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雕

張正旭

李偉是根雕藝術家，在城市里開了三家店面和一個根雕藝術車間。李偉雇傭了幾個徒弟當幫手，生意做得如魚得水。

李偉在城市里過得風生水起，有滋有味，可是年事已高的二老一直讓李偉放心不下。他不知費了多少口舌勸說父母離開老家，跟他一起在城里生活，享晚年清福。但是，父親是個犟牛，他一口回絕：“我不去城市里受罪，我在鄉下住慣了。城里鬧人，上下樓還坐電梯，折騰人。還是在鄉下過得舒心踏實……”

李偉的父親也像其他鄉下人一樣，70歲的時候準備“老宅”（棺材），他在電話里對兒子說：“人到七十古來稀，到了這個年齡段，人像油燈一樣，說不定哪天燈就耗干了油。兒子啊，你在外尋根的時候，多留意，看看有些直樹硬材料的就買下來，給我做老宅……”

聽到父親談論生死之事，李偉心里“咯噔”一下，忙安慰道：“爸，你還硬朗著呢，現在準備老宅是不是太早了？”老爸在電話里直起嗓門說：“你五叔比我小6歲，前不久吃飽飯后夜里走了。這人到了多事之秋，誰都說不準哪天閻王就請去喝酒了……”

自從父親提出做老宅的事后，李偉就記在了心里。在尋根的山里，李偉相中了一棵野槐樹，他花了大價錢買回來，請了木匠給父親做老宅。父親圍著木匠殷勤地遞煙倒茶，生怕有一點兒疏漏。木匠帶著倆兒子干了三天才完工，最后一道手續刷桐油，刷完后支起來，老宅十分結實氣派。

忙完老宅沒有過多久，李偉又忙著到法國開根雕藝術展覽事宜。父親打來電話：“我說娃，老爸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土地，沒有離開過村莊。我死了之后，給我在城里買一塊墓地，讓我死了后可以天天逛城市游玩……”

李偉聽后心里很不是滋味，父親老了，怎么心思都放在了死后安排上呢？前段時間心血來潮要做老宅，現在又改變主意，要在城里睡公墓。李偉說：“爸，你身體硬朗著呢，不要整天胡思亂想的，要不要到城里走一趟，來散散心？”

父親連忙說：“不、不用了，我只想著睡在城市公墓里就行了，咱老百姓活著的時候仿佛比城里人低一等，咱死后也享受城里人一樣待遇，這樣就扯平了……”

“我答應你，一定給你找個好公墓。”

掛了爸爸的電話，李偉帶著人開始打包，準備空運根雕藝術品。

在法國浪漫之都，李偉的根雕藝術品很受顧客親睞，稱贊他鬼斧神工，把根雕藝術品做活了，展示了自然美又顯示了創造性加工的造型藝術。在展覽期間。簽約訂單遠遠超過李偉的預估。

就在李偉滿載而歸時，意外發生了，他在飛機場接到母親的電話：“娃，快到醫院來一趟，你爸恐怕熬不過今天了……”

李偉如五雷轟頂，一陣眩暈，他失魂落魄地朝市醫院趕去。

父親躺在病床上，吸著氧氣，已經神志不清，只有微弱的脈搏還在跳動著，昭示著生命還在延續。

李偉驚呆了，頓時淚流滿面。他拉住母親的手問：“為什么不告訴我，爸已經病到這種程度了？”

母親抹著淚說：“你爸一輩子牛脾氣，不讓我告訴你，怕影響你在法國展覽藝術品。他的病在你做老宅時就覺察到了，后來病情越來越重，住進醫院前幾天，他強支撐著打電話給你，讓你給他買公墓睡在城市里……”

母親的話還沒有落音，李偉已經泣不成聲。

李偉抹著眼淚說：“媽，爸百老歸山后還是埋葬在村東邊爺爺奶奶的墓地旁吧，爸的老宅是我費了好大勁買回來的樹料。”

母親說：“傻孩子，你爸想讓你在城里安心發展自己的事業，將來體面地在城市里生活。你爸睡公墓，就是留在城市里的根，他睡在那里，就是你的根，他怕你回老家掃墓不方便……

李偉淚水決堤，他聽到了父親的愛在世間奔跑，是塵世間最珍貴自然的根雕藝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