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郭靖一樣幸運地笨（四）

方希

（接上回）郭靖天資特異，就異在這個“笨”上。

從書上看來，郭靖習武，既不是周伯通的那種“天下第一等好事就是習武”，“一個人飯可以不吃，性命可以不要，功夫卻不可不練”的武癡，更不是黃藥師這種天賦極高的奇才，醫卜算經無一不通，武學一道，不過是修煉之一；也不是蕭峰那種武學奇才，尋常武功一到他手里便威力大增，天生為武學而生。周伯通問他為什么習武，他說師父讓他學他便學了。

他并沒有自主學武的動力，完全是被安排的結果，這樣的人能成才，從現代教育的觀點上，似乎已經落后得不像話，加上一眼即知的魯鈍，不知讓多少聰明人不服。

郭靖習武的要訣，仿佛只有兩個字：一是背，二是練。這背的功夫，對一般人都不容易，對郭靖更是如此。周伯通問他，讀書要背幾遍才背得出，郭靖說，容易的三四十遍，又難又長的七八十遍、一百遍也說不定。師父教的一套掌法拳法，教了幾十遍也未必記得住。郭靖說出了很多人學習的痛楚：有時學會了，卻記不??；有時記倒是記住了，偏偏又不會使?！毒抨幷娼洝返纳舷聝刹?，周伯通讓他背誦，前后數百遍念下來，全部滾瓜爛熟，直把那些拗口的“昂理納得”、“哈虎文缽英”的怪文，竟也背得一字無誤。周伯通只聽得暗暗佩服，心想：“傻小子這份呆功夫，老頑童自愧不如，甘拜下風?！?/p>

記憶力是智力的基礎，是因為記憶是智力中用于計算和連接的材料，不管搜索引擎發展到哪一步，裝在自己腦子里的東西，不會白放著，只要肯琢磨，它們之間的互相呼應、勾連和發酵，才會產生出澎湃的力量。有像馮衡那樣超卓的記憶力當然好，如果沒有，像郭靖這樣生生記下來，也是尋常智力的人都能做到的。只不過，郭靖不是能做幾次，而是連續、長期、不計結果地記下來。

在練上，真正讓郭靖受益的，不止是站在空地上苦練招式，而是不停地實戰，這才真算是郭靖的好運氣。在王府中，他受梅超風鉗制，不得不聽命于她，經歷惡戰，之后又有跟歐陽鋒這樣的世間一流高手的戰斗，每次均避無可避，只能硬著頭皮上。

依我看，對郭靖啟蒙最大的，是對歐陽克的那一戰。郭靖才學了降龍十八掌里的十五掌，跟武功比他高得多的歐陽克對仗。轉眼間兩人拆了四十余招，郭靖已把十五掌招數反復使用了幾遍，僅能自保。這十五掌的施展是按順序來的，被歐陽克打中之后，干脆從后往前再來一遍。歐陽克見他掌法顛倒，一時不敢逼近。一遍打完，再想重來，郭靖腦筋轉得不快，心想：“從頭打下來好，還是再倒轉打上去？”就這么稍一遲疑，歐陽克立時看出破綻，伸手向他肩上拿去。郭靖知道，不論用十五掌中哪一掌都無法解救，順勢翻過手掌，往敵人手背上拍下。這一招是他在危急之中胡亂打出的，全無章法套路可言。歐陽克已看熟了他的掌法，決計想不到對方竟會忽出新招，這一掌竟然啪的一聲擊中了手腕。

把學來的東西通通用上，這是所有人運用知識的第一步，只有逼到極處，才會順勢應時發揮，以求自保，這一下便開啟了通向真知的大門。郭靖從這里，才感知了過往學來的所有物事不過是為了應變。變是無法預測的，而不管學來多么高深的武功，終究不過是為了運用之妙。只有戰斗，才能有真正的創造力。師兄弟或者師父徒弟之間的互相喂招，總是不會下死手，若總是不戰，一流師父，一流的教法，也不過教出來二三流的學生罷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