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借錢”

魏蔻蔻

對中國人而言，被親友借錢是常事，那種酸苦難言，大家心知肚明。

這幾天我不知怎么中了頭彩：三個中國“朋友”同時向我借錢，金額分別是12萬元人民幣、8000歐元和5000歐元。要真都借，我年終獎都還沒有拿到手，小30萬人民幣就算是沒影了。不借呢，以實情相告肯定不行，“不好意思，剛好有其他朋友借錢，我也難周轉。”人家聽了心里一定想，不借就不借嘛，理由也不編個新穎點的。

他們借錢的理由，倒是“充分”。

甲要開了火鍋店，讓我資助12萬元人民幣。他說：“在成都火鍋店怎么可能開垮？我可以給你立個字據，年底還你13萬——對了，你們外國人肯定覺得13不吉利，那就12萬8。其實，最好你12萬入股，年終分成哪止8000！”

乙要回國了，想借5000歐元給自己及在國內的家人置辦些東西。

丙借8000歐元是要交在荷蘭居留的押金。

他們借錢的開場白都是相同的：“蔻蔻，你能不能幫我個小忙，借我點小錢？”

套用星爺的一個句式：“你要是非要叫我跑龍套的，能不能把前面那個‘死字去掉。”我想說：“你要是非要找我借錢，能不能把前面那個‘小字去掉！”經過考慮，我一個都沒借。

甲不甘心，各種軟硬兼施。乙、丙跟我還不算太熟，無非是一起吃過兩三頓飯而已。被拒絕了，也就知趣地靜默于微信。

可沒過一會兒，乙又找了個跟我關系稍近點的人當說客：“5000歐又不是什么大錢，你就幫吧。”我心想不是大錢你怎么不借，回他一句：“我連他的中文名字叫啥都不知道，他回國了，我找誰要錢去。”

說客：“他不還，你就當5000歐看清一個人，理在你這邊。”

“那我不借他這5000歐，大不了也是損失一個朋友，我干嗎要多這個事？”

說客愣了愣：“你這樣在中國人圈子里傳開了多不好，說你見死不救，弄得人家母離妻散。”

不就是借錢回國嗎，至于上升到離啊散啊的高度嗎？

上個月，我國內一哥們兒找我借錢，要得還急，和我是過命之交的關系。我國內的錢都是蔻媽在打理，蔻媽麻利地轉賬過去。錢到賬后，哥們兒來謝，說年底還錢。我就告訴蔻媽：“到時候他還了錢，您告訴我一聲。沒還的話，您也告訴我，我去問問。”

誰知蔻媽竟這么回我：“如果沒還你別去問，永遠也別提！咱們就當忘了這事兒，別讓人尷尬。這么多年的朋友，人家難得開次口，咱家又不是拿不出這些錢。如果他還了，就說明他人品真不錯，咱要感恩。”

我當然相信這哥們，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是我媽的話和我自己的經歷，讓我覺得借錢這事兒真挺怪的：

一是大家都覺得只要拒絕借錢，親友的關系八九不離十算是玩完了。

二是大家好像有個共識，幾萬塊錢“借”出去了，收回的幾率不大。

那么，荷蘭人之間相互借錢嗎？還真不多！當然，這和社會環境、家庭關系構成、尋求資助的渠道多寡有很大關系。首先，荷蘭有很多小額借貸的金融機構，有需要不用在親友間解決。其次，要創業，荷蘭有很多貸款模式，各種合作體系和政府優惠，也無需向親友尋求幫助。第三，荷蘭沒有親友問要承擔彼此經濟困境的概念。況且中國人借錢的理由很多是荷蘭人無法接受的。比如借錢投資，比如借錢炒股做基金，說是分紅后就會還你本金和利息。如果虧了，他還不出來，你能拿他怎么辦？荷蘭人會認為你沒錢就先過好日子，不投資不行嗎？干嗎要那么“貪心”？

當然，我也見過荷蘭親友間相互幫助還債的，但真的不多。

我有兩個鄰居，都是六七十歲的老先生，他倆關系很好。不知什么原因，A找B借1500歐，說四個月內還清。B和我關系很好，就把整個借錢經過講給了我聽。

B：“借錢可以，但A有酗酒的毛病，我怕他到時還錢有問題。于是我就跟他說，我們要到公證處立個字據，把他的一些東西作為抵押。公證手續費得他承擔，他同意了！公證公司上周去他家清點了東西，我們昨天去簽字，把一切都弄妥了。”

“公證費多少？”

B：“450歐！我轉給他1500歐，他要在兩周內轉給公證處450歐。”

借1500歐，公證費就花了450歐，那不是沒借夠嗎？我問：“那他這450歐的缺口怎么補？”

B：“他退休前是個木匠，對給家具上漆非常在行。我家的門和桌子剛好要重漆，我就讓他漆，付工錢。剩下的，就得他自己想辦法了。”

幾天后，我在車庫看到A的車少了個后輪，我問他出了什么事兒，他說他賣了個輪子抵債了。不過他很開心，說總算是把1500歐湊齊了。

我回家跟老公說這件事：“B上次捐慈善，一下子就捐了5000歐。這1500歐借朋友還費那么大周折。真是太搞笑了！”

老公則說：“慈善是慈善，借錢是借錢，一碼歸一碼。他自己的錢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這個故事的結局是，A三個月內還清了錢，裝回了輪胎。這兩個老頭依然是好哥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