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澤,評論家,散文家,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書記處書記。
這是一條寬闊的大道,從魯國的都城曲阜向西北而去,越過泰山山脈,抵達齊國的國都臨淄。
華夏世界的兩個東方大國,最富庶強大的齊國和最文明的魯國南北相依,齊強魯弱,但魯國是周公的后裔,是周禮的淵藪,是華夏文明的精神之燈;而齊國,這姜太公的國度,鼎沸著世俗的財富、活力和欲望,一條大道把華夏世界最堅實的基石連接起來。
孔子曾經走過這條路,他由此登上了泰山。登泰山而小魯,他登上了春秋時代的最高處,山在前邊,登上去,大地盡收眼底。在此之前,中國人俯伏在山下,他們想象過山是通天的階梯,但是他們并未想過,登山不是為了出塵升天,而是為了擴張人的現世。當孔子立于泰山之上,眼界和胸襟,這詞語從此有了完全不同的涵義,一個人遠遠超過經驗的和身體的界限,把蒼天之下、茫茫大地蕓蕓眾生放在了心里,憂天下之憂,樂天下之樂。
在孔子的目光下,孟子仆仆于此路,他離開家鄉,向臨淄而去,開始了布仁義于天下漫長征途。
圣人、商旅、軍隊、說客、農夫、披發行吟的詩人,紛紛攘攘,在這條路上走過。
還有君王,還有絕世的美人。
這條路,通向泰山之巔,通向紅塵鬧市,也通向蒸騰著瘴癘的幽冥。
這是一條大街。
公元前694年,魯桓公十八年,魯國的天塌了,這是血色、黑色和白色的一年,是驚駭、羞恥、屈辱之年。魯國的史官端坐于案前,他已經習慣于喜怒不形于色,他有時像新小說派那樣追求零度修辭,他力求客觀地、漠然地看待人類生活的壯闊和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