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卷海棠紅

楊艷玲

剛從苔巖下汲來的清泉在水壺中燒開了花。

萱兒把盆放在院子中間的木架上。盆是白瓷質的，盆底有三條小魚嬉戲在波紋里。

茶葉是她精挑細選的，一根一根鋪在盆底，然后把開了花的水緩緩注入盆中。蜷縮的葉子與滾開的山泉水交融在一起，羞澀地舒展開來。只一會兒，水便被細芽嫩葉染綠了，滿世界的春色都融進了瓷盆，盆的邊緣浮繞著碧綠的氤氳。她把臉探進這氤氳，那就像他的手暖暖的，柔柔的。

“你的頭發有春天的味道。”她閉上眼仿佛感覺到他的手在撫摸著自己，他的話也呢嘀在耳邊。他說他喜歡把臉埋在她的頭發里，這讓他感覺到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但是藏在頭發里的這個秘密她從沒告訴過他，她怕祕密公開了他們的世界就沒了，

茶的清香沁潤著身體，一股熱流漾開，心縫兒里猛地涌出對他的想念。

每次溫存后他都把她的頭發放在鼻子下面，說聞著這香味就想把你整個人吸進心里。

“你的心有那么大嗎？”

“心很小只能裝下你。”他語氣淡淡的，卻像驅不散的晨霧。

“真幸福！”她甜絲絲地笑著。

“你說什么？”

“我說有你真車福。”她的手繞過他的脖子，整個身體纏了上宋。她就喜歡這種黏在他身上的感覺。

“幸福是最不可靠的。”他說。霧氣濃重了，讓人往里墜。那是一種隱隱的擔憂。她感覺到了他的憂慮。

于是她逃避似的把目光轉向窗外的天空。一朵大大的棉花糖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現在時局動蕩……”他說，“我是個男人，男人有保家衛國的責任。”

她把目光移回來，趴在他的睫毛上。她裝作很勇敢：“你的心裝的不只是我。”

他沉默著，像是在內心里嘆氣，把時間都凝固了。

“我不管，什么也不管。”她在心里說。她繞在他脖子上的手更緊了，把整個人吊在他胸前。他任憑她這么吊著，愛憐地看著她。她只能從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愛憐，她多想聽他說“我愛你”，可是她懂他，他從來都那么冷靜。他是霧做的，想抓在手里的時候卻散去了，只有這樣抱住他的身體才能感覺到他是真實的。

掬一捧水在手中，手心竟緩緩地蒸騰起淡淡的暖煙，這讓她疑惑那是含在他懷里的溫存。淘氣的風掠過掌心，那蕩開的暖煙牽著她的目光停留在那碗兒茶花上。拭去發梢的水珠兒，她取來蒸好的毛巾，把茶花一朵朵擺在中間，然后包在頭上。她能感覺到花辦在熱氣的蒸騰中正柔柔地蘇醒，過不了多久發絲里就會飄出他喜歡的味道。

“你是不是因為我的頭發才喜歡我的？”有一天她鼓起勇氣問。

“男人倒是會因為女人身上的某一個優點而喜歡她。”他輕描淡寫。

回答這樣的問題他從來都沒給過她準確的答案，她也從來都不敢多問，她想只要能這樣擁有就很知足了，也許男人的心都像潭水一樣深不見底。

一對蝴蝶穿過院門在小院中嬉戲，院子被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分成兩半。路兩端分別牽著這頭的房門和那頭的院門。“這條小路就是鵲橋，我天天在橋這頭盼著橋那頭的你。”剛鋪成那天她噘著小嘴兒說。他把她噘起來的嘴兒含在嘴里，整個人就被他鎖在臂膀里了。

第二天他從外面帶回了好多樹，拿出鐵鍬在石子路兩邊挖了好多半米深的坑，然后把樹一棵棵地栽進去。她就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直到他把最后一棵樹的土填平。他沒說，她也沒問。不管是什么樹，都一定是他想給她的禮物，她只要耐心地等待就行了。他經常說她很懂事，會給他安全感，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那天他與她溫存了很久，走的時候告訴她，院子里的樹就是他。

那天以后她再也沒見過他。她有過無數種猜測，又找過無數個借口為他開脫。可他終究還是沒有出現。

日子和她的淚一起流淌著。

又是一個不眠的夜，推開窗，雪白的花簇擁著填滿了院子。海棠！原來是海棠！她-撲進它們。

“月朦朧，鳥朦朧，簾卷海棠紅。”他的聲音從花辦中飄出。那是那夜他讀給她的一篇文章。

“你知道海棠花象征什么嗎？象征著清純美麗的女子。還有……”他把頭埋了下來，濕了她的發絲。

“……別離。”現在她懂了。

院門攔不住街外喧鬧的鑼鼓聲，硬生生地把她從回憶中拽了出來。她跑到門口用力拉開門，滿天滿地的紅映得她睜不開眼。

“你是萱兒嗎？”一個穿著嶄新解放軍軍裝的人站在她的面前。

“是。”她的聲音弱弱的，像沒有著落的浮云。

“這是他寫給你的信。對不起，一年了，才給你送來。”

萱兒的眼模糊了，他的筆跡越發地模糊，可他的笑在那片紅里卻越來越清晰。

多年后院落依舊，海棠依舊。

創作感言：我不常喝茶，但喜歡茶的味道，茶的味道是用水“寵”出來的。所以，我覺得女人是茶，男人就應該是水，女人的好也是男人寵出來的。很早就想寫一篇有味道的小說，關于愛情，關于愛的別離，有著淡淡的憂傷，但細品起來那種味道又是醇厚的，禁得住品咂的，亦如一杯濃茶，呷一口，想說的話就都在里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