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長的生財之道

沈寅飛+王志平++曹維斌

張木夫的母親為了感謝李成的關照，特意買了一塊玉石件讓張明雇人直接抬到了李成辦公室?？吹竭@么大的玉件，李成心里有所顧忌想退回去，但在對方的勸說下最后不了了之，四季興龍玉就這樣在李成辦公室一放放了7年

在遼寧省營口市營口監獄原副監獄長李成的辦公室內，曾經擺放著一塊特別引人注目的玉石件。玉石件由兩部分組成，底座是一塊長80公分的長方形花玉，上面刻有山水圖，而玉石件的主體部分則是一塊雕有祥龍圖案的橢圓形河磨玉。這塊整體重達一百多斤的玉石件名曰“四季興龍”，從2007年第一次來到李成的辦公室就成為了他在營口監獄最喜歡的物件。

這塊玉石曾被李成的各路朋友認為是吉祥富貴和官運亨通的寶貝。然而在2013年底，李成卻將這塊玉石悄悄地搬到了父母的住處，原因是聽說監獄中有干警涉嫌瀆職和受賄接受調查，同時自己也進入了轉任遼南新康監獄接任政委的關鍵時期。

可是，就在李成前往新康監獄赴任黨委副書記一職后不久，還沒來得急適應新的辦公環境，就在一天上午被再次緊急召回營口監獄，在這里等待多時的檢察院辦案組一行人直接將他帶到了辦案點。李成之前的不祥預感變成了現實，2014年5月，他因涉嫌受賄犯罪被采取強制措施，同年10月被遼寧省鳳城市檢察院提起公訴。

2015年9月，隨著二審的結束，被判刑10年6個月的李成也從監獄管理者變成了在押人員。

“擔任過副監獄長的李成比別人更了解監獄，也更遵守監規?！?遼寧省盤錦市城郊地區檢察院檢察長王守柱說，李成因為學歷高和生產勞動中表現良好，在2015年12月底還當上了所在四監區的圖書管理員。

12萬的四季興龍玉

提起這塊玉石件，李成說自己不懂玉，不知道它能值多少錢，只知道挺貴的。案發后，玉石經過鑒定價值高達12萬元，李成也沒表達任何異議。只不過當聽說年邁的母親在他被檢察機關帶走后的一段時間里，只要一看到他寄放在家里的這塊玉石件就會不由自主地掉眼淚，年近五十的李成也禁不住哭了出來。

李成出生在農村，從小感受過農村的窮苦和父母為培養自己付出的艱辛，所以警校畢業后他便踏踏實實地從基層一步步干起，先后當過獄警、教導員、監區區長、辦公室副主任，一直到2001年被提拔為營口監獄副監獄長。此后的幾年工作中，一直是兢兢業業，不敢收受任何人的好處。但父母也因為他的收入不多沒能在城里面買房，對此李成一直心存愧疚。

事實上，李成收受四季興龍玉石件恰巧與一位罪犯母親相關，而這次受賄也是檢察機關查證的李成案中時間最早的犯罪事實。

2006年，遼寧鞍山市的張木夫因為聚眾斗毆進入營口監獄服刑，而且屬于嚴管級別的罪犯。按照監獄管理的相關規定，嚴管的罪犯一律不允許與家人會見。而此時剛剛查出患有晚期胃癌的張木夫母親在第一次來監獄探視被拒絕后，更是不知所措。作為母親，她唯一的愿望是在自己時日不多的生命里，多見幾次張木夫、多讓他吃兩口自己親手做的飯菜。

幾經打聽，張木夫的母親得知，這件事情需要分管刑罰執行的營口監獄副監獄長李成點頭同意才能得到會見的機會。于是，她委托張木夫的表哥張明用最直接的堵門的辦法接近李成。

第一次李成被堵在了監獄門口，還沒等張明說兩句話，李成就開車走了。因為平時在監獄門口直接攔住他要求他辦事的家屬也不在少數。但是張明幾乎每天都在他下班的時候在門口等他，一遍遍地講張木夫母親的現在的病情和想每個禮拜會見一次的愿望。

在第十幾次被堵門之后，李成同意了張木夫母親的請求，并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留給了對方說，想會見的時候提前兩天打電話給他，他給安排。就這樣，張木夫的母親在李成的特許下幾乎每個星期都能順利會見自己的兒子，而且有時候還能直接面對面地看著他吃飯。

不過這個本來合情不合理的做法卻在兩個多月之后變了味道。張木夫的母親為了感謝李成的關照，特意買了一個玉石件讓張明雇人直接抬到了李成辦公室。看到這么大的玉件，李成心里有些顧忌，他害怕因此出事而自毀前程，于是聯系張明讓他拉回去，但是張明借口說先放在那里過些日子再說，而后，李成也再沒有提過這個事情。四季興龍玉就這樣在李成辦公室一放放了7年。張木夫也在服刑過程中多次獲得關照和減刑。

1萬元買一個禁閉記錄

在與偵查人員談及思想蛻變的過程中，李成坦言自己剛當副監獄長的時候確實是不敢收禮，還想著進步。“不過當副監獄長的年頭多了，位置也坐穩了”。 從2001年開始擔任營口監獄副監獄長以后13年的時間，李成再沒有職務的變動，唯一有變化的是他分管的職能部門不斷在調整，從監管改造、刑罰教育以及行政后勤等幾乎監獄的每項業務都是他工作經歷中的一部分。李成認為注意他的人也越來越少了，這就為自己腐敗做好了鋪墊，況且他心里一直惦記著給父母在城里買個房子的事兒。所以有了第一次收受玉石，有了半推半就中“濕鞋”的經歷后，他也開始在熟人中“賣情面”。

大多數人在鋃鐺入獄后，無論是他們自己還是他們的家屬，考慮最多的事情是如何能夠提前出獄。2003年，李虎子因犯盜竊罪獲刑六年在營口監獄四監區服刑后，父親李良臣就開始打聽著怎么才能讓兒子提前出來。他向時任營口市中級法院審監庭審判員的好友李國慶（另案處理）咨詢其中的門道。李國慶答，減刑、假釋和暫予監外執行（主要指保外就醫）是目前犯人提前出獄的主要途徑，而假釋是最快的辦法，但是條件也最苛刻，需要服刑期間表現良好、刑期過半。

好不容易等到2007年李虎子的刑期過半，李良臣便迫不及待地拿著四萬塊錢找到李國慶要求幫忙辦理兒子假釋的事情。因為平時常有業務上的往來，李國慶本身就是負責審理減刑、假釋的審判員，她與李成也是老熟人，就直接來到李成的辦公室并直截了當地說在這里服刑的李虎子是她的親屬，要辦理假釋，已經跟監獄相關部門和領導溝通好了，讓他幫忙盡快給辦理。

既然是減刑最終的審理部門法院的人提出的要求，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李成答應幫忙。但是，通過調查李虎子的檔案時發現，在之前的服刑過程中，李虎子曾經在監獄內吸毒并被關禁閉。這就意味著李虎子肯定不符合辦理假釋的條件。

李國慶再次專程來到李成的辦公室，這一回，她沒有空手而來，而是帶了一個裝有一萬元現金的信封讓李成幫忙解決這個事情。李成先推辭了一下然后就收下了錢，并表示“你的事情我一定會辦好”。 隨即李成便給李虎子所在的監區長打招呼，讓他盡快準備李虎子的假釋材料上報到監獄的刑罰執行科，并指示忽略他在服刑期間被關禁閉的處罰。

一份表面上顯示李虎子從未被關禁閉的材料流轉到了李成在監獄組織的減刑、假釋委員會，并獲得了順利通過。同樣在營口市中院，由李國慶承辦的李虎子減刑案件經過正常查閱罪犯檔案，提審當事人在2007年下達了李虎子的假釋裁定。

李虎子在李成、李國慶等多人幫助下提前三年走出了營口監獄。

平均6萬元一個保外就醫名額

事實上，因為假釋不僅涉及監獄的多個部門，而且最終的決定權在法院，所以在李成職權范圍內更多的是要他幫忙辦理保外就醫的關系戶。當然，并不是誰送錢李成都照收不誤，有選擇地收禮并且考慮事情的可操作性是他暗箱操作的原則之一。

在2007年的7月底，李成幾乎同時收到了時任營口監獄十監區管教股長王鵬（另案處理）和大學同學張漢威的各3萬元現金。這兩個人送禮的目的不約而同，為了讓李成在犯人劉國忠的保外就醫的問題上盡快“研究”。

原來，剛剛入獄不到一年在營口監獄十監區服刑的劉國忠在前幾天突發腦梗塞被送入營口市中醫院急救，經過治療后被送回了監獄卻生活缺乏自理能力。家人在得知這個消息后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而王鵬正好是劉國忠哥哥劉國民的同學。劉國民找到王鵬帶來了5萬元現金，要求幫忙盡快辦理保外就醫的手續。

王鵬將2萬元送給了十監區的監區長，同時又拿著剩余的3萬元找到李成請示能否為王忠濤辦理保外就醫。在了解了大概情況后，李成表示只要罪犯的病情符合保外就醫的條件監獄就可以研究。王鵬拿出帶來的現金提出，請領導快點研究，并多費心。李成對王鵬送來的錢很放心也沒有推辭，而且估摸著這件事情在程序上不存在障礙，就爽快地答應，“行。到時候給你快點辦。”

與此同時，心急如焚的劉國忠家屬還輾轉通過各種關系找到了張漢威，讓他介紹劉國忠的姐夫與李成見面。同樣目的只有一個，讓李成盡快辦理劉國忠的保外就醫手續。李成覺得關系可靠事情又簡單，于是一個星期之后，他在自己家的小區門口，收到了兩箱海鮮以及藏在海鮮箱子里的3萬元現金。

兩個月之后，劉國忠保外就醫的手續經過復雜的流程順利地獲得批準，哥哥劉國民第一時間把開車把他接回了家。在第一期6個月保外就醫的手續過后，劉國忠又成功地續辦6個月，直到執行期滿。

劉國忠說為弟弟劉國民辦理保外就醫的過程中，各種花費共十余萬元，而掌握著審批權的李成就從中分得6萬。在其他案件中，李成還在幫助罪犯陳玉清辦理保外就醫時收受現金1萬余元、6箱價值6萬余元的五糧液酒。有知情人說，李成負責接待工作應酬多，從來沒人看到他喝多過，酒量甚大。

一個電話、一些好話價值上萬

除了從罪犯身上獲取利益之外，李成還在一些下屬的非分要求中收取好處。

李成曾有兩年主管營口監獄的教育改造科，在這個職能部門，每年年初都會成為服刑人員最為“活躍”的時候。因為監獄會進行一年一度的省級勞改積極分子（簡稱勞積）評選，獲得這項榮譽的服刑人員將會獲得半年的減刑，而分配給每個監區的勞積名額由主管教育改造的副監獄長決定。

2008年12月，營口監獄五監區監區長金喜順找到李成說，他有一個特別近的鄰居李龍華在五監區服刑，已經連續兩年被評為監獄勞積，今年入圍評選省勞積，但是差一名沒有評上，能不能多給一個指標。李成倒也痛快，當即給教育改造科去了一個電話，吩咐再多給五監區一個勞積的指標，這樣李龍華就順理成章地獲得2008年的省勞積。隨后，李成收到了金喜順送來的一萬元現金。

同樣，四監區監區長焉偉民也在年底找到李成說，他有一個同學的親屬張冬冬在四監區服刑，去年就答應他同學給爭取一個省勞積的名額，但是張偉偉在評選的時候差一名沒有入圍，需要多給一個指標。李成再次撥通監獄改造科的電話，四監區就又多了一個勞積的指標，留在李成桌上同樣是一萬元現金。

不但如此，作為營口監獄領導層的李成還能用一些好話換取利益。

副科級別的十監區副監區長劉其明（另案處理）一直覬覦監獄內十個正科的空缺，無奈好幾年都在原地踏步，所以他決定從自己的主管領導李成處入手，而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在春節的時候給李成送禮。

連續兩年，劉其明都給領導拜年的形式到李成的辦公室奉上5000元的現金。于是，李成在黨組研究會上重點突出了劉其明的優點，說了不少好話。劉其明也在第二年如愿以償地被提升為十監區教導員。

在基建領域找到新的生財之道

經過連續幾年的額外高收入，李成終于在2011年幫助父母一起買下了樓房，而且承擔了大部分的裝修費用。而此后，他的手更是伸向了監獄基建領域的外包工程上。

原則上，國家撥款的監獄工程都需要委托代理公司進行公開招投標，但是對于監獄自籌資金的工程，50萬元以上的需要進行內部招投標，而50萬元以下的則一般都交給監獄的內部單位承建，但是內部單位往往會轉包給監獄外的施工隊來操作。因此，當有部門提交請求一個監獄自籌資金的工程后，就由基建科進行工程造價預算，然后轉由基建科提供預算，然后進入施工階段。這個過程中，主管基建科的領導李成就大有用武之地了。

2011年2月，李成一開始分管基建科，他的辦公室就熱鬧了起來。第一個踏進李成辦公室的是包工頭郭某，來意很明確也很簡單，他告訴李成，希望在監獄承包些基建工程，讓其以后能多關照，說完拿出1萬元錢放在辦公桌上就走了。

于是在2011年的下半年，李成把監獄家屬樓的樓蓋小面積防水及陽臺維修等工程給了郭某。工程結束后，郭某為了表示感謝，到李成的辦公室送上1萬元現金。在隨后2012年春節前，郭某到其辦公室，拿出人民幣1萬元說要過年了一點心意，然后把錢放其辦公桌上就走了。2012年4月，李成將營口監獄內設醫院西側門市凹陽臺等屋面防水工程承包給郭某，中秋節前的一天，郭某到其辦公室，拿出人民幣1萬元說要過節了，讓其買點東西，然后將錢放其辦公桌上就走了。2013年3月，李成友將干警住宅地坪維修等工程給了郭某，工程結束后，郭某到李成的辦公室給他2萬元現金。

僅郭某一人在短短兩年中就送給李成現金6萬元，而根據判決書顯示，2011年至2013年間，李成分管監獄基建工程工作后，包工頭郭某、孫某等人為了承包到監獄的工程及感謝李成在其承包工程期間給予的幫助，總計送給李成人民幣19萬元。李成每次都是在稍稍推辭一下后便悉數收入囊中。

順藤摸瓜牽出受賄串案

盡管李成在背地里一直受賄不斷，但是在案發前同事對他的評價都是：工作認真負責，挺和氣的一個人，平時比較低調。一位在營口監獄關系不錯的同事知曉李成的犯罪事實后說，“李成從來沒有跟人透露過他天天欣賞的玉石件來源”。事實上，李成的案發也是機緣巧合。

在營口監獄平時關押著四五千名犯人，有時會從南方監獄轉過來一部分犯人。2007年一名從南方轉過來被判處有期徒刑15年的犯人，在到營口監獄服刑還不到1年，就在十監區的教導員劉其明等人的幫助下辦理了保外就醫。但是這名犯人在保外就醫期間，于2013年8月因涉嫌詐騙兩千多萬元，被公安機關網上追查。

在2014年遼寧省檢察機關開展的“減假暫”專項活動中，丹東市檢察院從這一案件中發現了營口監獄干警的受賄和瀆職的線索，并指定了鳳城市檢察院查辦了營口監獄十監區監區長劉其明和獄政科長王鵬一案。

然而在查處上述兩人的過程中，更意外地發現了更高級別的營口監獄副監獄長李成的犯罪線索，經丹東市檢察院請示遼寧省檢察院，成立了專案組開始徹查李成違法行為。

2014年12月15日，遼寧省鳳城市法院一審宣判，李成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8年；犯徇私舞弊假釋罪，判處有期徒刑1年，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8年6個月。依法追繳贓款人民幣36.24萬元及四季興龍玉件一個。丹東市檢察院抗訴后，在2015年9月，二審法院以受賄罪、徇私枉法罪判處李成有期徒刑10年6個月。而李成案中牽出的法院系統李國慶等人的徇私舞弊假釋案也相繼在李成案二審判決前告破。（行賄人及其關系人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