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已經三十幾年了。今天,讀書界記得她的人已經不多了。老一輩談起,總說那是上世紀三十年代一位多才多藝、美麗的女詩人。但是,對于我來說,她卻是一個面容清癯、削瘦的病人,一個忘我的學者,一個用對待成年人的平等友誼來替代對孩子的撫愛的母親,一個有時還是脾氣急躁的母親。
三十年代,那位女詩人當然是有過的。可惜我并不認識,不記得。那個時代的母親,我只可能在后來逐步有所了解。當年的生活和往事,母親在我和姐姐再冰長大后,曾經同我們談起過,但也不常講。母親的后半生,雖然飽受病痛的折磨,但在精神和事業上,她總是有著新的追求,極少以傷感的情緒單純地緬懷過去。至今仍被一些文章提到的半個多世紀前的某些文壇舊事,我沒有資格評論。但我有責任把母親當年親口講過的,和我自己直接了解的一些情況,告訴關心這段文學史的人們,或許它們會比那些傳聞和臆測更有意義。
早年
我的外祖父林長民(宗孟)出身仕宦之家,幾個姊妹也都能詩文,善書法。外祖父曾留學日本,英文也很好,在當時也是一位新派人物。但是他同外祖母的婚姻卻是家庭包辦的一個不幸的結合。
我的外祖母雖然容貌端正,卻是一位沒有受過教育的、不識字的舊式婦女,因為出自有錢的商人家庭,所以也不善女紅和持家,因而既得不到丈夫,也得不到婆婆的歡心。婚后八年,才生下了她第一個孩子:一個美麗、聰穎的女兒。這個女兒雖然立即受到全家的珍愛,但外祖母的處境卻并未因此有什么改善。外祖父不久又娶了一房夫人,外祖母從此更受冷遇。實際上,自從外祖父娶了二房之后,她始終過著與丈夫分居的孤單生活。母親從小生活在這樣的家庭矛盾之中,常常使她感到困惑和悲傷。
童年的境遇對母親后來的性格是有影響的。她愛父親,卻恨他對自己母親的無情;她愛自己的母親,卻又恨她不爭氣;她以長姊真摯的感情,愛著幾個異母的弟妹,然而,那個半封建家庭中扭曲了的人際關系卻在精神上深深地傷害過她。可能正是由于這一切,她后來的一生中,很少表現出三從四德式的溫順,而是不斷地在追求人格上的獨立和自由。
少女時期,母親曾和幾位表姊妹一道,在上海和北京的教會女子學校中讀過書,并跟著那里的外國教員學會了一口相當流利的英語。一九二零年,當外祖父在北洋官場中受到排擠而被迫“出國考察”時,決定攜帶十六歲的母親同行。關于這次歐洲之旅我所知甚少。只知道他們住在倫敦,同時還去了歐洲其他一些國家游歷。母親還考入了一所倫敦女子學校暫讀。
在去英國之前,母親就已認識了當時剛剛進入“清華學堂”的父親。從英國回來,他們的來往更多了。在我的祖父梁啟超和外祖父看來,這門親事是頗為相當的。但是兩個年輕人此時已經受到過相當多的西方民主思想的熏陶,并不是順從于父輩的意愿,而確是憑借彼此的感情而建立起親密的友誼的。他們在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珍愛和對造型藝術的趣味方面,有著高度的一致性,但是在其他方面也有許多差異。比如父親喜歡動手,擅長繪畫和木工,又酷愛音樂和體育,他生性幽默,做事卻喜歡按部就班,有條不紊;母親則富于文學家式的熱情,靈感一來,興之所至,常常可以不顧其他,有時不免會受情緒的支配。我的祖母一開始就對這位性格獨立不羈的新派的未來兒媳不大看得慣,而兩位熱戀中的年輕人當時也不懂得照顧和體貼已身患重病的老人的心情,雙方關系曾經搞得十分緊張,從而使母親又逐漸卷入了另一組家庭矛盾之中。這種局面更進一步強化了她內心那種潛在的反抗意識,并在后來的文學作品中有所反映。
父親在清華學堂時代就表現出相當出眾的美術才能,曾經想致力于雕塑藝術,后來決定出國學建筑。母親則是在英國時就受到一位女同學的影響,早已向往于這門當時在中國學校中還沒有的專業。在這方面,她和父親可以說早就志趣相投了。一九二三年五月,正當父親準備赴美留學的前夕,一次車禍使他左腿骨折。這使他的出國推遲了一年,并使他的脊椎受到了影響終生的嚴重損傷。不久,母親也考取了半官費留學。
一九二四年,他們一同來到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父親人建筑系,母親則因該系當時不收女生而改入了美術學院,但選修的都是建筑系的課程,后來她被該系聘為“輔導員”。
一九二五年底,外祖父在一場軍閥混戰中,死于非命。這使正在留學的母親精神受到很大打擊。
一九二七年,父親獲賓州大學建筑系碩士學位,母親則獲得了美術學院學士學位。此后,他們曾一道在一位著名的美國建筑師的事務所里工作過一段時間。不久,父親轉入哈佛大學研究美術史。母親則到耶魯大學戲劇學院隨貝克教授學舞臺美術。據說,她是中國第一位在國外學習舞臺美術的學生,可惜她后來只把這作為業余愛好,沒有正式從事過舞臺美術活動。但母親始終是一個戲劇愛好者。一九二四年,當印度著名詩翁泰戈爾應祖父和外祖父之邀到中國訪問時,母親就曾用英語串演過泰翁的名作《齊德拉》;三十年代,她也曾寫過獨幕和多幕話劇。
關于父母的留學生活,我知道得很少。一九二八年三月,他們在加拿大渥太華舉行了婚禮。當時,我的大姑父在那里任中國總領事。母親不愿意穿西式的白紗婚禮服,但又沒有中式“禮服”可穿,她便以構思舞臺服裝的想象力,為自己設計了一套“東方式”帶頭飾的結婚服裝,據說那套服裝曾使加拿大新聞攝影記者大感興趣。這可以說是她后來一生所執著追求的“民族形式”的第一次幼稚的創作。
婚后,他們到歐洲去度蜜月,實際也是他們學習西方建筑史之后的一次見習旅行。歐洲是母親少女時的舊游之地,婚后的重訪使她備感親切。后來,她曾寫過一篇散文《貢納達之夜》,以紀念她在這個西班牙小城中的感受。
一九二八年八月,祖父在國內為父親聯系好到沈陽東北大學創辦建筑系,任教授兼系主任。工作要求他立即到職,同時,祖父的腎病也日漸嚴重。為此,父母不得不中斷了他們的歐洲之游,取道西伯利亞趕回了國內。
本來,祖父也為父親聯系了在清華大學的工作,但后來卻力主父親去沈陽,他在信上說:“(東北)那邊建筑事業將來有大發展的機會,比溫柔鄉的清華園強多了。但現在總比不上在北京舒服……我想有志氣的孩子,總應該往吃苦的路上走。”
父親和母親一道在東北大學建筑系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可惜東北嚴寒的氣候損害了母親的健康。一九二九年一月,祖父在北平不幸病逝。同年八月,我姐姐在沈陽出生。此后不久,母親年輕時曾一度患過的肺病復發,不得不回到北京,在香山療養。
北平
母親留下來的最早的幾首詩都是那時在北平香山寫成的。清靜幽深的山林,同大自然的親近,初次做母親的快樂,特別是朋友們的真摯友情,常使母親心里充滿了寧靜的欣悅和溫情,也激起了她寫詩的靈感。從一九三一年春天,她開始發表自己的詩作。
母親寫作新詩,開始時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過徐志摩的影響和啟蒙。她同徐志摩的交往,是過去文壇上許多人都知道,卻又訛傳很多的一段舊事。在我和姐姐長大后,母親曾經斷斷續續地同我們講過他們的往事。母親同徐志摩是一九二0年在倫敦結識的。當時徐是外祖父的年輕朋友,一位二十四歲的已婚者,他在美國學過兩年經濟,后轉到劍橋學文學,而母親則是一個十六歲的女中學生。當年同徐一起到過林寓的張奚若伯伯多年以后曾對我們說:“你們的媽媽當時留著兩條小辮子,差一點把我和志摩叫作叔叔!”因此,當徐以西方式詩人的熱情突然對母親表示傾心的時候,母親無論在精神上、思想上,還是生活體驗上都處在與他完全不能對等的地位上,因此也就不可能產生相應的感情。
母親后來說過,那時,像她這么一個在舊倫理教育熏陶下長大的姑娘,怎么可能會像有人傳說的那樣去同一個比自己大八、九歲的已婚男子談戀愛?母親當然知道徐在追求自己,而且也很喜歡和敬佩這位詩人,尊重他所表露的愛情,但正像她自己后來分析的:“徐志摩當時愛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詩人的浪漫情緒想象出來的林徽音。”
不久,母親回國,他們便分手了。等到一九二二年徐回國時,母親同父親的關系已經十分親密了,后來又雙雙出國留學,和徐就再沒有直接聯系過了。父母留學期間,徐志摩的離婚和再娶,成了當時文化圈子里幾乎人人皆知的事。可惜他的再婚生活后來帶給他的痛苦竟多于歡樂。一九二九年母親在北平與他重聚時,他正處在那樣的心境中,而母親卻滿懷美好的憧憬,正邁向新生活。這時的母親當然早已不是倫敦時代那個女孩,各方面都已成熟。徐此時對母親的感情顯然也越過了浪漫的幻想,變得沉著而深化了。
徐志摩是一個真摯奔放的人,他所有的老朋友都愛他,母親當然更珍重他的感情。盡管母親后來也說過,他的情趣中有時也會露出某種俗氣,她并不欣賞,但這沒有妨礙他們彼此成為知音,而且徐也一直是我父親的摯友。母親告訴過我們,徐志摩的那首著名的小詩《偶然》就是寫給她的,而另一首《你去》,徐也在信中說是為她而寫的。從這前后的兩首有代表性的詩中,我可以體會出他們感情的脈絡,比之一般外面傳說,確要崇高許多。
(未完待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