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過年

趙謙

劉文哲是縣交通局的局長，平時工作很忙。這不，都到年底了，還沒有閑下來的意思。昨晚，他接到了父親的電話，父親說今年想提前過生日，還說前幾天找個先生看了看家里的風(fēng)水，風(fēng)水先生說有些地方需要整改一下。

父親的生日是在年后，而且他從來都反對家人給他過生日，為何今年主動提出來過呢，而且還要提前？另外，父親也一向不迷信，為何竟信起了風(fēng)水先生？

眼看到了臘月二十七，按照父親定的時間，今天就要過生日了。于是劉文哲急匆匆地回到了家里。

母親說一會兒有人要來殺豬宰羊。劉文哲一愣，以前給父親過生日，都是去村里或鎮(zhèn)上的飯店，今天怎么在家里過啊？父親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釋說：“殺了肉吃不了還可以留著過年。咱們家人少，去了飯店也是冷冷清清的，還不如在家里熱鬧些呢，至少可以聽到豬叫聲。”聽得出，父親對他還是有意見的。每次過生日父親都會念叨一通，說為啥要把孩子和老婆送到國外去。今天雖然沒有明說，但是話里面明顯還是帶著不滿。

不一會兒，就傳來了豬的嚎叫。不過不是他家的，倒像是從鄰居家傳來的。他問父親怎么回事，父親說：“是西鄰你三水叔過生日。他們每次都是在家里過。每次都會殺豬宰羊。”

接著那邊又傳來了嬉鬧說笑的聲音。這邊，父親一直催促兩個殺豬宰羊的老鄉(xiāng)，趕緊動刀子，說動靜要弄得大一些，要壓過鄰居家。過了一會兒，家里也傳來了豬嚎羊叫的聲音，父親臉上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說這樣的生日過得才熱鬧。父親圖熱鬧的方式竟然是聽豬叫聲，這讓劉文哲心里很不是滋味。

劉文哲想，熱鬧還不容易嗎？他打了兩個電話，幾個要好的朋友很快就開車來了。他們帶著禮品，高興地向老爺子道喜。父親應(yīng)承了幾句，可是臉色仍然很難看。劉文哲只好把這幾個朋友打發(fā)回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文哲起身給父親敬酒，父親看看他卻沒有喝，正在他尷尬的時候，兒子打來了越洋電話，向爺爺祝福。父親瞬間變得高興極了，一個勁兒地問孫子什么時候回來。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劉文哲主動問父親房子有什么問題，為什么非要修。

父親說：“我也不想修，可是不修不行啊，那個風(fēng)水先生說咱們的宅子主兇，不修的話可能最近要出事。”

他心里一驚，忙問該怎么辦。父親說：“風(fēng)水先生交代要在咱家門口堆個土疙瘩。說那樣可以壓住邪氣，鎮(zhèn)住妖魔。”他一聽松了口氣，這個工程不算大，叫幾個人來半天時間就能搞定。想到這里，他掏出手機(jī)就要打。父親卻說：“干什么，風(fēng)水先生要咱們自己干，只有這樣才能表明心誠，才靈驗。”

劉文哲只好親自動手了。本來可以在村西頭取土，但是父親卻舍近求遠(yuǎn)到位于村子?xùn)|邊的學(xué)堂里去取。小時候他曾在這學(xué)堂里讀過書，現(xiàn)在學(xué)生都已經(jīng)并到了其他村子，學(xué)堂就成了個荒場。學(xué)堂的土并不好挖。父子倆累得滿頭大汗。劉文哲禁不住埋怨：“為什么要挖這里的土啊？”父親說：“這里的土有仙氣，也很晦氣。”劉文哲有些疑惑，忙問這是怎么回事。父親就坐下來給他講起了學(xué)堂的歷史。

原來，這所學(xué)堂已經(jīng)有幾百年的歷史了。早先村里出了個叫劉云壽的大官，一直做到兵部尚書。剛一到朝廷，他就非常勤勉地工作，也不忘家鄉(xiāng)父老，把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捎給父老鄉(xiāng)親，幫助大家度過了幾個荒年，還出資建了這么個學(xué)堂。可是幾十年之后，他就不安分了，開始拼命往自己兜里揣錢，東窗事發(fā)之后，皇上震怒之下，將其所有的財產(chǎn)收繳，然后把他打入大牢，雖未被立即處死，但兩年后他就病死在了大牢里。

“你說他虧不虧，別說皇帝的獎勵了，光憑他的俸祿也夠他和家人吃的了。一生的奮斗就這樣化為烏有。他的后代也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不說，還經(jīng)常受到別人的奚落，毫無做人的尊嚴(yán)。以前村民們提到他就豎大拇指，后來人們就以提他為恥了，他為咱村里留下來的也只有這座學(xué)堂了。”父親說，“用這里的土，仙氣跟晦氣整合起來，再加上咱們的努力，我想更能辟邪避害，保咱平安。”劉文哲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但他知道父親的脾氣，定了的事情就非得堅持做到。

干了整整一天才把土弄夠。一個土堆在大門的一側(cè)像模像樣地堆了起來，父親又在旁邊栽上兩棵梧桐樹。晚上劉文哲和父親一起喝了點酒。劉文哲高興地說：“爹，你以后應(yīng)該放心了吧，咱們家里不會有什么災(zāi)難了。”

父親馬上糾正道：“你說得可不一定對，有富自然到，有難躲不過。一個土堆能管啥用啊！我說過了，這要看咱們的努力，如果努力夠了，仙氣自然占上風(fēng)，如果努力不夠，凈走邪路，仙氣自然戰(zhàn)勝不了晦氣。”

劉文哲一驚，不知道父親是什么意思。父親喝了一口酒說道：“你是名牌大學(xué)的大學(xué)生，現(xiàn)在是國家干部，怎么也相信起風(fēng)水來了？”

劉文哲說：“之前有個風(fēng)水先生讓市里的王局長在老家的門外安放兩個石獅子，我本也以為這是風(fēng)水先生胡謅。誰知，不久后王局長就被雙規(guī)了。而另一位局長相信了風(fēng)水先生的話，結(jié)果在一起貪腐案件中順利過關(guān)。”

父親認(rèn)真地聽他講完，說：“孩子，我知道，你現(xiàn)在心里很矛盾，正處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否則也不會在意風(fēng)水先生的話，只有心虛的人才會把這個看成是自己的救命稻草。我今天給你講的劉云壽其實就是咱們的老祖宗。我們劉家因為他背了幾百年的罵名。你可千萬別向老祖宗那樣。”

劉文哲聽到這兒，冷汗就冒出來了，感覺落進(jìn)了父親設(shè)計的圈套里。他問父親是從什么時候察覺到的。

父親回答說：“從你把老婆孩子送到外國去我就感覺到了不妙。一家人兩地過，這樣的日子到底是福還是禍？我和你娘一天天變老。難道你忍心讓我們頂著滿頭白發(fā)去大牢里看你嗎？你現(xiàn)在就去有關(guān)部門說清楚吧，千萬別再等到年后。我的生日也過了，今天咱爺倆喝這頓酒就算提前過了年。這樣到了后天除夕之夜我和你娘就能過得心里痛快一點。”

劉文哲聽完父親的話，心中豁然開朗，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