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風

無情

春天的風依然很大，只是多了些沙塵，不像從前那么純凈了。樹木開始有了綠意，蒙蒙的，讓人的心也癢癢的。每年到了清明的時候，都是人們感懷的時候，過往了的親情故事會一起涌上心頭。

父親故去十年了，到現在我仿佛才真的明白他離開了我，這樣感覺不是因為我和父親一直很親密，而是相反，從小一直到他離開我，能夠記得的父親和我之間的事屈指可數。

第一次記得父親是我小學三年級時得了一次傷寒病，很嚴重，住了一個月的醫院，不見好。一天夜里燒得無法入睡，聽到走廊里父親和母親的對話，他說：“沒有錢了，要不回家不治了……”我怕急了，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要放棄我，就蒙到被子里偷偷哭了好久。第二天眼睛紅紅腫腫的，母親心軟了，沒有把我接回家，而那天開始已經幾天無法進食的我，突然吃了一碗糊涂粥，從此活了過來。

小時候我是個笨孩子，記得十歲了去上學，不知道1+1=2，老師和同學一直把我孤立在一邊。有時別的同學以欺負我取樂，推來搡去的，我始終處在一種緊張狀態下，活在混沌之中。一天夜里，很晚了，聽到父親和母親在嘮嗑，從炕頭第一個孩子說起。我偷偷地聽著。說到我的時候，父親說：“這孩子長大能吃上飯就不錯了，就怕連屎都吃不上呀……”這一夜，我失眠了，也突然長大了，認為自己是父母的負擔，暗暗想一定要讓自己養活自己，離開這個家。在此之前我從來不記得老師上的什么課，講過什么，不記得任何事情，但是從那天夜里過去之后的日子里，我記得老師講的每一句話。就在那一年，我成為學校公認的神童，突然變得聰明無比。老師沒有講過的課我也可以觸類旁通，毫不費力地很快完成老師出的任何題目。

我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初中，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高中，又以超過二十分的成績考入重點大學，而這些父親并不知道。

父親對我的看法發生改變是在我考取大學收到錄取通知書后的若干天。我把通知書放在手里好多天不敢向他說，怕他不供我念大學。后來快報到了，我才怯懦地說了出來，當時他什么也沒說，后來我才知道父親和母親不知道大學生是什么意思。父親只念過幾天的書，而母親一天也沒念過，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這樣到了第二天，父親去問一個單位的嬸嬸這件事。這個嬸嬸是從大城市來的，和父親說：“可不得了了，你女兒就是古時候的秀才呀，你家祖墳冒青煙了。”還有一個鄰居家的叔叔，平時很看不起父親，接過話對父親說：“你家閨女要是能考上大學，我大頭沖下倒著走！”父親猛地一下熱血上涌，興奮、激動、驕傲和榮耀，幾十年活在壓抑之下的憤懣，一下子涌了出來，我從來沒看到父親那樣激動過，從我手中奪過通知書興沖沖地跑出去。那天夜里回來，父親一個人坐在炕上，自己喝著酒。從父親一口接一口的啜飲中，我知道父親的感覺。后來幾乎全鎮相識和不相識的人都來家暍喜酒，父親一下從一個無名小卒變成了人人尊重的知名人士。而這一切太出乎意料，來得也太突然，這一刻成為父親一生的榮耀。從那一天起，他認定他女兒是鳳，是一個文化人。

不久我去上大學，真的離開了家。離開家的我，很少回家，回來也只是三兩日，然后又走。

記得有一年春節，小鎮好像下了一夜的雪。天還沒亮我就下了火車，雪已齊膝深了，雪地里沒有一個人，我在雪里慢慢地向家的方向挪著。記得是早上五點多，剛剛有炊煙的氣息，快到家的時候，我遠遠地看到雪地里有一個小黑點。走近一看，是父親站在很深的雪地里。他好像瘦了很多，我問：“爸，這么早你怎么出來了？”他說：“噢，我溜達溜達……”我很奇怪，父親總是睡懶覺的，今天怎么了？

接下來是過年了，走親探友。大年初二我到大娘家拜年，嘮了一會兒家常，大娘就哭了。我問大娘怎么了，她說：“你還能見你父親一面真不易呀……”大娘和我說，父親得了胃癌，秋天的時候做了手術，他不讓告訴你，怕影響你學習。我才明白，從死神那兒回來的父親，心里惦念我，那天是早早地去接我。

十年后，父親的胃癌變成了肺癌，而這時我已成家生子。我把父親接到了城里看病，父親也是第一次到女兒家來住幾天，第一次看看女兒的生活。后來我想，他一定一直認為女兒生活在天堂里，他覺得他這么優秀的女兒身邊的男人一定會萬般珍惜。幾次反復的化療，讓父親有更多的機會走進我的小家，小家里的一些磕磕碰碰也在所難免。我從父親的眼神里知道，他有些心疼，并且開始擔心我了。

兩年后，父親在小鎮里靜靜離去了。那天早上聽到這個消息，我并沒有哭，一直呆呆的，好像又變得很笨，好像不明白父親走了是什么意思，冷靜的沒有一滴眼淚。

我記得父親是清明節頭兩天走的，天一直下著小雨，送走父親，我如在夢中。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了，失去父親的痛，卻慢慢來了。越往后的日子里，想父親的時候才知道怎么也是見不到了，心會絞痛，眼淚會忍不住地流。

去年冬天的一個晚上，和愛人一起閑聊，說起父親，他說其實你父親對你媽媽挺不滿意的。我問：“從何說起呀？”他說：“你父親病重的時候曾經跟我說，這老婆有文化和沒文化差不少呀，能夠娶個有文化的老婆是福氣呀，那日子多好呀，那男人多福氣……”老公分析說：你看你爸嫌你媽沒有文化……聽了老公的話，我一句話也沒說，眼淚卻順著眼角流到了枕頭上。其實，只有我明白，父親是不放心我，想讓老公珍惜我，對我好些……而這一切是父親已經走了十年以后我才知道，而且愛人也并不知道父親的本意，他至今也沒懂，反倒認為是媽媽的不是。可是我知道父親從來都是愛媽媽的，從來沒有說過媽媽一個不是，怎么會在女婿跟前鄭重其事地說這件事呢？父親是個寡言的人，他在想說出這一番話時，會想了多少天想了多少次呀！

父親是怎樣在身體禁不住一根羽毛般虛弱的時候還在想著女兒的幸福？讓女兒如何在十年后才知道這一切，又如何曉得你的這般重意深情引宋的只是一個誤會和聊侃時的佐料？

人生是什么呢？十年的時間？平平淡淡的日子？轟轟烈烈的成功？還是責備、怨恨？還是一句話？現在我終于明白，人生不會有太多，能夠放在心里的才是擁有。父親的愛就是座山，我擁有過父親的掛記最重的這座山就是幸福，把這座山從文字搬到心里是這么難又這么久！好在，十幾年以后的日子里，我的心里會裝滿這種愛，享受這種愛，承載這種愛，讓父親安心。

外面又刮起了風。清清爽爽的，拂過臉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收在心里，因為我知道那是父親的叮嚀。

責任編輯 董曉奎