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百歲抗戰老兵張新甫

王茂華

家住通州區金沙鎮花家渡村的百歲老人張新甫，是我的表伯。我從記事起，就知道表伯是個教書先生。后來又聽說表伯在抗戰時期給南通縣第一任縣長梁靈光當過秘書。我當時對這些情況并不怎么在意，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自從退休參加南通市新四軍研究會之后，通過學習抗戰史，尤其是蘇中抗日根據地的歷史，對梁靈光當年在南通地區戰斗的情況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但表伯給梁靈光當秘書的情況我還不太知曉。我想，從搶救史料的角度來說，應該趁表伯健在，趕緊去采訪。于是，我于2012年10月20日專門拜訪了表伯。

那天，表伯半躺半坐在他當年參加縣書法競賽獲獎得到的那張藤椅上。雖說是百歲高齡的老人了，可腦子很清醒，尤其是一雙眼睛，不戴眼鏡照樣看書、看報。站在一旁的92歲的表伯母說，你伯伯耳朵聽不見你說的話，眼睛好的，腦子也好的，你要同他說話就得寫出來讓他看，然后他說給你聽或寫給你看。就這樣，我采訪表伯用就采取了我一邊在紙上寫出提問的內容，一邊請表伯用解答的方法進行。在那次采訪中，我了解了很多有關表伯參加抗日斗爭及他后來經歷的有關情況。

表伯1913年4月6日出生。他28歲那年，也就是1940年11月，經朱伯陽（又叫朱錦春）介紹，到梁靈光處做秘書工作。當時，梁靈光任南通縣政府縣長。表伯說：“提起梁靈光，我不禁想起他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而且也激起我對他這位德高望重的老首長的深深懷念。他待人和善、誠懇、工作踏實、打仗勇敢。”當時部隊在北興橋，縣政府也設在那里。部隊有兩個團，表伯每天都要負責做好部隊的有關工作。表伯說：“我沒有武裝，我主要是拿筆的。比如，梁靈光開會作報告，我幫他整理講話稿，每天部隊站崗用的口令，都由我先編出來，然后再秘密地送到各個連隊。”當時，日軍在北興橋大肆掃蕩，梁靈光宣布“我們要鄉不離鄉，村不離村，一定要在原地作堅決的斗爭，最后的勝利是屬于我們的！”

有一次，梁靈光叫表伯和他到南通去收集情報。他們從北興橋縣政府出發，梁靈光帶了一支盒子槍，子彈上膛，叫了一部小車。由縣政府向西到二窎，經過臨港橋、興仁、到南通。在南通城里由小石橋到十字街，再經西門牌坊到痘神殿有一個地下聯絡點，老板姓陳，家里開酒店。表伯和梁靈光見到酒店老板后，三人在一起接頭辦事。忽然有人喊，鬼子來了！向門外一看，果然有六個全部武裝的鬼子，已經到店門口。此時，梁靈光急中生智，拿起酒壺就打起酒來，表伯也立刻坐到灶門口去燒火。鬼子看到他們之后，問老板他們是什么人，老板說是店里伙計。鬼子端著槍到處翻翻看看，最后什么也沒有找到就走了。等鬼子走遠后，他們立即乘車返回了北興橋。

表伯說：“我娘去世時，我28歲，當時在北興橋縣政府工作。那是農歷11月12日夜里，來了十多個土匪，是漢奸帶來的，到我家破門而入，首先把我娘的小布衫脫了，用皮帶抽了一陣之后，一漢奸對我娘說：‘你兒子是新四軍，快把你兒子交出來，如果你不交，立刻把你打死。我娘哪里肯交，越不交打得越兇，他們用繩子在我娘的頸部收緊，當時我娘就死了。我回來到房里看到我娘頸部很多繩印子，滿身紫塊。傷心呀！對這些漢奸、土匪，我真的有切齒仇恨。”說到這里，表伯大哭起來了，并說：“娘呀！您死得慘……每年的農歷11月12日是我的‘母難日，1999年農歷11月12日，是我娘去世59周年，2011年農歷11月12日，是我娘去世71周年，我都分別寫過祭文，現在還放在我的枕頭底下，我拿給表侄子看看。”

當時，正場屬于西亭區，區長叫張競成，生產鄉鄉長叫季尤善。鬼子駐在正場，鬼子通知每一個鄉每天要去一個人到正場向他們匯報情況。領導研究決定，由表伯去生產鄉。梁靈光吩咐他：“你白天在那兒，假裝積極點兒，取得他們對你的信任，晩上回來把鬼子的情況向我匯報。”表伯說：“說實話，我對鬼子早就恨之入骨，哪里還積極得起來。鬼子說我工作不負責任，說我敷衍了事，所以，我被鬼子打耳光是常事。”

有一次，表伯和梁靈光去南通取情報，看見有一個鬼子向他們迎面走來。梁靈光從腰里拔岀手槍，對準鬼子就是一槍，把鬼子打死了，并很快叫人來把鬼子丟進了河里。表伯說：“當時看到鬼子血淋淋地躺在地上，腳還在動，我很害怕。梁靈光笑著對我說，你什么都好，就是膽子太小，看到敵人還能心慈手軟嗎？”正場有個翻譯姓胡，人們叫他胡翻譯，記得他腳上經常穿一雙紅皮鞋，處處幫日本人說話，是個漢奸。表伯說：“這人月月向我們部隊要錢，說是幫我們搞情報，要我們給他發工資。我把這一情況向梁靈光同志匯報之后，經研究，一天深夜，我們把這個漢奸叫了岀來，然后用繩子把他捆住丟進了河里。用這種方法將漢奸弄死叫做扎粽子。”

后來，梁靈光在帶領部隊渡江時要表伯留下來，臨別時，梁靈光對表伯說：“我到江南之后，再寫信和你聯系，你在家鄉繼續工作。”表伯說：“他在梁靈光那里工作了7年多的時間，可從那之后，我們一直沒有見過面。屈指一算，至今已有70年左右的時間了”。

新中國成立后，表伯帶領群眾搞生活，協助區公所收公糧，并負責本鄉的掃盲工作，晚上組織農民學文化。因他工作成績突出，多次受到西亭區的嘉獎和表揚。后來，他看到村里的孩子讀書要走很多的路，為了方便孩子讀書，1953年經領導批準，他創辦了一所小學——七房民辦小學，設兩個班，很受群眾歡迎。1958年，因他家被錯劃為富農，房屋財產全部被沒收，一家8口人借住人家的一間小草房。因無法生活，表伯母抱著小兒子到如東討飯，夜里住在窯洞里。后來實在沒有辦法生活下去，表伯母只好在討飯途中，把小兒子送給了如東花豐鄉一個叫王衛星的農民。

文化大革命開始后，表伯被打成叛徒特務、反革命分子，戴著高帽子到處游鄉、批斗，以致10年臥床不起。表伯說：“打倒‘四人幫后，我寫了一封信給在廣東當省長的梁靈光同志。他得知我的情況之后，非常重視，立即寫信給當時的南通縣政府。南通縣政府領導接到梁靈光同志的信之后，立即派人來調查，找我談話，很快為我平反昭雪，落實了政策。”表伯年歲大了，我怕他激動的時間過長，會影響老人家的身體，就中斷了采訪。

誰知，在我采訪表伯后不足5個月，也就是在2013年的3月14日，表伯就去世了。

（責任編輯 李贊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