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官書記的“錢規則”

趙洪森+常洪波+高文亮

劉貞堅與妻子江梅把巨野官場大小職務當成牟利商品拿到臺面上交易，送錢買官成為半公開的秘密。有時候劉貞堅前腳找干部談完話，江梅后腳便上門打著“書記需要跟上面溝通”的幌子討錢，并稱是活動經費

2015年 4月15日，站在被告席上的山東省菏澤市委原常委、統戰部原部長劉貞堅，頭頂白發，面無表情。其被指控涉嫌44筆犯罪事實，折合人民幣858萬余元。

在兩個月前一審開庭時，工作人員將案件的44本卷宗和41張同步錄音錄像光盤用小推車推到公訴席旁，上面詳細記錄了他全部犯罪事實。正是這輛小推車上的內容最終壓垮了劉貞堅的精神防線。

小村莊走出的政治明星

位于山東省西北部的高唐縣，東有徒駭河、西有馬頰河貫穿縣境。高唐因盛產棉花享譽齊魯，一方水土成就了“金高唐”的美譽。劉貞堅便出生在高唐縣姜店鄉的八劉村。八劉村是高唐縣有名的老村，尤其是村里幾百年流傳下來的民間藝術“哆嗦旗”，在全縣更是小有名氣。

出生于1962年劉貞堅或許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也會像“哆嗦旗”成為全村的驕傲。 劉貞堅自幼成績優異，公開資料顯示，劉貞堅1977年8月參加工作，成為高唐縣姜店公社八劉大隊下鄉知青。兩年后，考入山東工學院（后合并入山東大學）第二機械系鑄造工藝及設備專業學習。這在當年是無疑的“高學歷”人才。

高學歷背景讓劉貞堅畢業后很快在工作中嶄露頭角。1983年7月，劉貞堅擔任聊城拖拉機廠車間主任一職。隨后進入聊城地區計委，1991年至2003年間，劉貞堅一步一個腳印，升任聊城市發改委副主任。十余年間，他的主要工作是經濟建設，這也為后來主政一方奠定基礎。

劉貞堅的仕途真正起于2003年，當年其被選為聊城市陽谷縣委書記、副縣長。之后，官場之路平步青云，扶搖直上。檢察機關事后查證，在聊城市任職期間，劉貞堅并沒有犯罪記錄。

2006年12月，劉貞堅告別熟悉的故鄉聊城市，就任菏澤市巨野縣委書記。大權在握，主政一方，劉貞堅得到充分發揮才干的平臺。是年，他才44歲，在外人眼中政治前途一片光明。

成也巨野，敗也巨野

位于魯西南地區的巨野縣因古有大野澤而得名，區位優勢明顯，煤炭資源豐富，經濟基礎良好。近幾年，巨野經濟發展迅速，并有全國最具投資潛力中小城市百強、全國科技進步先進縣、山東省省級文明縣等省和國家級稱號加身。

經濟發展迅猛的巨野曾一度落后于其他地方。但2013年前后，默默無聞的巨野縣竟發展成魯西南縣城的一面旗幟。公開數字顯示，2010年巨野實現地區生產總值120億元，地方財政收入10億元，同比分別增長16%和62%。與2006年相比，地方財政收入總量在全省排名由108位上升到65位，前移43名。

2006年至2011年恰在劉貞堅的任期內?！澳昙o輕、學歷高、能力強”是一直緊貼在劉貞堅身上的優秀標簽。這組數字也印證了民間對他的評價，“懂經濟，抓工作扎實，兢兢業業，想在巨野留下一番事業”。因其特殊的經濟履歷背景，有巨野官員也稱他為“精通經濟的專家型官員”。

不可否認，劉貞堅治下的巨野一度走在菏澤市前列，城鄉面貌也有較大改善，人民生活水平得到提高。這些功績不可磨滅，他做出的貢獻也在巨野為人津津樂道。

然而接近并熟悉劉貞堅的人士認為，巨野幾年，成就了劉貞堅也毀了他。在這里，劉貞堅施展才華的同時，手中的權力也如同脫韁的野馬，成為斂財工具。根據檢察機關指控，劉貞堅86%的犯罪事實發生于其在巨野縣任職期間。而這86%的犯罪事實，大都與官員任用有關。

據知情人士透漏，在主持會議研究干部問題時，劉貞堅通常會提前開通氣會，把個人意見以比較隱諱的方式表達出來，無形中向其他人傳遞個人想法。如此到正式召開常委會時，雖然也有其他縣委常委對干部任用提出不同意見，但根本起不到作用，都是劉貞堅個人意見占據上風，干部任用也由他拍板決定。這種干部任用方式在劉貞堅任職期間頻頻出現。也加劇了下屬對權力爭先恐后的附和和毫無原則的盲從，進一步縱容了劉貞堅賣官的行為。

“要升官，找大嫂”

“冰冷的手銬有我一半，也有我妻子一半”，山東省供銷社原主任矯智仁受審時曾語出驚人。如今看來，這句話已被不少落馬官員印證。劉貞堅便是如此。其在位時，巨野縣官場廣泛流傳著“要升官，找大嫂”的說法，所謂的“大嫂”便是指劉貞堅的妻子江梅（化名）。

1962年出生的江梅曾任職菏澤市公安局機關黨委副書記、巨野縣公安局掛職副局長，而她的外號則是“巨野地下組織部長”。

劉貞堅與妻子江梅把巨野官場大小職務當成牟利商品拿到臺面上交易，時過不久，送錢買官成為半公開的秘密，縣里很多崗位已被暗地里“明碼標價”。一個未被證實的流言中，劉貞堅主政期間，鄉鎮長5萬—10萬元，鄉鎮黨委書記10萬—20萬元，縣直部門“一把手”20萬元。

劉貞堅與妻子一個在前線“沖鋒陷陣”，一個在后方坐收好處。

江梅對此樂此不疲。到案后，她表示，自己完全沉浸在縣委書記夫人帶來的快感之中。對于干部行賄，基本來者不拒，有時甚至主動索賄。劉貞堅前腳找干部談完話，江梅后腳便上門打著“書記需要跟上面溝通”的幌子討錢，并稱是活動經費。在一些場合還會有意無意“放風”，讓行賄人感到升遷的機會即將到來。

此外，劉貞堅多次在各種會議上大談要對干部進行交流、調整，且聲稱是“歷史上調整面最大的一次”。而江梅則在與人交往中假裝“說漏嘴”，透露某干部“將要在大調整中提升了，應該盡快表現，給書記多留些印象?！?

為確保安全，劉貞堅還精心挑選各方面表現尚可，有可能被提拔的干部作為斂財對象。對收了錢沒辦成事的，他還會想方設法進行“補償”。正是因為這種可笑的“誠信”，有些干部對劉貞堅的辦事能力深信不疑。

特別是2010年12月，已在巨野縣委書記位置上待了整整4年的劉貞堅職務中多了一項菏澤市政府黨組成員。對一名稱得上年輕的地方“一把手”而言，這意味著組織要對其提拔重用。這段時間，劉貞堅的行徑可謂瘋狂。2010年、2011年兩年時間，劉貞堅受賄犯罪多達70次，受賄數額726萬余元。

根據統計，五年時間劉貞堅受賄次數達116次。起訴書共指控劉貞堅44筆犯罪事實，除3筆犯罪事實共計118萬余元系收受企業、個人賄賂外，其余41筆共計739萬余元，均為其收受下屬賄賂，為下屬謀取職務調整方面的利益。

劉貞堅的受賄犯罪主要發生在其擔任菏澤市巨野縣委書記期間。離開巨野縣到菏澤市任職后，對其指控只有一項，是巨野縣一位下屬送的5000元購物卡。

收錢堅守的“原則”

劉貞堅斂財雖不擇手段，但也并非照單全收。對于上門送錢的行賄者，他不忘提醒妻子一定堅持“原則”，即能辦成的事就收，辦不成的堅決不收。劉貞堅覺得，只要能辦成事他受賄的事實肯定不會暴露。但劉貞堅的落馬恰與其最信任的兩名行賄官員有關，也正是這兩名官員的落馬才致使劉貞堅案發。

2009年，巨野縣鄉鎮黨政主要負責人面臨調整。經濟強鎮田橋鎮恰好空出了黨委書記的“肥缺”，不少人看中了這個職位有“油水可撈”，便蠢蠢欲動，想盡辦法靠近劉貞堅，試圖將這其收入囊中。

孔慶國便是其中之一。最開始，孔慶國將準備好的3萬元現金和兩條名牌香煙裝袋提到劉貞堅的辦公室，卻被擔心“人多眼雜”的劉貞堅趕出了辦公室。但孔慶國的做法依然收到效果，在孔慶國為送錢失敗而擔憂無緣田橋鎮黨委書記一職時，他竟出人意料地當選了?？讘c國決心報答劉貞堅，并以“曲線救國”的方式送給江梅6萬元。

此后，為了與劉貞堅繼續保持關系，通過江梅，孔慶國又先后六次送給劉貞堅銀行卡、現金，折合人民幣111萬元，其中最大一筆50萬元。一來二去，孔慶國與劉貞堅結下了過硬的關系，也成為劉貞堅最為信任的人之一。案發后，因貪污及挪用公款罪，孔慶國被判處有期徒刑17年零6個月。孔慶國的落馬，揭開了劉貞堅賣官受賄案的冰山一角。

據辦案人員介紹，除賣官受賄，劉貞堅還把縣財政的錢當成自家錢袋子，只要家里有發票，就拿去報銷。在他眼里邊，各種財政紀律、各項監督制度形同虛設。辦案人員在巨野縣委查賬時，發現劉貞堅報銷的多筆發票用途不明，而其本人也未能給出合理解釋。

對于不能在財政報銷的單據，劉貞堅就找企業報銷。一家公司負責人反映，劉貞堅曾拿著一堆發票找他報銷處理。這些發票數額巨大，公司難以接受。但架不住劉貞堅多次電話逼催，拖了四個月后他們選擇忍氣吞聲，把一沓不相干的發票報銷。

“輕松”的庭審

2013年下半年 ，坊間關于劉貞堅被查的說法就已開始流傳。2013年12月5日，中紀委通報證實了劉貞堅被查處的消息。劉貞堅在案件審理過程中曾表示，當他在拘留證上寫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如同寒冷的冬季遇到刺骨的北風，從前胸直接冷到后背，渾身好似失去知覺。

2014年11月18日，經山東省檢察院依法指定管轄，劉貞堅涉嫌受賄罪一案由濰坊市檢察院向濰坊市中級法院提起公訴。2015年1月30日，案件一審開庭。濰坊市檢察院檢察員仉杰和代檢察員山東省檢察院公訴一處助檢員徐翠蘭作為公訴人出庭支持公訴。

長達13頁的起訴書，僅宣讀就耗時15分鐘。檢察機關指控，2007年初至2012年春節期間，劉貞堅利用其擔任巨野縣委書記、菏澤市副市長等職務上的便利，為其下屬、有關企業和個人在職務調整、征地拆遷、工程承攬等方面謀取利益，先后多次非法收受單位和個人給予的財物共計折合人民幣858萬余元。

因為劉貞堅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都表示認可，辯護律師在庭前會議和庭審中對事實證據也都沒有提出異議，所以公訴人只對被告人進行了簡短的訊問，辯護人沒有再訊問被告人。充足的犯罪證據，整個庭審過程比預期的還要“輕松”。

這種“輕松”，源自開庭前海量的準備工作。談及案件偵辦難點，昌邑縣檢察院反貪局的檢察員劉日這樣總結，“僅取證對象就超過100人。” 公訴也不只是庭審發言那么簡單，其中還包含了大量的證據復核工作。 徐翠蘭介紹，他們對指控劉貞堅的41筆計739萬余元回款的來源、去向、收受方式、銀行存取記錄等，都仔細做了取證及復核，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條。

庭審最后陳述階段，劉貞堅起立發言。值得注意的一點是，他沒有使用普通話，而是講起了最為熟悉的聊城方言。此舉其中意味，劉貞堅心中最為清楚。劉貞堅承認自己為官的錯誤，說到痛處，幾度失聲哽咽，淚灑庭審現場。

全縣18名鄉鎮黨委書記只有1人未行賄

一審開庭結束，法院擇期宣判。對劉貞堅而言，等待或許是最痛苦的，盡管他已意識到自己的后半生將在牢獄中度過。

2015年 4月15日，劉貞堅案公開宣判，濰坊市中級法院經審理認定，劉貞堅犯受賄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垩涸诎岗E款人民幣333萬元依法予以沒收，上繳國庫，其余贓款525萬余元繼續追繳。

對于辯方提出的“劉貞堅歸案后如實供述罪行的行為應認定為自首”的辯護意見，法院經審理認為，本案系辦案機關已掌握劉貞堅部分受賄犯罪事實后對其進行調查，并非劉貞堅自動投案。劉貞堅在接受調查時雖如實供述犯罪事實，但辦案機關已掌握，因此屬坦白情節，故被告人劉貞堅依法不具有自首情節。

關于辯方提出的另一條“劉貞堅具有主動退贓、檢舉他人犯罪等從輕處罰情節，在量刑時應對其從輕處罰”的辯護意見，法院經審理認為，本案中，劉貞堅在偵查階段雖曾檢舉他人犯罪行為，但辦案機關出具的說明證實劉貞堅檢舉的他人犯罪線索過于籠統，無法查證。因此，劉貞堅相關檢舉揭發行為依法不構成立功。而且，根據相關規定，受賄案件贓款贓物全部或大部分追繳的，視具體情況可以酌定從輕處罰。

但本案中，劉貞堅主動退贓數額僅90萬元，截至目前涉案贓款共計追繳333萬元，尚有525萬余元贓款未能追繳，劉貞堅的退贓行為不足以對其從輕處罰。因此對該辯護意見，法院同樣未予采納。

此外，和那些動輒涉案上千萬的貪官只判有期徒刑相比，劉貞堅涉案金額只有858萬元，一審卻被判處無期徒刑，個中原因與他造成的惡劣影響不無關系。

劉貞堅治理期間的巨野縣政治環境烏煙瘴氣，明目張膽的賣官行徑惹得官場怨聲載道。據了解，此案涉及巨野縣縣級干部7人、縣直部門主要負責人10人，鄉鎮主要負責人17人。劉貞堅的大肆賣官行為，一度令一些干部深陷跑官買官之中，無心工作，全縣18個鄉鎮只有一名鄉鎮黨委書記未向劉貞堅行賄。

談起該職務犯罪案，一位辦案檢察官總結說，這是典型的買官賣官、權錢交易、嚴重損害黨和政府的威信、社會影響惡劣的腐敗案件。作為地方主要領導干部，劉貞堅主政地方期間大肆賣官斂財、權錢交易，受賄次數多，涉及部門和行賄人員面廣，受賄數額特別巨大，嚴重敗壞社會風氣，社會影響十分惡劣，應予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