創始人,年紀輕輕時就文思飛揚進入法國文學院的法國人,為什么也要走這條路。

讓-克里斯托夫·呂芬行走在朝圣之路上,抵達圣地亞哥。

北方之路上的宗教元素。
風景,一開始當然是風景。
西班牙一個年長的朝圣者志愿者告訴呂芬:“一定要走北方之路,它才是最美的。”沿著花崗巖路面上鑲嵌的銅質貝殼、山路上墻壁上的黃色箭頭,或者摸索的方向,在巴斯克,他看見了荒野和荊棘、漆黑的懸崖、深藍的海洋和從四面八方涌來的波濤;在坎塔布里亞,他看見了鱗次櫛比的老城的紅瓦屋頂,待售的荒涼度假房屋;在阿斯圖里亞斯,是原始的山谷和壯闊的大地,以及最后的海岸線;在加利西亞,是最后的也最濃烈的朝圣風景,濕雨不絕的綠意、止于喧囂的大道……
在一個長風無盡、天色淡藍的日子里,一位美麗的巴西姑娘執木杖與我同行,我說起了這本書,她激動得磕磕巴巴地用英語說:我也因為這本書,選了北方之路,他說得對,這確實是最美的朝圣之路!
而后,是朝圣的一個蠱—“朝圣者用時間煉靈魂的丹藥”。從呂芬踏上北方之路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朝圣之路的奴仆,除了向西而行,再也沒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朝圣者要將自己的雙足、雙肩、滿足或空洞的靈魂、強壯或疲憊的肉體全盤奉上,“首先是靈魂的遺忘,肉體的服從,服從它的苦難,滿足它的千萬種需要”,而后,路上突如其來的心醉時刻—一首簡單的樂曲,一次相遇,或者一場禱告的時間,會讓曾以為失落的靈魂從四分五裂的肉體中釋放出來。跨過高山和大海,抵達孔波斯特拉的圣地亞哥大教堂之時,奴役之蠱才會在突如其來的失落中破除。
他的眼睛和身體糾纏在壯麗的美景中,而頭腦卻在種種解碼中不斷蘇醒。這也是他,一位飽經世事的老人所能提供的最迷人的劇透。
“一名朝圣者從來抵達不了任何地方。他路過,僅此而已。”此前,從未有人將這個真相和盤托出。很多朝圣者將朝圣之旅作為低成本的旅行,然而,事實是,朝圣者停留時間之短,根本不足以深入一城一鎮的風土人情,大多數朝圣者甚至不如一名普通的游客,得以貪享一時一刻的沙灘海水。當我晚上8點迷失在前往Santander的第13個海灘時,背著大包內心無比焦灼的我,在身著比基尼、短褲、在沙灘上作樂的人群中,就好比房間中的大象,實現了一次糟糕透頂的穿越。
呂芬還在《不朽的遠行》中還原了絕大多數路途上的尷尬時刻,比如:
鼾聲四起,也如猛獸也如雷的驛站之夜;部分驛站每10秒就會中斷供水的淋浴器;用體味做警示線、用汗臭做堡壘的朝圣者;醫藥店里被痛苦的朝圣者舉到玻璃柜臺之上的長著水皰流著膿的腳;公路上呼嘯而過恨不能把徒步者碾成肉泥的快車;時斷時續的路標,并不總是親和友善的教堂和志愿者;最后三條朝圣之路集結,有如千軍過境排隊進城無比抓狂的最后百公里;越來越商業的朝圣經濟—托運包代排隊搶床位的生意、觀光、作弊的朝圣者,等等。
最“糟糕”的是,他竟然“戳破”了朝圣之路的傳說。“在孔波斯特拉發現圣雅各的遺骨顯然是不可信的。基督使徒出現在伊比利亞半島的末端完全不可理解(他在耶路撒冷傳教的過程中被迫害死的)。”“這個經不起推敲的歷史虛構卻是一個高明的政治手段。開辟一條通往西方的朝圣之路,就用基督教平衡了此前所有人都前往的兩個東方圣地:羅馬和耶路撒冷……”我沿途所見的每日出發必晨禱做彌撒的虔誠教徒,知道他竟然在書中這么寫估計會去打他吧。
作為一個退休人士,他既有長者對世事的“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也有穿透歷史迷霧的冷靜與自持,更有一以貫之的真誠率性。洋洋灑灑,不掉書袋,不艱深,不散漫,輕松而自如(這也有翻譯的大功勞)。看完書的那一刻,我猶豫了三秒,選定了北方之路。用自己的眼,比照現實與書中的風景;用自己的心,去體會朝圣的盟約;用自己的雙足,走自己波瀾壯闊的故事。而故事的起點,就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