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娜的詩
你到達的地方,東南方向
長眠著一位我喜歡的作家
我測算過那些經度和緯度網羅的春天
她的靈魂干渴
卻再也不需要更多的傳記
在那里,你、我,和她一樣
可以從任何自然的事物中獲得完整的形體
一個傍晚,你要雕塑我的嘴唇
一座塔樓遠離墓園
你讓她從我噴泉般的語調中復活:
咖啡樹林、受傷的獅子、三支來復槍……
文稿在燭火中燃盡
誰繼承了這痛苦而熱情的天賦
我又一次在空中目睹那動蕩之地
一動不動的容顏
她走過漫長的峽谷,和你一樣
肉體像日光一樣工作
去辨識每一種香料根莖、花朵、樹皮的差異
在這里,死亡滿足了所有人的幻象
在這里,富有和貧窮是等值的
她在我頭頂舉起樹蔭
呵,我從來不曾相信墓志銘中的謊言
雨水卻盛滿中國南部的咸味
“不,不要再開口祈禱”
你說,美用不著石碑上冷冰冰的紀念
河水的反光,讓我有片刻的暈眩
人們那些可怕的念頭、過度的怯懦
搖晃著船只
我盯緊水中的光芒
我和她一樣,并非是人類中最虔誠的信徒
在你離開的第十一個晝夜
我就發明了一個新的地理坐標:
她穿過市集、修道院、農場、窮人的窗臺
在懸崖邊上站了一會兒
扭頭對我說出了那個詞——
二十多年前,失足落崖被一棵樹擋住
嬰孩的腦殼,一顆容易磕碎的雞蛋
被外婆摟在心口捂著
七年前,飛機猛烈下墜
還沒有飛離家鄉的黃昏,山巔清晰
機艙幽閉,孩子們痛哭失聲
這一年,我將第一部詩集取名為《云上的夜晚》
五年前,被困在珠穆朗瑪峰下行的山上
迷人的雪陣,單薄的經幡
我像一只正在褪毛的老虎,不斷抖去積雪
風向不定 雪的意志更加堅定
一個抽煙的男人打不著火,他問我
你們藏人相信命嗎?
我不是藏人,我是一個詩人
我和藏人一樣在雪里打滾,在雪里找到上山的路
我相信的命運,經常與我擦肩而過
我不相信的事物從未緊緊擁抱過我
一個老朋友,生物學家
在研究人類如何返老還童
我與他最后見面一次
是上一次金星凌日,十一年前
一個學生,工程師
在研發人工智能如何模仿人類的感情
和他午飯后,我要趕去愛一個陌生人
關于時間,我是這樣想的:
如果他們真的創造了新的時鐘
作為他們的同行
我,一個詩人,
會繼續請孩子們替我吹蠟燭
礁石也在翻滾
前半夜,潮汐在地球的另一面
它也許擁有一個男人沉默的喉結
但黑色的大海壓倒了我的想象
我不應該跟隨誰來到這里
太平洋被煽動著,降下一萬丈深淵
我每問起一個人的名字
就能送回他的全部聲息
我突然想平淡地生活著,回到平原、盆地、幾棵樹中間
我憐惜海水被永恒攪拌
另一個詩人也在岸邊,他看著我跳進一半殘貝
他不會游泳,更不準備長出尾鰭
我的進化加速了珊瑚從紅色中掙扎而出
礁石也在翻滾
一塊鱗片一塊鱗片地砸疼我
沉默的男性是否早已放棄兩棲生活?
他不伸手,不打算攔住一個浪頭斬斷我的觸須
我為什么來到這里,荒涼的大?;臎龅纳钜?/p>
誰邀請了一個被波光蠱惑的女人
她為何違背請柬上的告誡,跳下礁石
沒有人告訴她日出的時間
她只好站在一攤水里,不敢游得太遠
和男人一塊兒 反復地等
騎馬過河沒有遇到冬的時候
小伙子的情歌里雀鳥起落的時候
塔里木就要沉入黃昏的時候——
白樺們齊齊望著
那些使不好獵槍的人
積雪不化的街口,焰火在身后綻開
一只蜂鳥忙于對春天授粉
葡萄被采摘、醞釀,有一杯漂洋過海
有幾滴潑濺在胡桃木的吉他上
星辰與無數勞作者結伴
啊,不,赤道的國度并不急于歌頌太陽
年輕人只身穿越森林
雨水下在需要它的地方
一個口齒不清的孩子將小手伸向我——
有生之年,她一定不會再次認出我
但我曾是被她選中的人
1
時間在這顆星球的運算方式有許多種:
日程表、作物生長周期、金婚紀念日
十八個小時的航程,中途轉機再花上幾小時
睡不著的晚上數三千只羊
喪禮上站半個小時等同于一場遇見情敵的晚宴
人們在描述它的景觀時飽嘗憂慮
泥土中的黑暗、被隱藏的瞬間
比壯年更具生命力的想象
每一根枝條壓低,都可以任人巡游半生
2
這么遙遠的旅途,像舊世界的酒
世故、飽滿;所有雜音都墮入安詳
日復一日,我在創造中浪費著自己的天賦
夏天需要赤道
冰川需要一艘破冰的船推遲它的衰老
漸漸地,我也會愛上簡樸的生活
不去記掛那些無辜的過往
黑暗中的心跳,也曾像火車鉆過我的隧道
是的,我從前富有
擁有綿延的山脈和熔煉不盡的礦藏
當我甘心成為這星宿的廢墟
每次我走進那狹窄的忠誠
呼吸著隕石的生氣
我知道,那些奴役我們的事物還活著
我們像時間一樣憔悴、忍耐
等不到彼此滅絕
3
我要和那些相信靈魂不滅的族類一起
敲著牛皮鼓,在破敗的拱門外唱歌
太陽會染上桔梗花的顏色
孤僻的島嶼,將在波浪中涌向陸地
仰慕騎手的人,已校準弓箭
我愛著的目光,依舊默默無語
我們唱出永生的歡樂,沉睡的少女
招呼疲憊的旅人進來歇息
他的衰老坐在巖石上,看見
死神彎下了身軀
我們怎樣和過去的人交談?
又一個春天,鼠曲草發出嫩芽
它的花是一種接近睡眠的暖黃色
睡眠讓人練習與記憶和解
抽出一朵花或一片花,在睡夢中并無太大區別
而描述是艱難的,尤其當人們意識到在海上漂流
為了返航,要克服巨浪導致的暈船
過去的人怎樣和我們交談?
重新開始的季節都要付出加倍的忍耐
蛇蛻下皮膚,不干凈的鱗片呵
也要盡力鋪展
偶爾,我們會做一些平日里想不起的事
動身去一個陌生之地或學習一門冷僻的手藝
寄望我們的兒女成人不用模仿我們
即使我們知道希望渺茫:
如果人們還愛著過去,就永遠學不會和它交談
獵人放走了一只麂子
它和麋鹿一樣警覺,羔羊一樣脆弱
再過幾天,河流就要被霜罩住
獵人的煙被冷熄了
他神情發亮 無所惋惜
正琢磨著 把不遠處的香料變成一門生意
而不是把最后一朵紅花 獻給獵物
一個對冬天毫不知情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