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松林
信用卡定價法律問題研究
——以“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為切入點
麻松林
因某法院判決而引起廣泛關注的“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突出反映了包括滯納金在內的信用卡定價中所存在的普遍性問題。信用卡滯納金既非執行罰,也非懲罰性賠償金,而應當具有違約金的法律屬性。《銀行法業務管理辦法》統一信用卡定價的做法涉嫌價格壟斷。央行最新發布的《關于信用卡業務有關事項的通知》盡管取消了信用卡滯納金,但僅對信用卡透支利率采取上下限管制的方法,仍舊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信用卡定價過高的問題。信用卡透支并不具備引發系統性金融風險的潛在與現實可能性,信用卡定價權應當回應市場理性。
信用卡定價;滯納金;違約金;價格壟斷;利率管制
2016年新春伊始,由成都某法院所審理的一起信用卡借貸糾紛,因其否決了銀行高額滯納金的請求而引起廣泛關注,被媒體譽為“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主審法官在判決書中用洋洋灑灑的六千余字進行了說理,表達了以下主要觀點與立場:第一,我國法律及相關司法解釋均對于民間借貸的利率有所限制,遵從體系性解釋方法,故商業銀行信用卡業務所收取的復利與滯納金也應當被限制。第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以下簡稱憲法)第三十二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既然法律對民間借貸的利率作了比例性限定,基于憲法的平等精神考量,信用卡復利與滯納金的收取亦應當存在一個上限。正是基于這兩個立場與認識,主審法官否決了商業銀行的高額滯納金請求。以法律人的立場觀之,筆者贊同該法官所作出的判決,贊嘆該法官的膽識,卻對其說理與論證方法不甚認同。首先,憲法作為一國之根本大法,是政治國家之法,其調整對象主要是公法意義上的公民與國家之間的權力、權利、職責與義務關系。進而言之,憲法并不應該被用來調整私法主體之間具體的權利義務關系。如加拿大最高法院大法官在1995年審理的Hill一案中提出:“就民事案件而言,憲法將國家對人民承擔的具體憲法義務(constitutionalduties)一一列明,而私人主體之間互相并不承擔憲法義務。在沒有國家行為介入的情況下,憲章權利是不存在的。”①SeeMorrisManningandtheChurchofScientologyofTorontov.s.CaseyHill,19952S.C.R.1130.atpara.盡管在“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的裁判文書中澄清憲法條文僅供說理,但不得不承認這種說理方式是對憲法條文的誤讀與誤用。其次,在裁判文書說理中,主審法官聲稱否決商業銀行高額信用卡滯納金的合理性所運用的是法律的體系性解釋方法。然而,各法律解釋方法在法律適用中具有先后順位是法律解釋方法適用的共識[1]。就本案而言,法官直接越過文義解釋方法而適用體系性解釋方法的做法顯然有所不妥。換言之,主審法官若要對高額滯納金從法律層面進行否決,則必須首先對滯納金的法律屬性作法律解釋,唯有在這條解釋路徑走不通的情況下,方可訴諸體于系性解釋方法或者其他解釋方法。
盡管筆者認為“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的裁判說理與論證方法存在不足之處,但瑕不掩瑜,該裁判結論仍值得稱道。2012年北京西城區法院曾發布了《個人消費貸款審判白皮書》,該白皮書內容顯示,近年來信用卡借貸糾紛案件年增長速度超過100%,而多數拒絕償還透支貸款付費的持卡人是因為不滿商業銀行收取的高額滯納金。有學者曾借助北大法寶的司法文書數據進行檢索,發現“近五年間信用卡借貸糾紛占據信用卡糾紛總數的43.74%”[2]。被學界稱之為“過渡性雜種”[3]的信用卡滯納金對持卡人頻頻的“合法搶劫”[4]遭致越來越多的質疑與批判。央行最新發布并將于2017年1月1日生效的《關于信用卡業務有關事項的通知》,宣布取消信用卡滯納金,對信用卡透支利率實行上下限管理。“通知”應當算是央行對包括“信用卡滯納金第一案”判決在內關于信用卡定價問題持久而強烈的社會呼聲的一種積極回應。然而,信用卡滯納金糾紛背后所折射的信用卡定價機制的合理性問題,并不會因為“通知”的發布和實施而得以解決。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信用卡價格糾紛仍會通過各種具體的樣態涌現出來。因此,筆者希望以“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為切入點,對信用卡定價相關機制及相關規范性文件作出學術上的梳理與評價,進而試圖勾勒出關于信用卡定價的理想圖景。
對滯納金的法律屬性進行界定是辨識和認知信用卡滯納金法律屬性的前提。對于滯納金的法律屬性,當前學界主要存在三種主流性學說。筆者將在對有關滯納金法律屬性三種主流性觀點梳理與評價的基礎上,嘗試對信用卡滯納金的法律屬性提出自己的見解。
(一)執行罰說
該說認為滯納金是公法之債不履行而產生義務,在性質上屬于執行罰。而所謂“執行罰是對已經違反確定行政上義務者,施加以經濟上的負擔,以強迫其履行義務為目的的一種督促性手段”[5](P709)。執行罰說主要是在行政法或者公法的框架下討論滯納金法律屬性問題,在這種解釋框架之內還有部分學者認為滯納金在本質屬性上是一種行政處罰。然而,執行罰與行政處罰在諸多方面均存在差異之處。其一,執行罰不適用“一事不再罰”原則。行政處罰則適用該原則,即“除了符合一定條件者外,不得對同一行為作兩次及以上處罰”[6]。其二,二者的功能定位不同。執行罰的功能定位主要在于督促當事人履行已然負擔的公法義務。然而,行政處罰的主要功能定位在于對當事人過去所實施的某種違法行為進行否定性評價。因此,有學者指出:“執行罰是面向未來的,而行政處罰則是著眼過去的。”[4]其三,程序有所不同。執行罰的執行均有法定的告誡程序,告誡程序屬于執行罰正當程序應有之義。雖然有些行政處罰也存在類似的告誡性程序,但從一般意義上而言,告誡并不是行政處罰的當然性程序。從以上分析可知,將滯納金定位為行政處罰的觀點明顯不妥。不過,不管是執行罰說還是被筆者所否定的行政處罰說,他們對于滯納金法律屬性的認識與界定均不能直接適用于信用卡滯納金法律屬性界定之上。因為,執行罰與行政處罰都是公法罰則,其所調整的法律關系為公權力主要是行政機關與行政當事人之間的法律關系。而具體到信用卡糾紛之中,糾紛當事人分別是商業銀行與持卡人,商業銀行并不屬于行政機關等公權力機關。盡管從形式上看,信用卡滯納金與行政執行罰并無二致,與稅收滯納金等具體的執行罰也極具相似性,然而,上述相似性其實都說明信用卡滯納金的定價方式是市場經濟改革中所遺留下來的計劃經濟思維的產物,即前述所言的“過渡性雜種”,不足以反過來充當解釋信用卡滯納金法律屬性的認識論前提。因此,信用卡滯納金在法律屬性上當然不能被界定為執行罰。
(二)懲罰性賠償金說
在當前學界與司法實務部門中,有一種觀點認為滯納金尤其是信用卡滯納金具有懲罰性賠償金的法律屬性。按照這種觀點推演,高額的信用卡滯納金似乎就找到了解釋論上的合理依據。然而,事實情況絕非如此。懲罰性賠償,“全稱為懲罰性損害賠償,是一個相對于補償性損害賠償的私法概念”[7]。懲罰性賠償金在合同與侵權糾紛中多有所體現與運用。在合同糾紛中,最典型的即是消費糾紛中的欺詐懲罰性賠償規定,如我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條款》所設置的“三倍賠償”。在侵權糾紛中,最為典型的是產品質量侵權以及食品安全侵權,如我國《食品安全法》中所設置的“十倍賠償”條款。此外,在發達國家法律與司法實踐中,對于商業秘密侵權行為一般也都規定或者適用了懲罰性賠償金,以緩解商業秘密侵權適用補償性賠償責任所帶來的賠償不充分的問題。綜觀懲罰性賠償金的適用情形,我們可知其應當主要適用于下述領域:其一,需要對弱者的權利作出傾斜性配置的領域。“制度的構建者經常從維護法的實質正義價值視角出發,對弱者的權利作傾斜性保護安排”[8],以平抑強者與弱者之間的實力懸殊差距。然而,定睛于由商業銀行向持卡人收取的信用卡滯納金,若我們以此為依據,將其定性為懲罰性賠償金,不就是將商業銀行視為弱者了嗎?這與我國商業銀行所普遍處于顯而易見的強勢地位的事實不相吻合。因此,信用卡滯納金不應是進行權利傾斜性配置的懲罰性賠償金。其二,普遍性存在賠償額不足的領域。在某些特殊的領域,盡管糾紛當事人雙方之間具有平等的民商事主體地位,不存在平抑某一方的問題。然而,在這些糾紛中如果依據補償性賠償方法則利益受損一方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無法獲得充分的彌補時,懲罰性賠償金也可以適用于此。如在商業秘密侵權糾紛中,傳統的損害額度認定方法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根據商業秘密持有人所受到的實際損失認定;一種是根據侵權人所獲得的不當利益予以認定。然而,一方面,在互聯網時代,商業秘密被非法公布以后,使用以及可能使用該商業秘密的人可能是不確定的大多數,權利人所受到的實際損失也就難以估算與界定。在這種情況下,第一種損害賠償認定方法就難以適用。另一方面,在有些商業秘密侵權糾紛中,侵權人經常處在著手使用或者允許他人使用商業秘密的階段,并不存在實際性的獲益,第二種損害賠償計算方法在這種情況下亦難以適用。從全球范圍包括我國的司法實踐來看,商業秘密侵權糾紛普遍存在著損害賠償額度不足的問題,因此一些發達國家轉而對商業秘密侵權適用懲罰性賠償金以解決這個問題。就信用卡滯納金糾紛而言,我國《刑法》中明文規定了信用卡詐騙罪等相關罪名,這意味著刑法以及刑罰為信用卡糾紛中銀行方面的利益做了兜底或背書。此外,從實踐中所發生的信用卡糾紛情況來看,持卡人往往并非是想要拒絕還款,并且他們對合理范圍內的復利亦都會接受,引發糾紛的焦點往往在于持卡人拒絕繳納高額復利以及滯納金。如據此,將信用卡滯納金視為懲罰性賠償金[9],則意味著在信用卡糾紛中,銀行方面的利益不能獲得完全補償,然而事實并非如此。因此,筆者認為信用卡滯納金不具有懲罰性賠償金的法律屬性。
(三)違約金說
持有該說的學者認為,商業銀行與持卡人之間的借貸關系是一種合同關系,違反合同所引發的責任主要是違約責任,所以持卡人逾期還款所應當承擔的法律責任在性質上應當屬于違約責任,商業銀行對持卡人所收取的復利、滯納金則應當具有違約金的法律屬性。并且,有學者經過對信用卡滯納金的詞源進行考察發現,其來源于美國的滯納金一詞,即latepaymentfee是一個私法上的概念,并非是我們通常理解的行政法意義上的滯納金[2]。再者,盡管在多數情況下違約金是補償性的,但是從發達國家立法與司法實踐來看,違約金也具有履約擔保的功能,發揮履約擔保功能的違約金一般被稱之為懲罰性違約金。也正是基于違約金的履約擔保功能,部分國家將違約金也視為一種私法上的罰則,如德國民法上的“契約罰”(Vertragsstrafe)、法國民法中的“條款罰”(clausepenale)皆是如此[10]。因此,筆者贊同違約金說,并且筆者認為信用卡滯納金在法律屬性上可以被視為懲罰性違約金。
如果我們贊同信用卡滯納金具有懲罰性違約金法律屬性的觀點,我們就必然會對高額的滯納金持否定性態度。具體到“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如果按照商業銀行與持卡人之間的借貸合同約定,持卡人所承受的違約金相當于年利率78%。另外,有學者對某法院近年所審理的信用卡滯納金糾紛案件進行梳理發現,滯納金最高的案件的滯納金數額相當于本金的94.56%,最低的案件為本金的32.16%,平均比例為57.02%。由此可見,在信用卡借貸關系中,商業銀行所收取的逾期還款滯納金普遍性存在著比例嚴重偏高的現象,這已經與民間借貸中出現的所謂“高利貸”在利率上別無二致。
在“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中,商業銀行方面為訴訟中所請求的高額復利與滯納金,所給出的依據是由中國人民銀行頒布的《銀行卡業務管理辦法》(下稱辦法)。該辦法第二十二條規定:“發卡銀行對貸記卡持卡人未償還最低還款額和超信用額度用卡的行為,應當分別按最低還款額未還部分、超過信用額度部分的5%收取滯納金和超限費。”第二十三條規定:“貸記卡透支按月記收復利,準貸記卡透支按月計收單利,透支利率為日利率萬分之五,并根據中國人民銀行的此項利率調整而調整。”這兩處規定似乎從形式上能夠為商業銀行的訴求提供法律支撐,但如果主審法官將該“辦法”作為裁判法源,那么持卡人就應當承擔高額的復利與滯納金繳納義務。主審法官在該案中并沒有這么做,那么從法律適用層面看該“辦法”是否可以作為法院裁判信用卡滯納金糾紛所適用的法律依據呢?筆者認為,“辦法”第二十二與二十三條不具備適用的正當性基礎,原因如下:
(一)“辦法”第二十二與第二十三條內容在實質層面已經是一種行業協同的價格壟斷
商業銀行信用卡復利、滯納金收取的確定從經濟學意義上而言是一種信用卡定價行為。從定價的方式上看,該辦法“直接規定了一個復利與滯納金的收取比例,在相關定價上,實現的是政府定價。那么,作為國家金融宏觀調控部門肩負著調控宏觀經濟趨勢、防控金融系統性風險職能的中國人民銀行,有必要對相關定價實行政府定價嗎?就商業銀行信用卡而言,由它的產品特定決定了,透支信用卡以及逾期還款并不具有引發系統性金融風險的潛在與現實風險[11]。進一步來講,應然的商業銀行信用卡定價該如何定價。一方面,從商業銀行自身的視角來看,它屬于一個經營判斷問題,商業銀行需要根據自身的成本、收益計算法則以及信用卡市場供需情況來確定這個比例或數額。另一方面,從商業銀行與持卡人之間的借貸合同關系來看,信用卡復利、滯納金比例問題又是一個合同自治的問題,即在理論上它應當是信用卡當事人雙方自愿協商一致的結果,只不過由于持卡人群體非常龐大,商業銀行方面轉而采用了格式合同的約定方式而已,但它并不應當超出合同自治的本質。然而,中國人民銀行頒布的“辦法”第二十二與第二十三條卻無視客觀存在,直接規定了確定的復利與滯納金的收取比例,這顯然與中國人民銀行本身的身份與職能不符。這從理論與現實基礎上意味著,中國人民銀行并沒有直接將信用卡復利與滯納金收取比例進行政府定價的必要性。當然,從維護金融消費者權益的視角看,中國人民銀行如果對復利、滯納金收取比例的上限做出限定則是具有正當性的。遺憾的是,“辦法”第二十二、二十三條其實規定的是一個下限而非上限。
筆者認為,“辦法”第二十二、二十三條盡管是以立法文本的形式出現,但在實質層面它們跟價格壟斷協議別無二致。根據反壟斷法的理論,“價格壟斷是指某個經營者通過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或市場優勢地位,或兩個以上的經營者通過合謀、串通等形式,操縱、控制市場價格,排擠價格競爭,侵害其他經營者和消費者合法權益的市場經營行為”[12]。盡管在信用卡定價行為中,商業銀行彼此之間并沒有合謀、串通等違法行為。然而,中國人民銀行作為金融業界的宏觀管理監督機關,以出臺部門規章的形式對信用卡定價行為進行規定,對信用卡復利與滯納金收取比例的規定,已經具有了類似價格壟斷協議的影響,為各商業銀行的價格壟斷創造了條件。正如有學者指出的:“中國人民銀行制定收取滯納金的法定比率,排除了各商業銀行之間的競爭,而各商業銀行也樂意在統一的利率下享受高額的利潤回報。”[4]
(二)商業銀行根據“辦法”制定的信用卡貸款格式合同違反了《合同法》中有關格式合同條款的相關規定
實踐中,各商業銀行都會根據“辦法”第二十二、二十三條的規定制定具體的信用卡格式合同,如在前文案件中即是如此。我國現行《合同法》第四十條規定:“提供格式條款乙方免除其責任、加重對方責任、排除對方主要權利的,該條款無效。”盡管,實踐中商業銀行所提供的信用卡格式合同中有關復利、滯納金的相關條款雖然在表面上看并沒有免除自己責任、加重對方責任或者排除對方主要權利。然而,如果從風險與收益相匹配的計算方法出發,我們即會發現復利、滯納金的計算方法實際上讓商業銀行獲得了與其所付出的成本、承擔的風險相不匹配的高收益。反向來看,它無疑意味著持卡人責任的加重。“辦法”作為部門規章,并不能成為商業銀行獲取與風險不匹配的高額利潤的尚方寶劍,信用卡格式合同條款仍舊要遵守《合同法》的規定。另外,《合同法》作為“辦法”的上位法,在法律效力位階上也具有更高的效力性。
綜上所述,“辦法”第二十二、二十三條規定一方面在實質層面上產生了價格壟斷協議的不良影響;另一方面依據這兩處規定所制定的信用卡格式合同亦有可能違反《合同法》中有關格式合同的相關規定。這兩處規定自身的合法性、正當性均存在諸多可質疑之處,其自然不具備適用于司法裁判的正當性。此外,即使拋開“辦法”中該兩處條款的正當性、合法性不論,“辦法”在法律位階上僅僅是一個部門規章,法院在裁判案件時也僅僅是“參照適用”而已,而“參照”本身即意味著其強制性適用效力的缺失。
在“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以法的平等適用精神為由,通過類比民間借貸利率相關限制性規定,否決了商業銀行方面的高額滯納金訴訟請求后,社會輿論反響強烈。央行近日下發的《關于信用卡業務有關事項的通知》,對這些呼聲進行了回應。該通知取消了統一的信用卡透支利率標準,改為對信用卡透支利率實行上限與下限管制,將具體的利率設定權下放給了各商業銀行,對信用卡透支利率實現政府指導價。在信用卡滯納金方面,取消了滯納金的稱謂,取而代之的是“對于持卡人違約逾期未還款的行為,發卡機構應與持卡人通過協議約定是否收取違約金,以及相關收取方式和標準”,允許相關費用采取市場調節價,即由經營者自主制定,通過市場競爭形成的價格。這是央行信用卡監管工作的一大進步,也體現了“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在推動信用卡定價制度進步上居功至偉的作用。從表面上看,信用卡滯納金這一歷史問題似乎已悄然“謝幕”。然而,實際情況并非如此。
(一)取消滯納金仍舊不能解決信用卡定價過高的問題
“通知”提出取消信用卡滯納金,這一政策回應似乎直接消除了“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訴訟中所集中體現出來的矛盾焦點。然而,滯納金僅僅是一個約定俗成的稱謂而已,它可以以滯納金的名目出現,也可以以違約金的名目出現,甚至能統稱為“手續費”收取。“通知”雖然明確提出取消信用卡滯納金,但是同時規定各商業銀行可根據與客戶協商決定是否收取違約金,也未對違約金上下限進行規范。在信用卡借貸實踐關系中,由于信用卡持有群體的廣泛性,這注定了幾乎不會存在商業銀行與海量持卡人就信用卡透支違約金進行大范圍磋商的可能性。最終的結果將仍舊是各商業銀行通過格式條款的方式將違約金的收取比例與方式直接確定下來。進而言之,如果商業銀行在信用卡借貸格式合同中規定了過高的違約金繳納比例,如此一來其所引發的負面效應與信用卡滯納金又有何實質性區別呢?如果說存在區別,也僅僅是取消舊稱謂,另立了一個新的名目而已。
這意味著在未來的司法裁判中,還極有可能會出現大量的信用卡還款糾紛,法官面對這類案件時應當如何裁判呢?筆者認為,雖然“通知”并未從制度層面解決信用卡定價過高的問題,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它所采用的“違約金”的稱謂,為法官平抑信用卡價值,否決銀行高額利益訴求,提供了一條具有合法性的新裁判路徑。《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條規定:“約定的違約金過分高于造成的損失的,當事人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適當減少。”在司法裁判中,法官完全可以依據該條規定,對商業銀行信用卡格式合同中約定的違約金比例根據實際情況做出靈活調整。不過,司法裁判終究是個體性的,且我國作為成文法系國家,既往案件的判決對后案不具有指導的價值,想獲得有利于持卡人的判決結果,仍有賴于具體個件承辦法官的業務素養與能力,甚至是膽識,所以“通知”終究無法從根本上解決未來實踐中的“類滯納金”問題。
(二)利率上下限管理辦法有效性與合法性仍舊存疑
在“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中,主審法官提出對于民間借貸利率,法律都有上限性規定,從法的平等精神出發信用卡利率也應當存在一個上限。于是央行“通知”采取了信用卡上下限利率區間管理的方法,規定“對信用卡透支利率實行上限和下限管理,透支利率上限為日利率萬分之五,透支利率下限為日利率萬分之五的0.7倍”。這種利率的區間管理的方法看似直接回應了案件中主審法官對信用卡利率的質疑,但此上限非彼上限,具體信用卡利率會以期間的經過為基礎計算復利而不斷上升,并不會出現明確而具體的與本金相掛鉤的上限。
在“信用卡滯納金否決第一案”中,商業銀行收取的逾期還款復利利率為日利率萬分之五,正是按照這個比例計算出了高額的復利。而“通知”將信用卡利率的上限設定為日利率萬分之五,意味著實踐中商業銀行設定的信用卡利率只要不超過這個上限即為合規,如此一來還是沒有消除信用卡高額復利的可能性。同時,“通知”將透支下限設定為日利率萬分之五的0.7倍,這意味著央行僅僅是將原來的固定利率日利率萬分之五變為允許下調0.3倍的可能性,而且僅僅是可能性,誠然這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持卡人的利息壓力,但日后實踐中商業銀行所收取的信用卡透支利率將仍舊維持在一個非常高的水平,仍舊不能從實質層面解決信用卡定價過高的問題。
此外,利率上下限管理方法仍舊存在與前述“辦法”同樣的合法性質疑。對于信用卡貸款利率而言,其分為兩個不同的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基礎利率,即基礎性貸款利益,該利率受央行金融政策的調控;第二個層次是透支利率,而透支利率僅僅在足以影響系統性風險發生的情況下才具有受央行調控的正當性。在前文中筆者已經指出,經濟學的分析數據顯示,信用卡透支并不具備引發系統性金融風險的潛在與現實可能性。進而言之,央行的利率上下限管理方法尤其是對于下限的規定,實際上還是將信用卡透支利率維持在一個較高的水平,進而在實質層面產生了類似于價格壟斷協議所具有的負面影響。
鄧綱教授在《復利的理性》一文中針對復利設定的比例指出:“如果法律將這一數值設定得過低,就會使債務人喪失還款壓力,長期拖延欠款;如果設定過高,又會使債權人喪失收款動力,借此收取高利貸,名義上是損失,實際上是大賺。”[13]所謂“復利的理性”,其實就是銀行與持卡人各自之間經濟理性的一個交點。決定包括復利在內的信用卡定價這個交點的應當是市場,應當是雙方各自的成本與收益,決定者應該是眾多的信用卡持卡人和具體參與市場競爭的信用卡業務經營者,而非是央行。美國《信用卡問責、責任和信息披露法2009》中規定:“信用卡發卡人因持卡人違約而收取的任何懲罰性的費用,包括但不限于滯納金、超限費,數額必須合理,應當與相應的違約行為有適當的比例關系。”①SeeCreditCardActof2009,sec.102(b)(1).這其實反映了,滯納金也好,違約金也罷;利率直接規定也好,設置上下限也罷,都僅僅是問題的形式,問題的本質在于能否讓信用卡業定價權真正回歸市場理性,讓“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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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烜顯]
麻松林,西南政法大學經濟法學院經濟法學博士研究生,重慶401120
D922.28
A
1004-4434(2016)11-0093-06
2012年度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民間借貸和非法集資風險防范法律機制研究”(12JZD038)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