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提切利畫風之轉變

劉國芳

自身性格使然

我們從朱利亞·瑪利所著的《波提切利畫傳》中可以得知，波提切利一生未婚，且有同性戀傾向，“1502年11月16日，他被控告雞奸罪，這很可能是不公正的，后來這一指控被取消了”。波提切利生前與達·芬奇關系親密，達·芬奇在《論藝術》中唯一提到的畫家就是波提切利。從中可以推斷，波提切利有可能是位同性戀者（在弗洛伊德著《達·芬奇的童年回憶》中已經證實達·芬奇有同性戀傾向），這種同性戀行為是當時的藝術從業者的流行風尚。

波提切利正是由于有同性戀傾向，而對薩沃納羅拉非常崇拜。1499年，他還為薩沃納羅拉的死偷偷創作了《神秘的基督降生圖》，這幅畫被一個薩沃納羅拉的忠實信徒秘密地收藏，作為傳家寶世代傳承。

英國史學家華爾特·巴特爾（Walter Butler）在《桑德羅·波提切利》一文中寫道：“波提切利性格獨特，是一種對于人類之種種變化無常、美好乃至有時是遒勁、妖嬈的喜好，同一種使人感到驚心動魄的巨大束縛感相混合的結果。”瓦薩里曾記載波提切利是一個有教養的人，而且是一個洞明世事的人，并且是但丁的忠實讀者。那么他為什么會被宗教蒙住雙眼，否定自己以前所有的藝術精神，反其道而行之呢？我推斷正是由于他這種性格上的不完整，在遇到重大事件時，往往容易激動，繼而隨波逐流、人云亦云；再就是他沒有正確把握時代脈搏的能力，無視當時人文主義的蓬勃發展，這其中雖然有各種原因，但他因自己對薩沃納羅拉個人的崇拜，而將自己沉溺于中世紀基督教沉悶的泥潭中，使其藝術風格完全丟棄了先前的人文主義精神思考，而一味追求基督教的現實責任感，畫面呈現出一種僵硬、呆板的中世紀說教格調。

經濟贊助人的影響

自1474年左右至1492年，波提切利一直都受“豪華者”洛倫佐的庇護與資助。他接受過許多來自洛倫佐有關公共場所裝飾畫和私人的訂件。1492年4月8日，洛倫佐去世以后，“洛倫佐·德·美第奇沒出息的兒子皮耶羅二世·德·美第奇接替父位，成為佛羅倫薩的僭主。波提切利好像跟皮耶羅從未有過任何交往。皮耶羅很快就對父親的這些親密朋友感到厭惡，他可沒有父親那么慷慨、有耐心，他對這位藝術家的態度越來越粗暴無禮”。

與這位重要贊助人的關系破裂后，波提切利的訂件銳減，他的精神生活無所適從，父兄又相繼去世。波提切利此時和美第奇家族的另一支洛倫佐·迪·皮埃爾·弗朗西斯科的關系很好，而受弗朗西斯科的庇護，早前他曾應弗朗西斯科的要求為但丁的長詩《神曲》繪制插圖（該插圖全套本有100張，外加一張扉頁和一張地獄圖，現存德國和梵蒂岡博物館的共有92張，據悉另8張已經丟失），后又繪制了《春》和《維納斯的誕生》等。自1495年至1497年，波提切利住在特列比奧莊園，一直在準備為弗朗西斯科做點事，直到1497年上半年，他才在卡斯泰洛美第奇莊園找到活干。

弗朗西斯科雖然喜歡波提切利，但他更喜歡年輕的米開朗琪羅，“1496年，弗朗西斯科把米開朗琪羅介紹給羅馬的一些朋友，推薦他去給他們畫畫”。同年，波提切利曾為蒙蒂切利女修道院畫過一幅《圣方濟各像》，畫像畫完沒多久就被毀了。1497年下半年，弗朗西斯科因政治事件被迫離開佛羅倫薩，波提切利又失去了第二位贊助人。這一切，導致他經濟拮據，再也無法沉浸在原先自由、浪漫、平等的境界之中，他不得不開始為生計奔波。為了爭取更多的訂件，他對自己特有的人文主義抒情畫風產生了懷疑，而對宗教的憂傷氣氛、愁苦的心情倍感興趣。

波提切利風格的轉折期在1494年前后，此階段的作品以《誹謗》為代表，該作品以古典的華美夾雜著痛苦的、略帶神經質的宗教情節為主題，展現了藝術家在早期文藝復興中那搖擺不定和聽天由命的心態。波提切利在痛苦中掙扎，《耶穌誕生記》一畫中已失去了往日的寧靜與安詳，代之而來的是虔誠與躁動不安的音符。

也就在這一年，萊昂納多·達·芬奇在米蘭創作了著名的《最后的晚餐》。1500年，達·芬奇回到佛羅倫薩，開始創作《蒙娜麗莎》。在這件作品中，達·芬奇發明了著名畫法—漸隱法，“波提切利曾在他的畫中嘗試突出人物形象卷曲的頭發和飄浮的衣衫，使人物輪廓看起來不那么生硬。然而只有達·芬奇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有效辦法……這種模糊不清的輪廓和柔和的色彩使得一個形狀融入另一個形狀之中，總是給我們留下想象的余地”。波提切利多年來探討的藝術形式與藝術表現難點被達·芬奇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這不可能不使其備受打擊。再加上年輕的拉斐爾的到來、米開朗琪羅第一次獲得的成功，他越來越顯得渺小。后來者確立的優美圖式和繪畫技術上的先進性，使波提切利名聲漸淡，訂件幾乎沒有，經濟支柱徹底崩塌，這位叱咤一時的藝術家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雖然很多史論家都不同意瓦薩里對波提切利晚年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慘狀的描述，但事實似乎的確如此。據記載，1502年他沒有收到任何訂件，1503年到1505年間，他拖欠圣路易商會的債務，1496年至1504年，他創作了《弗吉尼亞的故事》《棄婦》和《盧克雷西婭之死》，1505年他變賣小的嵌板畫《圣澤諾比烏斯生平事跡》，清償了債務，直到1510年5月去世，這期間沒有任何資料顯示他有訂件。

由于性格上的缺陷，波提切利在當時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優于他人的一面，而是一味地隨波逐流，追尋與全城都仰慕的藝術創新力相違背的哥特式宗教說教題材，不知是為了找尋心靈的慰藉與懺悔，還是迫不得已為了生存而追逐特異。總之，波提切利晚年繪畫風格之變是失敗的，是背離當時的人文主義思想發展潮流的，在處處求新、求精神解放的佛羅倫薩，他必然會被排擠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