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慕蓉
在我二十二歲那年的夏天,我看見過一棵美麗的樹。
那年夏天,在瑞士,我和諾拉玩得實在痛快。她是從愛爾蘭來的金發(fā)女孩,我們一起在福萊堡人學的暑期法文班上課,到周末假日,兩個人就去租兩輛腳蹬車漫山遍野地亂跑,附近的小城差不多都去過了。最喜歡的是把車子騎上坡頂之后,再順著陡峭彎曲的公路往下滑行,我好喜歡那樣一種令人屏息炫目的速度,兩旁的樹木直逼我們而來,迎面的風帶著一種呼嘯的聲音,使我心里也不由得有了一種要呼嘯的欲望。
夏日的山野清新而義迷人,每一個轉角都會出現一種無法預料的美麗。
那一棵樹就是在那種時刻里出現的。
剛轉過一個急彎,在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座不算太深的山谷,在對面的斜坡上,種了一人片的林木。
人概是一種有計劃的栽種,整片斜坡上種滿了一樣的樹,也許是日照很好,所以每一棵都長得枝葉青蔥,亭亭如華蓋,而在整片傾斜下去一直延伸到河谷草原上的綠色里面,唯獨有一棵樹和別的不同。
站在行列的前面,長滿了一樹金黃的葉片,一樹絢爛的圓,在圓里義有著一層比一層還璀璨的光暈。它一定堅持了很久,因為在樹下的草地上,也已圓圓地鋪上了一圈金黃色的落葉,我雖然站在山坡的對面,也仍然能夠看到剛剛落下的那一片,和地上原有的碰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后者已經逐漸干枯褪色了。
滅已近傍晚,四野的陰影逐漸加深,可是那一棵金黃色的樹好像反而更發(fā)出一種神秘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