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青藤的記憶

楊淑革

自父母去世以后，每年夏季我都要和女兒一起回故鄉塞里島為父母掃墓，年復一年，成了習慣。今夏也不例外，因每每夢見父母親，便知道應回家為父母掃墓了。

今夏炎熱，雨水異常稀少，我和女兒一起從父母的祖屋出來，向著草木已然蔥蘢的東山走去。沿路長滿野草，不時可見青藤或在綠草間隱沒，攔住去路；或在樹巔探頭，繁茂的綠葉與淡紫色的花穗招搖擺動。女兒說，這些青藤真的挺討厭的，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倒。看到她懊惱的樣子，我不由想起兒時的舊事。從前，我們這些鄉野的孩子根本就沒有母親幼時的綠豆糕吃，一年四季，除了趕一些海物解饞，再就是到山里找一些可以當成零食的野菜吃。有一種甜梗，還有一種被稱作老母雞肉的野菜根莖，再有就是青藤的綠色多汁的細梗。有很多次，年幼的我和同伴們拔下剛剛萌出尚未變老的青藤芽，剝掉一層皮，吃那鮮嫩多汁的青藤嫩莖。雖有一點點的澀味，但很是鮮嫩可口，讓我們這些饞嘴的小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女兒聽說以后，十分訝異，這種藤也能吃，你們那時候實在太可憐，太不可思議了。我說，你不懂，在那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海島的孩子能吃到什么好的零食呢？不過比起現在不少食物的安全性大打折扣，那才是真正綠色天然的食品呢。

青藤的幼芽不僅可以食用，秋季長成的青藤還可以用來捆扎山草。小時候，每家每產都分得一塊草場。秋季山草成熟了，我們都要在課余時間幫助家里把山草割下，在山上曬個半千，將割來的青藤劈開分成兩辦，做成繩子捆扎山草，再捆成大捆背回家。小時候，我的體質十分虛弱，母親心疼我，每次只讓我背三小捆，可是，瘦小孱弱的我連小小的三捆草也背不動，父親在外地工作，母親不擅農事，我們家的草場離家非常遠，背不動也要背。有時，放學了，總要背上三趟才能回家吃飯。姐姐們比我有力氣，不舍得讓我背太多，但是，我自小倔強，不服輸的性格讓我再累也要堅持背三趟。而做過教師很少干農活的母親卻總要用青藤把一大堆山草捆扎好，一擔挑回六捆，從早上一直要挑到月亮爬上中天。有時母親的肩膀都被壓破了，換個肩膀還要堅持挑，對于曾經是大家閨秀的母親來說那才是真正的辛苦。年復一年，家住小島的我們就用那些山草生火做飯，我常常幫助做飯的母親燒火。現在每每憶起，那用青藤捆扎過的山草燃起的火苗依然散發著暖意，讓我想起在母親身邊感受到的親情和溫暖。時至今日，盡管早已時過境遷，令人念起仍留戀不已。就這樣，從小背到大，直到畢業參加工作了，我還是要上山打山草，還學會了熟練地用青藤捆扎山草。好在后來多數人家改了燒煤和液化氣，沒人割山草了，我們才不必去很遠的草場割草。那些山草也就因無人收割，成了真正意義的荒草了。不再割草，也就遠離了青藤，但是，青藤一直纏繞著我童年、少年和青年的記憶。就如同如今我始終記得在故鄉經常挑水、澆菜、侍弄莊稼的日子，盡管不是農民，但是，對于土地始終有著那么一種割舍不掉的情結。

然而，關于青藤的記憶尚不止這些。由于人們不再割山草，也不再用青藤捆扎山草，山野里的青藤可以肆無忌憚地生長。時間長了，它們纏繞在一起，形成一個個青藤糾結成的綠色球狀物。只要遇到合適的機緣，比如遇到一棵長在田野里的小樹，青藤就好似長了眼睛一樣一點點地攀爬過去，紛披的枝葉茂盛地生長，層層纏繞，糾纏不休，那看似細小的青藤可以發散出巨大的能量遮蔽住陽光。年復一年，青藤用越來越粗壯的枝蔓把那些不夠強壯的小樹緊緊裹挾，直至纏死。只有那些參天的大樹，擁有足夠高的視野和堅忍不拔的生命力，能夠無視那些纏樹的青藤的糾纏，傲岸而又自在地生長，直至長成棟梁之材。每每在田野里看到那些枯萎的小樹，我常想，為什么青藤喜歡纏樹，而樹又不由自主地被青藤纏死呢？青藤為什么不能夠像大樹一樣挺直腰桿獨立地活出自己呢？這種納悶與糾結一直跟隨著我，以至于離開故鄉多年也還是不能釋懷。

每當夏日，原野上的青藤開出紫色花朵，野生的青藤透著一股野性難馴，初開時雖缺少妖嬈，但記憶里仍留有一絲絲淡淡的甜香。離開故鄉以后，工作和生活變得異常忙碌。夏日里，經常帶女兒到花園里游逛，最讓人流連忘返的當屬花園里的紫藤花。枝葉紛披的紫藤盛開時，如云蒸霞蔚，芳香馥郁，最是牽人情懷，難怪古今文人墨客對其多有吟詠。唐代著名詩人李白有《紫藤樹》詩：“紫藤掛云木，花蔓宜陽春。密葉隱歌鳥，春風流美人。”唐代李德裕有《憶新藤》詩：“遙聞碧潭上，舂晚紫藤開。水似晨霞照，林疑彩鳳來。”作家老舍先生曾寫過一首《為晉陽飯店題書》的七絕詩：其中有“四座風香春幾許，庭前十丈紫藤花”。古往今來，不知道有多少文人墨客用才情的妙筆寫盡紫藤盛開時的繽紛多姿，蔚為壯觀。

紫藤如此美麗，但有時卻仍不免因其攀爬的習性而遭到詬病。原因無他，大凡藤本植物多枝蔓而少筋骨，缺少筋骨，自然就只能選擇攀爬。這使我想到了著名詩人舒婷的一首歌頌崇尚獨立堅貞愛情的詩歌——《致橡樹》，“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云里。”“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這才是偉大的愛情，堅貞就在這里。”這首詩也由于寫出了女性的獨立、堅強與不依附而被讀者廣為傳頌，成為聞名遐邇的愛情贊美詩。

及此，聯想到當今社會里，不少女性朋友由于家境殷實而選擇留守家庭，相夫教子，成為依附于丈夫的家庭婦女。也因為脫離社會囿于狹小的情感世界，以至于被社會或家庭所拋棄，產生許多人生悲劇。說到這里，令人不由想起挪威劇作家易卜生的經典劇作《玩偶之家》當中娜拉不堪成為虛偽的丈夫海爾茂的玩偶而憤然出走的故事，在舊的時代里，經濟不能夠獨立的女性，多數需要依附于人，成為家庭的附屬品。正像魯迅所分析的，經濟不能夠獨立的娜拉其出走的結局只有兩條路，要么墮落，要么回來。值得欣慰的是在當今社會里，社會為女性提供了較為寬松的就業環境，女性和男性一樣共同參與社會生活，擁有一定的話語權。而作為女性要想得到社會的認可和尊重就應該摒棄青藤一樣的攀附心理，以自己的聰明才智奉獻社會，服務他人，成為崇尚獨立的新女性。擁有獨立的人格，不依附于他人，是很多追求事業成功的職業女性的價值取向。能夠在各自的崗位上發揮光和熱的職業女性，體現著女性作為社會一分子的責任與操守，也傳遞著社會進步所帶來的正能量。

當今中國，越來越多的知識女性走在了時代的前列，作為知識擁有者的女性已經成為肩負社會責任的光榮的建設者，她們經受歲月的考驗，社會的檢驗，融入到建設美麗中國，實現偉大復興中國夢的滾滾洪流當中來。讓我們千千萬萬的擁有獨立人格的女性站成森林。勇敢地面對壩實的寒潮、風雷、霹靂，與男性一起共享生活中的霧靄、流嵐、虹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和男性一道構建一個安于幸福美好的和諧社會，成為擁有獨立人格的大寫的人。

責任編輯 董曉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